第四章 风起河南

燕食记 葛亮 15347 字 2024-12-15

三太太说话,从不是疾风骤雨,但句句幽幽地说出来,都冷到人心里。

来婶究竟没将那封喜仪拿出来。

来婶走到后厨,看到慧生正靠在井边,细细地刷洗那爿石磨。水顺着井边的水渠,慢慢地流淌过来,带着一丝杏仁清凛的香气,微微地发苦。

她想,这个女人,也算朝夕相处了多年,从未让自己感到过不适。太史第的仆从上百,或许这女人是让她高看过的。大约是因为慧生的身上有一种自尊;大约因为彼此都知道什么叫作本分,井水不犯河水。

好事的厨工,在她跟前,说了那一日慧生如何行云流水般,做了一席素宴。许多菜肴,竟都是他们未见过的名目。大约因为添油加醋,说得不免神乎其技。她安静地听完,有让她自己意外的镇静。她想,人不可貌相。人人也都有那昙花一现时。

如今,她来婶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来婶照例给太史渌了一碗及第生滚粥,里面撒上用蚝豉腌过的荔枝菌。那“私伙”的萝卜糕,也是细细地煎过。煎到双面金黄,让那鲮鱼茸的鲜香渗透出来,这才满意地熄了火头,着人给太史送去。可厨工并没有接,踌躇了一下,终于说,三太太吩咐过了,以后太史的早餐和消夜,都交给慧姑做了。

她不禁一愣,即刻,笑一笑说,太太真怜惜我,以后再不用起早,也不用贪黑了。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萝卜糕,放进自己嘴里,片刻嚼得稀碎。

来婶发现,除了为几个厨子做下手,慧生几乎不来后厨。她所做的,都是在小厨房完成,这是分寸。她从不越界,只是做粥品与果糊。花生糊、芝麻粥、核桃露,做这些,她也是见缝插针式的,有空了便做一做。原先只是给颂瑛做。现在,也给太史做,吃了称赞,便给太太们吃。众人说好,她也未必接着做。不迎合,也不抗拒。她呢,跟着节令走,不同节令是不同的粥水。入梅了,有眉豆粥打湿;立夏了,便有香草绿豆粥去暑。也跟着人走,给小姐们熬的是莲子百合红豆沙;哪房少爷青春体热,脸上起了痘疮,她就给煮一碗臭草绿豆沙。喝下去,两三天,痘印便退了。

她看周围的人变得好起来,有一种将自己的技艺,放在了阳光下的舒坦。

小孩子们呢,也爱她。大约是身边有阿响的缘故,她不时做点素扎蹄、斋鸭肾给府第的孩子们解馋。亲手制成了荷包,里头装了甘草豆,给年幼的挂在颈子上。八太太说,慧姑的相,是有佛缘的。以前不觉得,如今看出她对人的好,仿佛诗文里说的,叫润物细无声。

来婶终于听到了只言片语,将她与慧生比较。有人说,这养过孩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对人对己都宽待些,拿人家的孩子也当自己的。七少爷没娘,因为有这个慧姑照应,虽磕磕绊绊地长大,少受了多少罪。听的人就说,那来婶也算养过孩子的,怎么天上地下。就有人插嘴说,何解,你没见这不是就把孩子给养死了吗?

这话听到了,来婶蓦然心里像给刀扎了一下。

到了七夕乞巧节,兰斋农场的柚子挂枝,果实累累,但因未长足肉,距收获还远。太史第多半用作供果,敬香拜神。但还有一个用途,此时碌柚皮青而厚,最宜入馔。

岭南自肇庆至于四邑,皆擅烹调柚皮,作为日常佐餐。来婶是好手,她选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饱满疏松,且带清香。太史好柚皮,尽人皆知。举府自然受其泽被。但来婶心里自有一杆秤。给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瑶柱和整只母鸡熬上汤,加鸡油虾子同炆,出锅前滤净汤渣,只得柚皮,但精华早已由表及里,食之难忘。给各房太太的,用鱼露和蚝油煮制;到底下粗制,用猪油和生抽足矣。人们都说,这手心里长着眼。做一个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级。

说起来,这菜原料简单,其实极为考工,且“功夫在诗外”,费在准备上。柚皮外层苦涩,要用姜磨刨去,出水后浸在大木盘内,不时换水,用力气将苦味挤出方能用。这些劳碌活儿,属于厨工婢女们,来婶自然从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亲自尝过,直至苦味去尽方下手烹制。

这一日,来婶心情本就不爽。帮厨的婢女又是新来的,处处不称用。来婶精挑细选一只大柚,想用整只柚皮做柚煲。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时竟将这柚皮给挤裂了。来婶心头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骂声不绝。因是新来,这孩子不晓厉害,还未学会忍气吞声。也是初生牛犊,竟就将一盆柚皮泼在地上,和她对骂。惹得众人来看。女孩的粤北口音,铿铿锵锵,那真叫个针尖对麦芒。看热闹的心里暗笑,也都不劝架,想这下可棋逢对手了。女孩气势是足的,但究竟阅历短浅,大意无外乎骂来婶狗仗人势之类。来婶后来居上,四两拨千斤,对方到底还是个姑娘,给她骂哭了。但临到最后,这孩子骂道,人说生仔冇屎忽。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脚。人哋有仔傍身老来福,你仆街暴尸冇人埋!

来婶本叉着腰,冷眼看她。听到这里,忽然间,身体就松懈了。这一松,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发慌,他们知道,这话击中了来婶的痛处。

有厨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扫战场的意思。另几个将那女仔拉走。来婶不再说话,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众人一眼。这目光没有焦点,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她一转身,就回去后厨了。

傍晚时,她看见几个孩子在夕阳中玩耍。他们围着七少爷,锡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渍柚皮,这是为太太们近日喜欢的居停口果。阿响正站在近旁,不随他们吵闹,很安静。脸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岁的孩子要沉和得多。

她看了好一会儿,阿响的样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头脑中。她想起了某个厨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这孩子的身上流连。人们都感到古怪。

少年的脸,夜里令她辗转反侧。天快亮时,蒙眬中几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说起流传在佛山镇的一则传说。有个尼姑,抱着新生婴儿,逃到了乡下亲戚家。后来有广州的大人物追来,这尼姑带着孩子却不知所踪。对这婴儿有印象的,大约只有祖庙街的老中医。因为孩子患了黄疸,他曾出诊上门。他深刻记得,婴孩的尾龙骨的正中,长了一块方正的胎记,万不见一。相书上叫龟骨记,主大贵。

这则传说,击打她。她顿时醒了。风驰电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头。原本披散的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她,立时便用毛巾包起来,匆匆离开了。

这一幕幕串联成了一个念头。这念头炙烤着她,煎熬着她,令她感到折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她推开窗子,外面没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阴沉的云,好像压在了太史第外的门楼上。

终于有一日,慧生陪颂瑛出门,置办中秋的货品。来婶端了一碗桂花酿圆子,穿过花厅。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经过,说不用劳她大驾,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打开婢女的手,笑说,我做出的好东西,倒由你嘴上抹蜜占了便宜去。

她终于找到了阿响。他并未与孩子们玩耍,而是在二进的朱漆门前擦通花。自他六岁起,每到年节,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长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脚。

来婶走过去,说,响仔,擦累了吧。阿婶请你食好嘢。

阿响看看她,说,唔该阿婶,我仲未做完。

来婶和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慢条斯理地回答,但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她终于有些不耐烦,过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说,食完先做喇。

阿响被她拉扯得没有站稳,往后一倾,恰碰到了食盘上。碗里的桂花圆子,竟然扣在他身上。

孩子被猛然一烫,不禁颤跳了一下。来婶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她想,这样好,省却了许多麻烦。

她对阿响说,大吉利是!这么不小心。快让婶子看看烫伤了没有。

说完,她不由分说,将孩子的衣服脱了下来。阿响的肩头红了一片,来婶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就势拉下了他的裤腰。

她不禁愣了一下。她看得很清楚,是的,这孩子的尾龙骨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如一只屈身酣睡的猫仔。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招呼近旁一个婢女,让她带阿响去上烫伤药,一边说,我去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来。

来婶走进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迟疑了一下,但没有让自己犹豫。

她想,这比她原本的计划,更为一气呵成。

她打开橱柜,找到一件阿响的衣服。然后开始在室内翻找。她翻得十分细致,但让自己不要留下痕迹。同时间代入另一个女人的心理,去揣测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丝马迹。

她小心翼翼,在柜桶里找到了油纸包,发现了那只翠镯。她拿起来,迎着光线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却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里“哼”了一声,想,这女人不声不响,果然还有些家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禁有些焦灼。当听到外面些许的声响,她紧张地几乎想要放弃。

在她关上衣橱的刹那。忽而闻到了一阵气味。这时,她的嗅觉派上了用场。隐隐地,是婴孩的奶味,因为陈年,有些腥膻。

她终于发现了那只襁褓。

虽然经年褪色,她还是认出来。这襁褓是一件僧衣改的,还可以看到衣领上绣的万字纹。衣料的质地细腻,她虽不懂什么是清装,但是在心里颤抖了一下。

来婶回想,或许是那封短笺,让她几乎心软。她有一个母亲的本能,她读出了这只字片语中,是一个母亲无力的求助。在那个几乎要动摇的当下,她想,我为什么要识字。那个死鬼老公没留给我任何东西,但为什么却教会了我识字。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来。她想,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无论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个儿子。这儿子寄生于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忠诚地为她保守秘密,还养大了这个孩子。

她想,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尝到一丝血的味道,慢慢地渗出来,是腥咸的。

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孙贵胄、风流人物皆可成为谈资。有心的人,不怕打听不来。来婶很快地知道了那个华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陈参议长,虽做闲云野鹤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遗忘。他的堂弟陈炯明,在时势潮头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们还有个共同的族弟,叫陈赫明,亦音讯杳然。但传说这个失踪的陈姓将军,身后留有一个子嗣在外,整个家族这十年来,一直在寻找。

来婶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许多发了黄的报纸。晚近发生在西关的一宗绑架案教她获得了灵感,学习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从报纸上将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贴成了一封内容简洁而清晰的短信,放进了信封。

然后,她将那些满是窟窿的报纸投进了后厨的炉膛。看着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将它们舔得干干净净。

三太太对陈府来太史第借厨的事,感到有些诧异。倒不完全是因为陈参议长与向氏一族,这些年并无许多往来。而是,他邀请的并非几位声名在外的家厨,而是点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说得很简单。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齿颊留甘。夫人寝疾初愈,此斋定襄其复本固原。万望成全。

说到此处,三太太想起这位前参议长,由于他堂弟的立场,与当年支持北伐的太史并不算亲睦。如今,既为一味斋菜屈尊求厨,于情于理,如何都无法拒绝。

夜里,慧生心急火燎,翻开衣橱与柜桶。查验之后,回过头来。她厉声问阿响有无动过。阿响摇头。她捉住孩子肩膀,摇得阿响几乎站不住。她说,响仔,你同阿妈讲大话,就是要了我们两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

阿响看见眼睛在灯光底下,好像要喷出火来,像一头凶猛的母兽。这是一个他陌生的母亲。他终于哭出来,使劲地摇头。

慧生再次翻开那襁褓,没有她做了记号的头发丝。而那只玉镯,对着她的,也不再是满月的方向。她撑住床头,想抱一抱自己还在痛哭的孩子,却忽然脚下一软,终于颓然地坐下来。

荣慧生走进了大少奶颂瑛的房间,二话不说,便对她跪下来。

颂瑛大惊,要扶起她。

她不起,只说,奶奶,你要答应救我们母子,我才起来。

慧生就这么跪着,对颂瑛和盘托出。

慧生说,奶奶,我瞒你,是我该死。可孩子没有错。

颂瑛听完了,呆呆望着她,半晌没有话。忽然从牙齿间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