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斑马 傅真 3319 字 2024-12-15

她承认一开始只是出于求而不得的赌气心理,她也承认自己缺少成为母亲的觉悟。但欲求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符合理性,它就是会有冲动的成分,无法被充分论证。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盲目的渴望了。来到曼谷以后,这种盲目冲动与异国奇遇所带来的新鲜刺激融为一体,令她入戏至深犹如重活一次。听起来或许可笑,但努力怀孕这件事变成了某种主动性的象征,它意味着去追随未经深思熟虑的欲望,去对抗安全而被动的人生。

平川就此思索片刻。但这里面有些东西不符合逻辑,他说,你想要不那么被动、不那么安全的人生,但如果有了孩子,你可能才真的被套牢了。看看我们身边的同学、朋友,为人父母的生活里更多责任和牵绊,你会失去自我和自由,就更没机会去主动做些什么了。

她明白他的担心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将来的他自己。这担心合情合理,其实也正是令她心烦意乱、不得其解的难题。一面是实现自我,一面是失去自我——无法混合的混合,分明是个悖论,就像牙疼难忍去看医生,却暗中希望诊所关门,医生卧病不起。她想到自己格外喜爱的一篇小说,故事中的主人公称许自己的父亲——“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其实母职不也是这样吗?她是否准备好迎接这痛苦的荣誉?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她受不了任何人再来教导她应当怎样生活。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对平川说,让我们把这一步走完吧,行吗?

他问她,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试下去?

不知道,苏昂叹了口气,三次?四次?也许她还是应该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

平川用右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掌上因为使用划船机健身而磨出的粗糙茧子。他的脸上是某种被良好教养掩盖了的紧张。是的,他说,就像赌博一样,不能永无止境地下注。

“你是怕我把钱都花光了?”她尖刻地说。也许真的是荷尔蒙的作用,这几天她身上一直有种时进时退的好斗情绪。

“我怕你钻牛角尖,”他抓住她试图抽开的手,“千万不要像……像你楼上的那个邻居那样。”

苏昂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他脸上的表情。她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平川等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他用一种几乎令人尴尬的温柔语气告诉她,他会支持她——事实上已经在支持她了——但他们也得做好心理准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就是会失败,说不定他们这辈子就是注定没有小孩。但那也不是世界末日,他们还是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啊。

他停了一下,又看看她,“还有,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说,好吗?”

她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她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