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昂问她打那个针疼不疼。
“打在肚子上,疼倒不是很疼。”思思忽然冷笑一声,“但我打算每次打针都拍照发给我老公看——哼,我在这儿受苦,他倒好,什么也不用干。”
“那,取卵的时候疼不疼?”
“放心吧,都是全麻,你根本不会有感觉。”思思说,“醒来的时候已经完事儿了。”
苏昂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已经历过三次全麻,却还得要再经历一次。
她俩像逛公园一般逛着一楼的超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IVF的事情,就像后辈在向前辈取经。真奇怪啊,苏昂想,没做IVF之前,你会觉得那是一项多么巨大、复杂、精密的工程,需要动用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来应付,可身在其中时却尽是琐碎的小事和漫长的等待。比如取卵前的那十几天,除了每隔几天见一次医生,她们每天的任务不过是在固定的时间段打一次针而已。从取卵到移植胚胎之间的几天同样是无所事事的等待。移植之后更是漫长忐忑的等待,等待“开奖”的时刻,确知自己的泰国之行是值回票价还是颗粒无收……
当然,这其中当然包含了复杂而精密的操作和技术,但它们全都掌控在医生手中。整件事中最令人无奈的部分,就在于你投资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却无法预知结果,也无法做点什么去争取更好的结果。这是一份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的工作——你甚至不知该如何努力!很大程度上,你还是在听天由命。
苏昂运用想象力扫描着深藏在自己体内那些极为精微的东西:心脏、神经、子宫、卵子……它们完全属于她,只属于她一个人,但她却无法看见,不可触摸,难以掌控。这真是太荒谬了;而比这更荒谬的,是你以前根本没意识到这究竟有多荒谬。
思思看了她一眼,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努力的方法——但有没有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个努力法?”
“拜佛啊!”思思说,“你没拜过四面佛?”
在清迈时,艾伦和她提起过四面佛,苏昂忽然想起来了,艾伦有时会去向四面佛祈祷。那是Grand Hyatt酒店门前一个香火鼎盛的守护神坛,神坛上四张面孔的梵天便是传说中有“世界最灵验佛像”之称的曼谷四面佛。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清迈看了太多的寺庙和佛像——回到曼谷以后,苏昂竟然从未想过要去朝拜四面佛。
你向四面佛祈祷什么呢?苏昂记得自己曾问过艾伦,是赶快找到靠谱的捐精者?还是更具体的——比如,今年之内成功怀孕……
艾伦笑了。恰恰相反,她说,都是些特别不具体的东西——比如说,她希望自己能够有很多很多的耐心来等待合适的机缘,很多很多的勇气去接受也许一无所获的等待。如果最终也无法得到她想要的,她希望自己仍有足够的智慧去感激她已然拥有的一切。
天哪,苏昂当时就感叹道,你简直是圣人。但艾伦苦笑着向她承认:正是因为做不到,才会想要向四面佛祈祷。
她看着身旁正在仔细挑选山竹的思思,问她四面佛真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灵验。
“听说是的,反正我们中介说一定要去拜拜,”思思迟疑了一下,“其实也就是求个心安呗……也不是拜过就一定会保佑你,要不然人人都心想事成咯——你说对不对?”
她们拎着装满食品的购物袋走出商场,看上去就像两个再平凡不过的本地主妇。除了一般的肉蛋果蔬之外,思思还惊喜地买到了面粉、孜然、辣椒面,一副要在异国土地上大展中国厨艺的架势。在她的感染下,苏昂也破天荒地买了菜,打算回家煮个简单的番茄牛肉米粉——梅给她的厨具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太阳很大,云彩像被蒸发了似的,走到一半她已经汗出如雨。苏昂开始烦躁,她一直都没法喜欢上买菜做饭这件事——复杂琐碎,费时耗力,还有种黏糊糊的不清爽感。与艾伦或Alex在一起时她总是比较快乐,也许是因为她喜欢在陌生的世界里做一个局外人,既缥缈又疏离,寻找着异国风情那不可测知的魅力。曼谷的大街上挤满了无所事事的闲人、游客、妓女、罪犯,甚至包括落魄的前CIA……在这里做游客是件令人安心的事,你的百无聊赖或放纵堕落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然而,当她汗流浃背地拎着超市购物袋慢慢走回家时,幻觉如肥皂泡倏忽破灭。她终于意识到这里的人们也有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生活与她在家时的生活其实并无二致——买菜做饭、赶地铁、付账单、看牙医、剪头发,无聊而专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种相似仿佛是种无声的谴责,令她感到自己背弃了家庭与责任。于是她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度假时更愿意奔向荒野——丢掉名字,摆脱过去,让日常生活显不出丝毫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