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倩凑过来说:“你不是说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结了也可以离啊!”小钟的语气有点不耐烦,“那不就白冻胚胎了吗?而且我40岁以前应该都不会生小孩。”
小钟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工作,给主编做助理。冻卵的想法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受到她顶头上司的启发——主编结过两次婚都离了,等到想要孩子的时候已经过了40岁。她最庆幸的是自己三十出头就去美国冷冻了卵子,终于在去年成功怀孕并诞下一对健康漂亮的混血龙凤胎。关于孩子的生父有很多传言,有人说是她的外国好友,也有人说是捐精者。而主编从不解释。以她的年龄、履历和社会地位,她早已强大到无须在意他人的看法,也无须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私事。
“啧啧,”陈倩得出结论,“你们时尚圈好前卫哦。”
小钟正在用手机屏幕检查妆容,听见这话,屈尊纡贵般笑了笑。“现在男女都要拼事业,冻卵的人会越来越多的,”她朝手机侧过脸,扬起尖尖的下巴,“人家苹果和脸书都要给女员工报销冻卵费用了。”
苏昂能看出她在她们面前的优越感。作为更年轻、更“独立自主”的女性,小钟显然觉得自己比她们这些被生育牢牢捆绑的“老女人”更为先进,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苏昂本人也一向觉得冻卵是件很酷的事,充满了女性主义色彩——直到她在艾伦那里接受了女性主义的另一重教育:如果在大公司的推动下,冻卵“福利”被大范围应用,最终可能导致的结果是雇主都期望女性员工通过冻卵来推迟生育,以便最大限度地“榨取”她们的时间精力,而那些原本希望在最佳育龄期生育的年轻女性迫于同辈压力,不得不推迟生育、选择冻卵。而作为有一定经济实力的精英女性才能享有的“特权”,冻卵也会造成新的不平等,进一步拉大女性群体内部的阶级差异……
也许冻卵技术被发明出来是为了造福女性,但在一个父权社会里,它的本质是延迟生育,是女性别无选择的“选择”,更像个权宜之计。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不认同小钟的决定——在所有的坏选项里,她选了相对好的那一个。
“你男朋友没意见啊?”陈倩问,“不冻胚胎,只冻卵子?”
小钟扑哧笑了:“他那个傻子——他哪懂这些!他还以为只能冻卵呢。”
“那他想不想要小孩?”
“他倒是想要。所以听说有后悔药可高兴了,还觉得我特英明神武呢,屁颠屁颠买张机票送我来了——”她放下手机,吐了吐舌头,“其实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一直没参与她们对话的余姐怔怔地看着小钟,神情既迷惑又恐惧,就像在眺望传说中危险而诱人的远方。
如此年轻,如此清醒,如此果断,如此悲观。苏昂盯着车厢的玻璃窗,那里映照出小钟轮廓分明又不动声色的脸。她一点也不怀疑小钟爱她的男朋友,她说起他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温柔的、亲昵的贬损。就算是爱他对她的仰慕,她总归用她特意为爱情保留的那一面爱着他;但她显然有很多面,而且每一面都分得清清楚楚。
泰国人也有很多面。一方面,他们温和包容,对信仰无比虔诚——走在Grand Hyatt酒店附近的人行天桥上,当地人经过时总会暂停一下,朝着酒店内神坛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头膜拜,才继续匆匆赶路;而另一方面,当一个患有精神病的男子在2006年毁坏了四面佛塑像,短短几分钟内他就被周围的信众当场殴打致死。
这件事是艾伦告诉她的。惨剧发生后,一位僧人在《曼谷邮报》上发表文章,说死者得到了他的业报。这篇文章收到了很多来自西方读者的愤怒反馈。有些迷信的人们则将佛像的损坏视为灾难的预兆,而当军队一个月后发动政变推翻了他信政府时,他们认为自己的预测被证实了。
眼前的四面佛比苏昂想象中小得多——小到几乎看不清梵天的四张面孔,却是一场充满色彩、声音和气味的“盛宴”,是对“香火鼎盛”这个词的最佳注解。不计其数的万寿菊堆积在神坛前,那鲜艳的橙黄色与莲花和茉莉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排排香烛在日光下热情地滴洒蜡油,佛像在金色火苗与漫天烟雾中若隐若现。成群结队的善男信女在佛前虔诚跪拜,闭目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她跟着思思她们买了一套花串香烛,先在佛像正面点一支蜡烛,然后按顺时针方向逐面跪拜。每拜一面, 都挂一串鲜花,插上三炷香。思思告诉她,许愿时要把自己的姓名、来处、所求之事和还愿方式都说得清清楚楚,而且要让四面佛的每一面都听到相同的话。
苏昂留意到在她们之中,余姐是最虔诚的一个。跪拜时她总是踢掉鞋子,几乎五体投地,以一种超乎寻常的专注祈祷着,嘴唇在阴影中嚅动。小钟则是最敷衍的一个,全程墨镜遮面,所有的动作都如蜻蜓点水——跪拜时她的膝盖甚至都不会碰到地面,而且每拜完一面就忙不迭地起来拍打身上的香灰。苏昂看着小钟俏皮的丸子头和露肩连衣裙,明白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很羡慕她——没有压力,来日方长,也不曾尝过挫败的滋味。思思说她成天在外面逛街旅游,很少和她们几个待在一起。在实用的目的之外,她的泰国之行或许更像是某种前卫的宣言。
丝竹之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像一根细线在空气中浮动摇曳。四面佛旁边的空地上,几位身着泰国古代民族服装的女子不断地跟随传统音乐翩翩起舞。相传四面佛喜欢观看舞蹈,前来还愿的人往往聘请这些舞者以舞娱神,感谢神明帮助自己达成愿望。
苏昂出神地看着舞者们轻缓优美的舞姿,以及背对她们跪在前方双手合十的还愿者。她们的舞蹈不是给凡人看的,而是献给高踞在黄金宝座上的、主宰着凡人命运的梵天大神。
“你打算怎么还愿啊?”余姐不知何时踱到了她的身边。
“嗯?”
“你没跟四面佛说啊?如果愿望达成就怎样怎样?”
“哦那个,”苏昂反应过来,“就是一般的呗——请人跳舞,还有香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