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灯下看了她一会,半张脸在阴影里。
“在清迈第一天见到你,”他缓慢地说,“我就觉得你不开心。”
一开始他以为是小孩的事,后来觉得也不全是。如果她总是……因为什么责任,什么理性,因为社会的要求,因为跟别人比较,因为惯性,为了证明什么,或者为了赌一口气……因为这些东西活着,那她怎么会开心呢?
他追踪着她逃避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比如这个IVF……你跟你先生之间有很多问题,对吧?你们连生小孩这件事都没有共识——但你还是一定要生?你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生小孩?好吧,我又在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觉得……”
她的脑子里繁星跃动。“觉得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以他自己的经验来看,赌气的决定,不假思索的决定,一意孤行的决定……往往会被时间证明是错误的。
“错了也不关你的事吧。”她生硬地说。
“干吗又赌气啊?”
一丝疲惫滑过他的脸。但他很快克制自己,仍用一种轻柔的语气对她说,他只是觉得,她不用非得活在那个角色设定里——一定要生小孩,一定要做法律,一定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不能任性,不能脱轨,不能浪费自己所受的教育……有些人是无可选择,有些人是没有目标,他说,但你不一样。你是幸运儿,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又有与之相称的才华,为什么要浪费生命?为什么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为什么宁可守着那个被塑造出来的人设,都不肯让自己真正活着?为什么连想象都不敢想象,就先接受了理性的限制?
他的话很长,但不失效果。Alex一向很擅长表达,知道怎样才能直戳痛点。而她也的确被戳中了,里面的物质和能量汩汩流出。然后,伤口迅速被愤怒填满——脆弱伪装成的愤怒。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她听见自己尖刻的声音,“不要小孩?辞掉工作?人到中年去寻找一下自我?还是干脆搬来泰国?”
“也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我是说……至少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我想好了。”
“你没有。”他脱口而出,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为什么你不敢承认呢?”他盯着她,目光又准又烫,“我们才是同类。”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本应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感受,但他就这样直接把它说了出来,像砖头一样扔在她脸上,逼她做出回应。她呆站着,既觉得欣慰,又感到羞恼;既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又感到无止境的恐慌。她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就借着这股冲动说出她最介意的事情。
“什么同类啊,”她说,“就算我对自己不诚实,至少不会随便编故事博取同情。”
她又惊讶又难过,怎么就这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问你自己啊,”她带着淡淡的痛苦冷漠地说,“你哪句真哪句假,自己不知道吗?”
一阵短暂的、充满敌意的沉默。“……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告诉我,Joy真的死了吗?”
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像是流浪狗正在争夺地盘,在静寂深夜里格外令人心悸。苏昂紧盯着Alex,他好像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得难以动弹,无法言语。两秒之内,他的身体仿佛缩小了两个号。她有种感觉——她相信绝不是错觉——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恐惧。
那一刻她终于确定梅说的是真的。
“有谁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终于开口,面色依然僵硬,“鲍勃?”
她摇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泰国有朋友。”
现在她确定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焦虑。奇怪的是,这让她感觉很棒,就像手握权力。
“不是……”一滴汗闪烁在他的额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焦虑渐渐退落下去,转为不动声色的冷静。“信不信由你,”他淡然说道,“但我没骗你。”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把嘴闭上了,就像吞了一把刀。
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享受着胜利,但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俄罗斯套娃里一定还有个人在,她对自己说,他里面还有个人想挣脱出来。
艾伦盯着她,两人有一阵子什么都没说。苏昂抿紧嘴唇,等待着她的反应。以艾伦的敏锐,她肯定是在分析她所听到的一切,还有那些藏在话里行间、无法言尽的细节和情绪。
“泰国人讨厌面对自己的错误或谎言,”艾伦终于开口说,“他们的文化里没有指责别人说谎的习惯。”她告诉苏昂,这一切都是因为“greng jai”——面子。显然,苏昂令Alex感到没有面子,于是在他眼里,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在泰国,表面即一切。无论水下有没有怪兽,水面的平静是不可侵犯的。
“可他又不是泰国人——”她忽然顿住了。他觉得他是。
“他说他没骗你,”艾伦身体前倾,语气很郑重,“你信吗?”
苏昂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身体。每次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把心脏贴在电线上接受电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虽然我想象不到是怎样的苦衷。”
“来,”艾伦兴致勃勃地说,“让我们来理一理。”
她把手边的餐巾纸展开,铺得平平整整,又从包里找出一支圆珠笔。
“Alex告诉你,Joy死于一场车祸,时间是一年半以前——没错吧?”
“我记得很清楚。”
她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旁边标注上时间。
“然后,梅告诉你,她听说Joy五年前就死了——至少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六年前——对吧?”
“没错。”
她在直线上方不远处又画了一条直线,再次标上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