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蛇镜

潮汐图 林棹 38288 字 2024-12-15

卵正常,只缺一个雄伟配偶将沉默的子实点石成金、续 写造物奇观,那么好了,雄伟配偶今何在?你们从珠江 讲到大庾岭,讲到更深的北方那些禁止异邦人涉足的山 川大河,你们讲到勒芒的艾曼纽——尽管姓名和地名都 可能是伪造的,此公事迹却是如假包换,勒芒的艾曼纽 啊,你们说,是个狠角色,只身深入西北内陆,对对, 他的做法自然是“不讨皇帝自欢“,但"律令诱人逾越 律令”嘛,艾曼纽不过追随了亚当的脚步,况且那些 禁令本站不住脚!冲破蛮横禁令的勒芒亚当费尽周折, 终于置身高山森林原始迷雾("何等的胆量、智慧和气 魄!” 一位女士惊呼)。细脚竹楼悬挂林间,怪猴沿枝 条嗖嗖狂奔,头顶巨角的山民直勾勾盯着他看。一待就 是两年。两年过去,艾曼纽身穿蓝染布衣,骑一头满载 标本、种子、手工艺品和熏肉的小毛驴出山,汀汀咆 口匡,平安抵达澳门,把犯险所得送上考察船,“啧啧,” 你们交口称赞,“一部萨迦!”

你们完全可以对巨蛙生境大发狂想。H基于某 些……考量,杜撰了一部“巨蛙发现记“,靠谱信息少 之又少,却因耸人听闻、荒诞不经大受欢迎。晚宴白热 化。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身着燕尾服、马靴登场, 扬起袋鼠皮鞭指挥巨蛙表演直立行走、背诵圣经、巧 吞活兔等项目,你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自然神论 者和经验主义者登时干架,前者满面热泪,逼近缸体要 一亲巨蛙芳泽,被饲养员劝阻后只好绕缸穷转,力求 三百六十度亲证奇迹;后者则举证说,剧团棕熊也能轻 松直立行走、握手、敲军鼓、跳火圈、拍皮球,果阿总 督府的灰鹦鹉掌握“毋庸置疑的”三百词汇量,每个乡 村马戏团都配备一只算术鸡,恒河猴在孟买街头为主人 行窃,眼镜蛇随笛声起舞,亚洲象自幼擅画……如此种 种与上帝或撒旦毫无干系,不过是训练得当的必然结果。

午夜已过。你们一小帮子顽固的宴会动物已经吞下 肉冻、干酪、红酒、咖啡,还有腌酸瓜和牛舌没上呢。 你们总要混到最后一刻。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回归 雌性位面,像被夜色变大的捕鸟蛛,心不在焉撩拨一座 竖琴。时间离场。你知道故事即将赶到。

H,夜的主人,抬眼望向竖琴对面那幅画——那幅 惊世骇俗怪画,你刚踏进红厅就注意到了。身为红厅常 客你可以对天发誓,今晚之前那画绝不存在。“嘿,”夜 的主人不知对谁说,“看见那只小东西了吗? ”

如果他指的是画面中心那团肉瘤——你视线落上 去,一阵恶心升起——被粉色襁褓包裹,小脑袋半露: 不像是人脑袋,倒像是翻车蛇的。“我从一个巴斯人手 里搞的。”

你忍不住对肉瘤多看几眼,就像你总忍不住对自己 的臭袜子多嗅几下,而巨蛙趴在缸底盯着你,嘴角上翘 就像正在……微笑?见鬼了你对自己说,“我花了好些 时间调查,”主人对你说,仆人送来新酒,“我的私人搜 查队至今还在珠江下游寻找种群的更多线索,没有任何 发现,但我的人会继续,他们是可靠的本地人,身手灵 得像猴子。那么,我是如何找到这一只的呢? ”主人离 开沙发走向餐柜,一杯热腾腾姜茶在那儿候着。

——某年乔治三世大寿,某公爵(我可不会透露他 的真名实姓)委托公司会计(某位姓柯林斯的,但绝不 是你我都认识的那几位柯林斯)采集一名扎脚女人做寿 礼。柯林斯先生果然在这儿,澳门,觅得合适样本。事 实上,由于求功心切,柯林斯先生自作主张将寿礼数量 翻倍。他采集了两个扎脚女人:一对李生姊妹,年方 十五。柯林斯先生结清尾款(前后付过三笔钱。第一笔 给中介,第二、三笔给姊妹的亲爹),安排寿礼搭顺风 船(一艘由智勇之士统领的三桅大商船,我只能这么 说)去朴茨茅斯。我们的智勇之士在航海日志里记过关 于李生姊妹的一笔,也是世间仅存的一笔:“低头,伸 颈,碎步走,活像一对剪羽灰雁。”

没人知道她俩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一百六十七天之 后她俩滑入岩石般的浓雾中心。她俩一痛一拐钻进马车 厢,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车拐上湿得发亮的石砌大 街。她俩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对面而坐,就像一个 人和一面镜子对面而坐。马车驶入浓雾大宅。四十三个 日夜在浓雾中融化。马车又来了。还是同一个车夫同一 架车。车夫穿戴斗篷,但她俩认出了他的嗓音。厢门打 开,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蹄声嗒啦嗒啦滚着,马车 奔向码头,雾的裙笼被撕得破破烂烂。

她俩登上又一艘三桅大商船,船被货和男人压得 死死的,船首像(一头前蹄腾起的独角兽)的独角刺破 了浓雾的膜,西北风吹鼓了帆——她俩就那样被退了回 去。无人查收的包裹原路退回。兔年兔月她俩回到澳 n,落在割狗环一户渔民家中。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俩 的肚皮同时隆起:一个包着胚胎,一个包着棉胎——棉 胎要为胚胎分担污名。

龙年马月姊妹中的一个分娩了,另一个为她接生。 事情顺利、秘密地完成,没人知道谁是产妇谁是产婆。 诞下之物过于骇人,立刻盖过生父母谜团成为劄狗环一 带风头无两的谈资。盛传,怪胎(当地人是这么叫的) 外包一层透明胶质,略似鱼,有大眼、长尾。同时带出 巨量泡沫,将产妇、产婆、产床(一张草席)完全吞 没。渔民不敢回家,暂住邻家喝开蒸、骂祖宗。半个月 后胶质破开,怪胎咕嘟一声滑入事先备好的大鱼盆。再 过半月那东西长出一截后腿,跃出鱼盆在小茅寮里乱 跳,甩得满屋腥湿。

“且慢,"你不知所措地笑了,“这明显不合常 理-

爱德华,你的新同事,坐你旁边,已经喝得迷迷瞪 瞪、酬牙咧嘴:“见鬼吧常理!此地是澳门!你到底听 不听?”

夜的主人眨眨眼。夜的女士拨弦。夜轻柔摇荡,摇 得软熟,至深的香气都散出来。风横穿红厅,从法式大 窗门和露台跑掉。巨蛙微笑——姊妹俩都声称对怪胎的 降生负责,管它叫"我们的小蝌蚪”。她俩的深情未能 博得同情,反令污名倍增。双份的污名和蝌蚪的鳏叶在 制狗环多风的堤岸飘摇,蝌蚪后腿日渐强健。

--个葡萄牙画师请求为这三口之家画像,无偿 的。她们被请进天井花园。满墙葡萄牙花砖正在回忆天 使与海怪的蔚蓝之战。一画就是一年。成品就在诸位眼 前,啜,这对镜像妇人,和她们平等占有的襁褓蝌蚪。 画师玩了镜子把戏,老一套啦。我仍要提请各位注意 这种,只能在东方找见的清淡风格以及,微妙的渎神气 氛。令人印象深刻。画师没有署名,也可能他的大名一 直嵌在画中静默如谜。马年羊月,姊妹俩丢下大头蝌蚪 和油味尚存的怪画双双失踪。不久人们意识到:画师也 再未现身。

渔民悲愤交加。他缺乏生意头脑,笃信自己已遭 背叛和抢劫、痛失所有。他抓起柴刀就砍,将画一劈为 二。再撕几条破网,且绑且夹,把怪胎固定在两板之 间。最后往里塞两件马鲸鱼干,寓意“福寿双全”。这 艘散发泥腥气、核桃油香、咸鱼臭味的旱舟,于某日清 晨停泊圣母雪地殿大阶前,继而被神甫拖去背阴处拆解。

几近风干的大头怪胎落入水池。三日过去,池水 被吸得一滴不剩。神甫添水。三日后池又干涸,再添 水……如此七次,怪胎终于回气。破网化作炉灰。咸鱼 干喂猫。夹板重新拼合为油画,保养妥善,收入圣器室。

怪胎——很快便发育成巨蛙——在山中过着秘密生 活,一朝竟不翼而飞,神甫则在狗年调离澳门。故事理 应隐没,要不是我偶然重遇那位故人,那个巴斯人:他 在果阿购得怪画,故事也是随画附赠。

货物、钱银、故事,寰球辗转如潮流。信风是它们 永动的免费骡子——信风是绝无仅有的恩赐,诸位。到 我亲眼得见这头野兽,距离它从东望洋山逃跑已过去不 知多久。三年?,五年?它是被我的拖眼捕获的。我有没 有提过,我惯于在船尾置一张网,以采集珠江水生物样 本?我们发现它时,它正在一网的水草、泥浆里挣扎, 妄图逃跑。它必定非常勇敢、异常好奇,虽然看着不过 是头野兽。大自然在它浑身上下刻满记号:皮外伤,炎 症,寄生虫。看样子,逃下山后,它选择了北面的水泽 沙田而非南面的汪洋大海。城墙对它来说不成问题,溯 江而上却极其冒险:万一收网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 人——你们知道本地人什么都敢吃——上帝!我不敢想。

每当富可敌国的夜的讲古佬讲到此处,听众——今 晚是你——便再也无法向掂.向墙上挂画投去最后、也 最深的一瞥,深得可以把涂料剜出坑来。你开始怀疑 挂画、巨蛙(它瞪着你一如你瞪着这个荒唐长夜)和整 座红厅并非源自现实,而是源自花园主人被鸦片和乡愁 过度腐蚀的脑海。你开始怀疑你和他们、它们一样,只 是主人即兴虚构、日出即化的角色。你被这个念头吓破 胆,扔下早就喝空的杯子不辞而别,从男仆手中抢过 礼帽手杖——特意多看他儿眼,好弄清他是人还是人 物——帽子扣上头顶,手杖夹进腋窝,酒精使血肉膨 胀,双脚载你在花园大道翻滚,风擦过池塘和收拢的睡 莲吻过来,哪片灌丛深处,一颗熟落的菠萝蜜正滋滋腐 烂、释出温热蜜意,而白兰花飘香的时辰早已飘远,你 匆匆赶‘路,大铁门边上站着一个混血守卫,肩扛鸟枪, 夜安先生他说,说话声像夜鹰,像猫头鹰,你笑起来, 你快活而惶恐,你一惊一乍,风擦过大大敞开的、星 闪的南湾吻过来,你感觉自己是在光溜溜的宇宙檐口滚 动,此刻宇宙像个混血池塘,亮着一弯弧光,你身子一 松即可倒进去,你果真这么做了,你身子一松,倒进 去,但你并未倒进宇宙或池塘,而是倒进了你的柚木四 柱床,广州制造,公司统配,你的moq。立在床边瞪着 你,幸会啊你说,你叫错了他的名字,这不过是又一个 夜晚,是挥发在世界尽头、毫无结果的另一个夜晚,这 些夜晚组成你,这些夜晚燃烧就像你们,就像柴,等到 吊锅里的肉汤终于滚沸,死神就过来,徒手取吊锅,坐 下,凝望火光,一勺勺喝汤。

另一些日子,夜晚在河边睡过整个白天,一到日落 就抖松锦绣的羽毛、迈开脚爪。它每走一步不是水声、 沙声、弹簧声或别的什么响动,而是陶瓷和玻璃的叮 咚轻响。它就是一步一步、叮咚轻响地穿过多彩的树丛 走进红厅去,不是从大宅正门,而是从被巨大圆柱撑起 的露台。它璀璨长尾擦过的枝叶、花朵全都无缘无故发 起香来。它擦过的人开始软烂、发酵。它走到红厅就伏 下,一向如此。它翎羽沸腾似岩浆,淌遍整座厅堂,人 像中了魔,竞相扎进去。

我就在那里,在它翻滚的羽绒里,隔着玻璃缸壁 观看每一个人。那些人穿过大海、炮火和银币雨来,在 我头顶停住,向我袒露咽喉、胸腹和傲慢的好奇心,而 我将要害和真情藏在底里。“何其壮观的野兽! ”他们 看着我说,然后转向远方,谈起一片正在散开的湿雾和 湿雾背后的阿萨姆,那里的雨季闪着绿色革质光泽,充 满令人亢奋的甘香,本地茶和外来种正在监控下如火如 荼地交配。他们谈论一种名为“印度”的颜色,两千年 的颜色,他们把孟买一条大街鼓捣成这颜色,他们把这 颜色卖给大海、卖给世界。我问冯喜,“印度”是什么 色水?冯喜,色水的行家,指向太阳快落尽时的东方天 宇、如金钩高挂的新月周围,指向大海之心。他们手握 最新一期《广州纪事报》',使一点儿腕力把那墨味纸凌 空抖开。他们谈论新近倒行2的刘芝,坐在一屋滞销打 簧货中间,一大勺一大勺生吞烟土直到断气。打簧货, 他们笑着摇头,自鸣钟、八音盒、弹簧表、机械表亭, 眼下不是打簧货的好日子了他们说。刘芝歪着脖子,脸 黑得像煤屎。一屋人破门而入时踏正整点,堆积如山 的打簧货齐声打鸣——黄金雀仔伸伸缩缩,白银淑女 沿轨道兜圈,红宝石骑士冲出翡翠大门,班琅彩凉亭 顾影打转……钟声和着音乐,为死者协奏精确无比升 天进行曲。

很快马哈塔先生就扛着魔箱来了,要向女士们先生

1 Canton Register, 1827年11月在广州创办,1839年迁澳门,更名 《澳门杂录》;1843年迁香港,更名《香港纪录报》。约1863年停刊。

2 [尊方言](商行、公司等)倒闭。

们展示巨蛙、冰川剖面图和蒸汽轮船萨瓦纳号I穿越大 西洋的航行。马哈塔先生,做玻璃影画镜生意发家的巴 斯商人,曾在两个月前登门,请求H授权制作巨蛙主 题恐怖剧。”——烟幕,镜幕,滑轨,多灯投影,四重 奏乐队,格罗乃公司‘惊惧'系列环境香薰、,声、光、 气味,史无前例的感官盛宴!计划请雪莱夫人担纲编 剧。”见H脸色愈发难看,巴斯人立刻转歌:“但我倒 认为,您的巨兽值得更文静隽永的形式。敝司拳头产 品——科教灯片系列期待巨蛙加盟。和巨蛙同行的会是 五十六帧博物学巨著《动物学原理》、《英格兰王与后》 套组、《天文与星座》套组,以及我们长盛不衰一直再 版的《幽默集萃》。巨蛙将和这些人类之光携手,传遍 旧大陆,占领新世界。”

马哈塔先生放下他金光灿灿的魔箱——最新型号, 长得像风炉也像风炉一样发烫。男仆合上落地窗,花 木香、凉风和夜间的动静隔离在外。戴白手套的小子跑 到墙边装好架子,让一幅白布平平静垂下。常驻红厅的 高谈阔论被一种新鲜气体挤压,挤压成软绵绵贴地的一 层,男男女女一下子有所期待。他们绷紧了,在特制的

1 SS Savannah,史上第一艘穿越大西洋的蒸汽帆船(混合动力,侧轮 式)。1818年建成下水。1819年5月24日至6月20日穿越大西洋。

黑暗里,他们返老还童,叽叽咕咕憋笑。马哈塔先生打 开箱肚,搁一盏灯进去。热气穿过魔箱翘得笔直的、中 空的大尾巴逃窜。马哈塔先生俯身掀起护镜片,于是, 顺着魔箱嘟得长长的口器,前所未见的奇景泄漏——

一艘长长的怪船行过水面,船身中央,一座巨轮旋 转。一个戴小圆礼帽、留短髭、穿大衣的男人,脑门上 写着“雨衣”。一些罐头。罐头倒了下来。一个火车头。 本杰明•汤普森摸着他的咖啡壶。弧光灯。几行被花边 圈养的箴言(“我们扬帆远航/……是为了享受那超越 语言的/纯粹的发现之美。——布莱兹•帕斯卡”),也 像墓志铭。煤气。一盏接一盏亮起的街灯。一群羊。澳 门的灵魂,它的过客的灵魂。星星。港口。一条乡野小 道,无始无终。一朵巨大的、布满斑点的花,一个智人 皮笑肉不笑地把脸塞进花心,以示“这花大得可以吃掉 我的头”。

在吃脸花和热气球之间是我,智人眼球捕获的我. 一片被光穿刺的彩色斑斓,扁平的,抽象的。我听见笑 声、掌声,灯气中,弥漫着洋洋自得的友善。迭亚高滚烫 的手拍抚我后背。“我”在强光中直立。涂红唇。吞下 一只猫。用小茶杯喝茶。甚至获赠穿燕尾服的伴侣。光焰 升腾,矿物的彩色血浆奔涌,人笑着,惊叹冷却作轻叹。

我被梦着,我也梦着,一如我被看着,我也看着。 有个声音说:“看呐,一整部自然史正沿着这母蛙的脊 椎环流。”我抬头寻找,只望见一片毛茸茸的猿猴的脸。 人看我,我看人,我睁大双眼就像死不瞑目。我要看 见、记住,我要活得长久,我要双目圆睁,哪怕沦为囚 徒(我已经是了)、标本、摄青鬼,我也要从牢笼、博 物馆、旷野永恒地看。为了懂得更多,我坚持拱进花厅 和小人孩待在一起。韦布里牧师做了一阵义务老师,不 仅教植物学,还讲圣经故事和一点拉丁文。一个住烧灰 炉村的汉字先生来教我们读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握笔,因为我比智人少一根手指而笔杆子显然不是为我 这种生物设计的。在握笔的事情上,茉莉•钟斯给予的 帮助堪称“无边无际”。

我逛进鸟舍,苦劝那些傻鸟“有空多学”而它们只 会平淡、无神地直视我。我偷看写鸟高手王芬写鸟,躲 得远远的。我参加了一场鸟葬礼,死者是一头公鹦19。 鸟舍里尚有三头鹦^健在,因此气氛不至于过分沉重。 二个安南鸟信、写鸟高手王芬、老郑、迭亚高和我出席 「葬礼。王芬像背弓箭那样背着画具,希望葬礼尽快完 事。安南人至为悲恸因为他们当月薪水将被扣罚大半。 鹦总身侧躺在木扁盒中央,身下铺垫黑色小绒’,额顶巨瘤

1 [粤方言]法兰绒。 连巨嘴看着像某种硬质果肉。若是在海皮,这巨嘴就要 被锯下,制成二升鹦鹤杯。“鹦周鸟死于高温,”安南人甲 宣布,安南人乙在死者短腿上绑一张标签牌,安南人丙 为死者画十字,“得啦,快脆,”老郑说,抓过扁盒就往 天徒之家走,写鸟高手王芬紧跟其后。我为逝者无知无 识的一生深感惋惜。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是个礼拜日。一大早他们就替 我裹上白纱丽、系上白花缎带,推我进玻璃缸,把我搞 到小礼拜堂前草坪上。小礼拜堂紧挨公司坟场。我被安 置在树荫底(匆匆打望了坟场里静静竖立的墓碑)。有 人在我周圈堆满白花好似堆溪钱。后来来了一支乐队。 到处闹哄哄的,每个人都着盛装、喜笑颜开。从小礼拜 堂传出时断时续拉弦声。迭亚高给我泼水,给我周圈的 白花泼水。混血仆役跑来跑去。围墙外面好多本地人挤 着看啊。接近十点半,一个仆役开始给围观人群派发小 糖果,人人都快活,说着“恭喜”、“恭喜”。小人孩把 糖藏进舌底,从腿间挤出头,等着看新娘子。韦布里牧 师兴冲冲地来了。乐队奏响悠长、完整的旋律,至少在 我听来是这样。迭亚高给我喂了五个鱼肉饼。“结婚真 让人高兴啊,”他说。后来又重复了好几遍。他一整天 都是笑眯眯的。正午时分新郎哥新娘子来了。新郎哥是 加律治医生。新娘子我不认识,从头到脚一身白好似披 麻戴孝。番鬼小人孩到处跑,抛洒花瓣像小鬼散溪钱。 到处白得晦气,没有一个人不快活。新人紧挨死人。死 神坐在坟场凉气里望过来,像个午休的泥水佬。所以我 说番鬼是很怪的。

我参加了一场生日宴。我被打扮成一只兔子,一头 巨兔,趴在一堆复活节巨卵当中。番鬼小人孩对我又抓 又抱,冲我的耳鼓尖叫,把头塞进我嘴里咬我的捌。明 娜和夫人们打扮成春神模样在近处喝茶。番鬼小人孩清 淡、明亮、香似粉扑。他们轻飘飘的,不含一点沉重成 分。当他们用巨卵(涂了颜料的圆石)砸我、用手指戳 我眼珠的时候,竟不会挨半句骂——骄横跋扈的好景女 王陡然谦逊、慈善起来,捏着彩绘小杯杯摹仿白皮肤太 太的娇嗔:“暧,你们要当心——庄尼,别跑太快—— 珍妮,别让那丑八怪弄脏你可爱的小裙子——"

我遭遇了一场精神危机。我为“我是什么,从哪 来,到哪去”困惑不已。我为我的卵困惑不已一它们 又是什么,又是从哪来、到哪去?难道就是为了穿过 小孔离开我、再穿过大口返回我?我趴在秘密产房深 处(河的某段僻静处、有一大片大沙叶树荫垂盖的地 方……我不想说得太细!),盯着又一批卵,突然一阵 绝望:我就是再也吞不下去了。我的胸膛被谁咬出一个 洞,酸的风穿来穿去——是真正的穿鹿风。

平生第一次,我任由我的卵晾在人间堆积如山,拧 头爬开。明娜倒是极为激动:“这不是坏事!这说明蛙 竟然拥有精神!”她在花厅组织调研,调研蛙的精神从 何而来、寄居在哪儿。茉莉•钟斯想要安慰我,抓紧时 间给我讲了两个版本的《痛腿魔鬼》。

“我们讲故事,因为,"茉莉•钟斯捏着我的爪子 说,“在这人世间,除了故事,我们一无所有。我们 把故事留给亲爱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产。”茉 莉•钟斯边讲边画,使我清清楚楚看见魔鬼的模样儿: 八字须、•羊腿、双拐。魔鬼真胖啊!魔鬼让我心头一 热,尤其当他拎着窝囊废学生哥低空巡航、将屋顶接连 揭开——那无异于揭锅盖,使珍储百味袒露在千万双饥 渴的眼前。精神危机持续了整个秋天,魔鬼拎着学生哥 在梦的星空夜夜低飞。

半年后茉莉•钟斯死于痢疾。钟斯太太在花园大 门外堵截明娜,索要十个佛头。茉莉•钟斯的墓碑小小 的,缅桅子花瓣离开多岔的道路落在上面。

12阿布一阿拔斯

犹太人以撒,数月之前是衣衫褴褛的法兰克王国使 节,现在是押象人。他的两位同僚先后死在安纳托利亚 的风沙深处——那座烫口的半岛遍布地火。以撒被引进 哈里发禁囿,引到阿布一阿拔斯近旁。阿布一阿拔斯, 白色神话般的亚洲象,芬芳似石榴,雄伟圣洁似英雄墓 碑,以眼角余光打量远道而来的王朝朋友。

阿布一阿拔斯和以撒向西苦行,依次经过大马士 革、内盖夫、亚历山卓、伊夫里奇亚。人和象在无路的 旷野遭遇高温、强盗、蜃景、疯神和死神。而无论在无 路的旷野遭遇了什么,人和象皆不曾起过背弃盟约的念 头。在迦太基,他们同查理曼的桨帆船队会合,取海路 北上。 .

阿布一阿拔斯和以撒向北苦行,依次经过撒丁岛、 韦内雷、韦尔切利。人和象在波河之滨度过冬天。阿 布一阿拔斯以长鼻玩雪。以撒在严寒的摇篮人梦。等到 冰雪消融、春回山谷,人和象就向阿尔卑斯山发起长 征。他们依次穿过花海、焚风和永恒白冠的凝视。千岁 之湖共睹人象同行的非凡时刻,将之长存玻璃体中。终 于,阿布-阿拔斯和以撒,这对世界流浪者、相扶相持 的破烂乞儿,在一个光明夏日抵达王国之心亚琛。诀别 时刻,亚洲象以长鼻包卷犹太人的脖颈、流下热泪。

在后来年月里,阿布-阿拔斯成为帝国奇珍、帝 王玩具,装点宫苑、牢笼、挂毯、纹章、战旗。阿布一 阿拔斯死在利珀河口,尸身满插长矛、飞斧、羽箭、骑 枪、单双刃剑,俨然露天兵器库。四年后,查理曼死于 胸膜炎。犹太人以撒死得最晚:死在南特,尽享天伦。

13北风故事

北风吹来冬天和帆船。凉凉的白银雨一落,番鬼就 在海皮破土出芽、抽枝散叶。好景花园埋头休眠,仆工 拾起守墓人的活。没有宾客。没有宴会。落叶树在大片 热带植物当间星点变黄。

冯喜反潮流地南下,快步疾行,老远就挥起一顶怪 模样草帽。一个m”o提两只皮箱跟着。我从蛤蟆堆一 跃而起,一身泥水地拥抱他。他仍住西翼那间可以望见 植物园的客房。夜色压得领角鹃呜咕发响的时候,我爬 墙、敲窗,等他笑眯眯开窗、扶我人屋。他会替我润洗 身子,让我舒舒服服趴在一张大号湿巾上。长夜凉爽。 我要么看他画图,要么听他讲古。冯喜是讲古佬中的讲 古佬,生吞寰球故事,腹中有故事海摇晃。

那时灯火熄了。冯喜侧躺在床,水波眼眨啊眨,表 面一层光仍未叫风吹破。有一种人——冯喜开讲——终 年向大船上过日辰。五年。十年廿年。后来,人家问他

“来自何方”他再答不出。因为一切地方都上了他身。 他就是海上水手、讲古大王。——你估一估?水手答人 家。人家开始估:里斯本。西西里。伦敦。阿姆斯特 丹。错。错。错。加迪斯。锡兰。孟买。槟城。长崎。 错。哎全错。人家估遍每一处地方,最后两手一摊坐 低,请水手饮杯秫酒你知道吗,故事是水的一种,故 事降落似雨,流转似江河,储起似深深井。故事力大无 比似瀑布,霎时又轻身,似雾水花连蜘蛛网都压不断。 故事走啊,走啊,一朝脱离大地,就变成大海。

故事有长短、分长幼,向地上行过十万八千年。一 切故事终要脱离大地、落入大海去。那时刻,风将故事 一丝丝牵起,热故事向上面,冻故事向下面,就算望 上去茫茫无边,仍然有其秩序。终年向大海上过日辰的 人,你见他寂寞吗?似乎寂寞,不过,若然真的寂寞, 你又如何解释一班又一班人,世世代代地,不间断地, 仍要向大海去?——实情他是知道,一切故事终要脱离 大地、落出去变做大海的。所以他不顾一切舂入大海, 与故事汇合;他是要活作一个故事,要做万千故事一份 了、永恒流传。

就这样,冯喜把故事褶进我的梦里。他所施展的,

-1 "朗姆酒”的粤方言音译。 是一种名为“睡前故事”的技艺。据说,自古以来,凡 有人和灯火之地,就有此种技艺流传。人早早知觉到, 故事具有迫害、抚慰、阻吓、激发、谋杀、复活诸种 功能。有人是天生讲古佬。有人不得不讲,迫于爱、恨 或恐惧。后来我不再偷偷摸摸爬墙,因为明娜像旋风一 样刮来,吩咐仆人把玻璃缸搬进冯喜客房,又大发奇 想,在缸内布置了塘泥、石块、朽木、水藻和五株小芦 竹——简言之,布置出一缸迷你湿地。她高高兴兴地吩 咐冯喜画下面貌一新的缸子(和趴在缸底的我),高高 兴兴地差人把画稿送去广州,又像旋风一样刮走了。

一月过半,又有冯喜的五箱行李送达。那之后,他 神色发生根本改变。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想出去兜兜 吗?我问:去何处兜兜?冯喜说:去将澳门大街小巷、 风景名胜兜它一兜。我说:我不便外出乱走哩。冯喜笑 说:哎!我完全考虑过,我俩做一并夜游神,夜出昼 伏,避人耳目。我大叫:哎呀,那正是跛脚魔鬼和学生 哥呀!

我俩一生一共四次夜游。迭亚高锁不住我俩。他的 黑眼睛一过子时就阖上。塘泥浸没芦竹根,肥沃的梦浸 没他的睫毛。鸣虫在草深处合唱,他在梦深处打鼾。我 俩背着夜风翻过十六柱围墙,他梦见马来群岛的翠绿山 冈。我俩憋着笑撞入夜的街巷,是魔鬼和学生哥投落人 间的影子。

冯喜,我的导游,闭上眼也能在白蚁蛀道般的街巷 畅行无阻。但他最熟的还要数花王堂区。他可以沿顺、 逆、回、十字、栅栏五种路径背诵三巴堂前壁浮雕。他 初到澳门时候年纪尚轻。那年一等一寰球大事是法兰西 皇帝流放圣海伦纳岛。若干年后他在海皮遇见个醉鬼, 石湾口音,自称刚从圣海伦纳岛还乡,为废帝钩过老 鼠、做过花王,不知是真是假。

是晚秋季节。乞儿仔兴致勃勃游历了妈阁庙、嘉思 栏修院、三巴堂等诸多名胜,终于在茨林围饿昏。“当 其时,乞儿仔突然行运,”冯喜说,乞儿仔被一双手扯 起,扶靠上霉迹斑斑墙脚,施以薄粥。那双手,在茨林 围塘氨色水大环境之中,显得尤其阴白。

“是谁人的手? ”

一个耶稣会士的手。不知何故,那人没有跟随船队 返回长崎或转战果阿。后来,耶稣会士成了乞儿仔的洋 画启蒙老师。

沉默寡言的老师以狭小陋室收容他飘零的肉身,以 无垠色彩启导他光敏的灵魂。乞儿仔突然开展一种惊人 生活,一种尚未定型生活,他深知质变已经降临:乞儿 仔就此变化学徒仔。

“我能明白。”我说。

小屋之中,悬挂于西南方位的《圣方济升天》尤 其令学徒仔人迷:客死异乡的番鬼,血色尽失的手,被 攥紧的木十字,枯稿眼球上迟迟不愿熄灭的最后一抹生 机;背景是大海水——简简单单的大海水,令天国或天 空退却的大海水;五艘收了帆的多桅船随意泊着;一束 光不是从上方,而是从远方进入。

学徒仔盯着画面问了又问:"这番鬼当真死在上川 岛?台山对出的上川岛? ”学徒仔大大地惊讶,继而深 深地困惑:画中人竟死得这样近。生得那样远,死却这 样近。是什么诱人远生近死?是神明?是大海水?有时 他恍惚,相信神明即是大海,大海即是神明。

有一天,学徒仔跟随老师深入三巴堂的幽暗脏腑, 毫无预兆地,被一幅《圣弥额尔大王杀鬼》锤扁。那圣 弥额尔大王足有七尺五高,背生大鹏金翅,右手捉火浆 大剑,左手举金光万丈圣体匣,面目若观音,气势如修 罗。打听才知,画师已于两百年前升天。从此学徒仔常 去画下久坐,于圣弥额尔怒火金焰中求索画师精魂。

我们跑过黑蛭巷。混血小楼紧拥着,用伤疤、病 变、雕花边饰诉说。我们钻入城的私处,做贼,别样不 偷,净偷风色。我们翻阅后院、天井、骑楼、矮挡墙。 趟拢拉起。漆成绿色的活页窗折出引人遐想角度。一个 妇人坐在月下剪雪茄,突然痛哭起来。通花窗。明瓦 窗。彩玻璃窗。窗面上诗句。医师出诊,拎个大皮箱。 猫和嶂螂一样多。若有一只猫无缘无故炸毛就是我们 刚巧经过。一摊新鲜呕吐物顺着墙壁淌。老榕的根网 住城。城在榕根里流动,就像鱼群拖着渔网前行…… 突然一阵腥风袭面。你看,冯喜抬手一指巷道尽头, 南湾呀。

南湾躺在那里,一侧斑驳,一侧银白。斑驳是沿岸 商馆,银白是海面月光。

冯喜说:我已画过南湾一千遍。他当空指去:那 是大清国三角龙旗。东望洋山高高耸起,山下嘉思栏修 院牢牢擒住湾口。我俩跳上石矶,风把近海处醉鬼笑声 吹过来。船都阖上翼。我看见一条触版从海上来,契家 姐、阿金划桨,带个无手蝌蚪仔去鸦洲打翡翠。

“你知道吗,”冯喜说,“詹士之所以浪迹天涯,是 为逃离他老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老、富可敌国。手 挽手游历罗马之后,詹士逃避伊丽莎白就似逃避毒蛇。 又因她富可敌国,他一旦离心,就须寰球地逃避。他边 逃边画,尽享寰球美食美酒、美景美色。总而言之,.他 的逃亡之旅十分豪华,因他老婆富可敌国。他所经地 方,他老婆也一一经历。他两公婆前脚追后脚,玩一个 漫漫长寰球捉儿人’游戏。一度那是无尽蜜月:他在前 方开路,持续留下足迹、谜面和账单,他的背影引领她 打开世界。她总在即将逮住他的一刻再次失去他。世上 还打更浪漫的事吗?有一天他逃进海皮——王法规定, 番妇不得踏上海皮半步——对他来说,海皮是世间最安 定港湾;对她来说,一切结束了。

我俩跳下石矶往回跑,去亚婆井前地看新铺的花街 破。整个街区密挤、飘香,像噗一声破开大石榴。我俩 无言爬升,离开街面,深入西望洋山路。夜的乳汁濡湿 冯喜衫裤,又喂我以迷离的甜蜜。他在半山处一堵泥墙 前停下——墙有泥味、枯稻梗味、蛇灰味,还有稀薄的 陈年尿酸。墙上开个门洞,门楣浮雕正在讲述一个没头 没尾、狮子吃人故事。南湾换上一种遥远孤清面貌,被 门洞摄住、框起,带携那泥墙跳龙门,从平凡废墟升迁 做无双奇境。我俩背靠门洞坐下。他说再向上爬,便是 海崖圣母堂和炮台堡。又讲了葡萄牙鬼与荷兰鬼的海上 大战、圣母如何像天后一样显灵张开斗篷平静风暴等诸 事,才终于绕回到学徒仔身上。

——有一阵,学徒仔对医院街着迷,常去医人庙门 口看黑衫教士、发病番鬼。等到他发现一里地外还有座

1 [粤方言J捉迷藏。 发疯寺,就立刻将医人庙抛弃了。那时他后生、无心。 他跑去疯堂斜巷尽头,远远看着发疯寺通花铁门。那铁 门总是锁起的。他远远等着,等麻风病人放风,然后贪 婪地临摹那些被风病摧毁的肉身。“那时刻,我必定是 恢复了乞儿本性,”冯喜说,“似乞儿,似食尸体的禽 兽,扑在一种废墟上搜刮。我本性恶啊!. ”

他时常回望那个立在铁门之外的冷血学徒仔,那学 徒仔也望他。他俩就那样对望,隔着漫长岁月。其实算 不上多漫长,不过填充物令人发指地多、杂、乱,就显 得漫长。他觉得学徒仔眼神发狠发恶,有时又觉它们空 洞。他认为自己辜负了他,常感悔恨,总想忏悔。忏悔 是老师教他的另一门手艺。澳门街头、山头,几多十字 林立?十字又分门别支,寰球十字斗斗打打,哪个可供 忏悔?他想要忏悔的事太多。他冷血时候,连眼神都 是刀。他走去板樟堂。板樟堂前地人情烟火至盛。他 看人家踢猪、打仔、算命、将骰子掷入酒碗,一陇一 陇洋尼姑穿街过巷。街口画肆里有大量山水挂轴,描 绘静局,描绘落叶要归的根,但是,他向妈阁山山头 一站,啊呀!内外十字门一眼望穿,海的路,船的梦, 哪里有尽头!

老师首先教画神明。有一天,学徒仔笔下的天使现 出渔民神色,也像被海风吹袭的渔民一样皱缩、开裂, 老师就不再画神明,转而画起风俗、风景。老师离群 索居,却要画商贩挑担、信众烧香、洋人骑马,学徒 仔不能信服。他想求证:风俗、风景在脑海中禁闭太 久,岂是不会腐败的?岂是会像神明一样,越禁闭, 越焕发光彩的?

因此抓了老师所画妈阁,一口气跑到妈阁庙前。那 地方终年热闹,香火香雾氤意山脚不散,浪拍石矶,流 离浪荡罟仔和流离浪荡人众一样多。有个番鬼突然问 他:“你画的这个? ”他摇头,将画藏去身后。番鬼 说:“倒好。那不叫画,那是死肉。”

番鬼跷脚坐在一张画师椅里。那个词,“死肉”, 正在发挥效用,令他愤怒、好奇。涨红脸问:“我可以 看看你的吗? ”他的英文是黄埔港教的。又把老师教的 零星拉丁词混在英文里使。“过来看啊,小子番鬼 说。番鬼的微笑像鞭子抽他的脸。他的愤怒和好奇一样 大、越发越大。终究还是凑过去,看。

站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

回到茨林围,照样准备晚饭。吃纳豆、咸菜、清 粥。纳豆包在扎成捆的禾秆草里,似蛙卵。咸菜在墙角 瓦罐里。老师吃得少,吃得快,吃得静。

第二天还是跑去妈阁,番鬼无影。向剃头佬打听, 剃头佬反问:"剃头吗?采耳吗? ”只好坐下采耳。后 来知道番鬼叫“詹士”,住风顺堂区。

南湾沿岸常有番鬼骑马行路。各个骑一匹亮晶晶大 马,三三两两,慢慢悠悠。马尾粗粗麻麻,扫在脸上 有股味道。番鬼鞋底是木质,很硬、一个月后,学徒 仔最后一次去茨林围,向老师行跪拜大礼。老师始终 静英英,静似某时刻天空,那种天空永不会在澳门出 现,大概不属于人间。老师从不在画上署名,只一遍 遍地落Ad Majorem GZoriam 这个细节,冯喜 永恒想起。

冯喜搬进詹士位于黑蛭巷的寓所。刚开始也干仆 役活,但他认为自己真正身份是学徒。詹士那样的番鬼 通常雇有一二十个仆役,分管账本、衣橱、治安、厨房 和马。多数时候詹士带着冯喜一■写生、找生意、社 交;另一些时候不带,那说明詹士是要去找点儿乐子 了。找乐子时候,詹士带一个名叫安东尼的混血儿。冯 喜常在夜里听见隔壁女主人(一个壮实的番妇)抽打一 个名叫保禄的黑奴。黑奴保禄哭嚎声之强韧,可以一直 传远去撞在风顺堂钟上。而撞钟之前,哭嚎声伸缩、蠕 行,勾勒巷道模样:极窄的,回环的,令人安乐,令人 厌倦——冯喜枕着邻人嚎哭声,想象阴间巷道也是极窄 的、回环的,有长长短短衫裤晾着,有猪的鸡的鬼魂拱 着,阳间烧下来的钱、人、船、马在焦黑天顶如大雨落 着。有人孤身浮沉无垠大海,有人人挤人挤破头。他和 两个本地人共用一间仆役房,两人一个叫阿清一个叫阿 胜,如今都找不见了。在澳门,如果你是黄皮肤,你可 以向任何方向消失。如果你是其他肤色,则不可向北。 我问:“若然是蛙哩?"冯喜说:“若然是蛙,麻烦你 即刻化入水去——那是最大本领,一朝化人水去,就可 以随水去一切地方。”天空开始发蓝,我们不得不离开 门洞往回赶,回到好景花园倒头就睡,醒转之后大吃特 吃。白天变得苍白,因我们期待子夜。

等到鼾声再次涨满池塘我们立刻出发。我们游历了 (第一夜提及的)茨林围、妈阁庙,仍然回到门洞,背 靠泥墙坐下,蓝色天光从木格窗隙溜进来,阿清窸窸窣 窣起身,因为伺候詹士盥洗是阿清的活,阿胜仍躺着, 冯喜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的月牙头顶。外面各种跑楼梯. 跑地板、开门关门的动静一通乱响。整个下午冯喜都在 画室干活。詹士走进去,有时穿常服,有时穿晨衣,视 乎他即将要去哪、干什么,他也不是没试过穿晨衣骑 马一•从家门口一直骑到跑马场,和已经骑得微微冒汗 的男男女女会合——有一阵子,作为澳门为数不多的女 骑手,阿尔梅达•冈萨加在马背上大出风头。反正阿尔 梅达•冈萨加不管在哪都是大出风头的,还想把风头出 到珠江去。她使整个澳门围着她转。她的前任们留在原 地像废纸团,努力展平自己、活下去(其中有几位因为 死于非命,不^;寻不沦为“前任”)。

半年之后,冯喜能画炭笔画、油画和极好的水彩。 他的画被他们拿去广州,还有少量寄在商馆区画肆卖。 那时他的画是论斤叫价。詹士替他在木匠围另租一个套 间,认为他“应当学习像一个绅士那样过活”,又领他 去裁缝处置办唐装洋装,搜罗让他变得体面起来的各样 配件……那是一笔结实开支,完全由伊丽莎白掏钱。说 到这里冯喜陷入沉默。他被某种大锚拖住,在他沉默 的时候我只能小心翼翼望向启明星(升在了中天),既 不能望得很明显,又不能显得没在望,我整个表现出 一种温和的、无所事事的姿态,矿石味的西北风刮擦 着我,一并将他的既有形象刮去一一他也像一只蛙啊, 正当着我的面变形,他是新的,陌生的——他是新的, 更是真的。

穿着新衣见了许多人——冯喜重新说起来一■出 入各种场合,那些地方总有苏格兰人;有葡萄牙人;有 花旗人,花旗人简单、快活;有印度人;有各式各样 的夫人,她们恪尽职守。夫人中的佼佼者无疑是阿尔 梅达•冈萨加。阿尔梅达•冈萨加绝非通货。她是战 利品,是皇冠,仅供澳门之王持有。.新一天的光驱赶 我们。我们往回走、倒头睡。毫无疑问,我们一步一 步地被夜间故事驯化成夜行生物。冯喜两手着地、跑在 前头,我两手着地是为了追上他、听清他。白天不值得 过。我们八爪着地,射向慢慢降临的子夜。第三夜,我 们游历了木匠围和三巴堂——如果没有出现在冯喜的故 事里,这些地方就毫无意义。我们取道三巴堂东南侧的 捷径返回门洞。

"后来,”冯喜说,“年轻有为的新晋画师从澳门 去广州,差点忘记其实是‘回乡精致裁剪的新衣 在他身上慢慢变旧、变贴,看上去就是他与生俱来的 皮。画师挨船栏站着,一个哥仔凑上去说:"阿官,白 榄爱吗?有咸有辣。”卖榄哥仔大概九岁十岁,不会超 过十二岁。画师在黄埔下船,不自觉默念:黄埔。乞儿 立刻包抄上去,扯他衫袖衫尾,“好心喇少爷仔,”他们 说,“好心畀个钱。”他们中的一个令画师突然想起一个 老友:泥脑仔。那种事很常见,有时想起旧时老友,有 时想起旧时自己,人是拥有镜中岁月的动物。

画师摸一角碎银出来,很快地塞进那幸运儿手心。 他的仁慈(或自怜)引发小型打斗,一班人马撕撕咬咬 向栈房背街去了。余下的继续连扯带求:"好心喇少爷 仔,畀个钱。”画师看着听着样样亲切,登时惘然。他 换驳艇。驳艇西行时候,他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成为 一个少爷,是围着驳艇旋转叫卖的壹家船助他完成最后 一步变形。他轻轻一跃,降落海皮渡头石基。他是一个 少爷了。剃头佬、小贩、乞儿涌上来。他们见他不做任 何帮衬,就打听他的来处。那一天真是荒谬至极,冯喜 说,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认得的每一个人都不认得他。 那些踢他、赶他、给他恩惠、和他在街巷里肩并肩或一 前一■后亡命的人,不认得他。他在客房站定,仔仔细细 抹脸。他要好好抹净脸,因为它从前是污糟遨遢、淤青 淤紫的。他要天天抹净脸,使它永远是一张新脸、光鲜 的脸。

他很快租下靖逮街23号。那时千年利।和关家兄弟 关系恶化,詹士据来的头几单生意都是从关家兄弟手上 撬得。不到一年,他走在四条大街上无人不识,人人叫 他“喜呱”、“喜官仔”。有一天,詹士带个少年仔到画 肆去。那时冯喜已收足五个学徒、画肆扩张一倍。少年 仔水手样,光溜溜细颈上扎条领带,右臂夹紧个板夹。

“让他瞧一瞧,”詹士说,“让他吓破胆。”

少年仔打开板夹,取出一沓水彩。尽是些瓜果、花 草、鸟虫,还有黑色男女。冯喜一页页看过去。詹士 边敲台面边喊:“瞧见了吗?这小子是个天才! 一块真

1 "钱纳利”的粤方言音译。乔治•钱纳利(George Chinnery, 1774— 1852), 1802年赴印度,1825年迁居澳门,1852年病逝于澳门寓所。 尤擅风景、风俗画。

金!”詹士兴奋得要命,手舞足蹈,走来走去,“他刚 从日出号下来,那船的锚上还挂着加勒比海的水草,已 经有三个傻瓜跳进江底、大凿龙骨里的船蛆了。小子, 告诉他你叫什么。”

“塞巴斯蒂安•费歇尔。”少年仔说,咧开嘴笑。 上门牙牙缝那样宽敞,一条三桅大船可以轻松穿过。

"告诉他你画的是什么。”

“我画的是博物水彩画,猪尾巴。”塞巴斯蒂 安•费歇尔说。

接下去一年冯喜不再接新单子——他得先“学会” 塞巴斯蒂安的技术,再把塞巴斯蒂安的技术传授给学 徒。他没日没夜地临摹板夹里的东西。板夹主人呢?剃 了个好头,换上绅士的好衫裤,像一个小巧的圣诞树挂 饰那样吊着詹士裤头到处晃,不到一个礼拜名号就变成 “前途无量的塞宝”,海皮十三夷馆无人不识。

冯喜对那一年的圣诞夜记忆深刻,因为,不仅有花 旗国来的乐队,还有前途无量的塞宝,豁着门牙,歪坐 席上,多枝大吊灯璀璨的虹光轻抚他乱糟糟的亚麻色鬃 发。有什么好抱怨的?据詹士透露,他和H早有一个 惊天宏图,塞巴斯蒂安带来了曙光。

H评价冯喜在植物、矿物(包括贝类)的表现上很 有一手,但处理动物像刽子手——“一画即死"、"把南 美土人画成木头雕像”。趁新年游宴机会,他们在花地 广收花木,冯喜坐在画肆二楼花丛间日画夜画,直到把 金桔叶画出皮革的反光、把茶花瓣画出丝绒的柔光、把 蝴蝶兰唇瓣画出英石的闪光。詹士建议用处理花瓣的手 法处理带翅膀的虫、用处理矿物的手法处理带壳的虫, 冯喜照做了,终于画出如绸缎的膜翅、如宝石的鞘翅、 如流沙的鳞翅。他听说他们竭尽全力也留不住塞宝。四 月初一个下午,塞宝涨着一张红脸晃进画肆,脸红是因 为竟日酗酒——他脚步浮浮,踢翻了从楼梯口到画架旁 的一溜盆栽,导致街坊四邻以为他是醉酒闹事的水手。 冯喜花了长得离谱的时间替他解围、劝人群散开。那一 天到了最末,塞宝赖在一把圈椅里,周围是刚刚打扫 出来的空地,“冯,”他说,“我十六岁,没什么留得住 我,我是操你妈的一颗流星,纽约圣海伦纳帝力鸽子岛 帕劳广州我一射而过,我乐意照亮你,一点点光芒是我 乐意白送你的,你把它变成银子好吗?凑合着活吧猪尾 巴,我明天就要走了,去找头白熊画画,冯,冯,忘恩 负义的小蠡贼,不对我道个谢吗? ”

那就是最后一幕了。第二天塞宝搭驳艇去黄埔,从 黄埔去马尼拉。又过了两个礼拜,H差人送了一萝筐拖 泥带水的植物过来,要求冯喜“画出活力”。之后的一 年冯喜供应了五六百张一一那只占H惊天宏图的一小 部分——合格的图样送到工坊制版,雕版累积到一定数 目就装船发去澳门。后来冯喜知道同时替H干活的还 有五六人——王芬专画鸟。另有专画龟鳖的,专画鱼虾 的,等等“冯喜打听:“这是要做什么?" H说:“修一 部大书,岭南万物无所不包。”冯喜小声讲:"这事皇帝 才做得

很奇怪的是,尽管塞巴斯蒂安是扇在冯喜脸上的火 辣巴掌,脸却一直心系巴掌。冯喜不时会问:“有无塞 巴斯蒂安的最新消息?”有一次他得到的回答是“在檀 香山”,另一次是“在温哥华岛”,然后是“不知道”、 “三圣徒港”和“再回首湾"。旁人看来,冯喜对塞巴斯 蒂安的关心完全是学徒对师父的关心。“实情不是。”冯 喜说,"我对塞巴斯蒂安的关心,在一八二一年五月之 前,是一种嫉恨。”他希望听见他的死讯,或在某张新 闻纸的某个角落读到他的讣告。他害怕听见他又登上 某座火山、发表某种新鸟、加入某个功绩显赫探险队, “不过,一八二一年五月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 五月,法兰西废帝客死天涯,而塞巴斯蒂安和达那厄号 一起扛过北纬六十五度的冰风暴(当时冯喜不能理解何 为“冰风暴”,詹士解释说,那是某种和死亡一样无垠、 寒冷、暴戾的东西)并成功横渡白令海峡。

极寒之地的塞巴斯蒂安用颜料捕捉一切惊奇。无 垠、寒冷、暴戾的惊奇,漫天狂卷,又仿佛始终静止。 开裂的海上冰原。鲸骨栅栏。天空冻成一块巨冰(太阳 也被封在冰里)。船厨发疯跳海,啜一声撞死在冰上。 海象肉硬成语,在舷墙上一块一块排过去。楚科奇人的 皮毛迎风翻飞。一只无人认识的鸟突然冻死,嘴一声砸 落甲板。世界是不可穷尽的,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就永远 远离了忧愁。他们在乌厄连登陆——达那厄号和塞巴斯 蒂安,和遥望他们的冯喜——他跟随黑发、红脸的楚科 奇男人走过楚科奇海西南岸狭长的融雪地带,天空阴 沉、倾斜,黑色的卵石在鹿皮靴底发响。他饮过年轻驯 鹿奔腾的动脉血,被血流的热气湿润过眼眶。他和梳狎 辫的楚科奇女人各划一只海豹皮艇,去猎浮冰上的斑海 豹。他变了。旧的他留在了浮冰上。浮冰已经空了,净 剩几摊血。

那就是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它是被达那厄号 带回人间的。达那厄号同塞巴斯蒂安告别,从乌厄连起 航,绕过东角',贴着亚细亚大陆倾斜的东缘直插赤道, 把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压在新加坡鲤鱼肚酒店一个空 杯底下。就是这样:塞巴斯蒂安去向极地,他的最后消

1 1898年更名为迭日涅夫角(Cape Dezhnev),此前使用的是库克船长 命名的"东角"(East Cape )。

息落向赤道,旧的冯喜冻在冰上,新的冯喜坐在这里, 门洞边上,尽一个岭南人的全部努力去想象冰川、白夜 和极寒。当北风到来的时候,冯喜说,我们不再保持完 整,我们碎开,散向各方,你要学会忍受这个,这就是 北风带给我们的东西。

我们还剩下一些时间,但我们就是让时间白白流 逝,仿佛他的故事释放了北风于是我们只能任由北风带 走一些东西。我们无法预判哪些东西是最重要的、次重 要的、不重要的,我们至死方知;因此只能让北方随意 挑拣。我们什么也不讲地坐着。黎明前的大海是收缩 的。我们退入白昼。黑夜高升,我们扩张,我们的边界 重新抵达门洞。我们从门洞溢出去。鲤鱼肚酒店与讲古 寮无异。故事浸在酒里。故事越是摇晃便流传得越广, 因此流传最广的是关于鬼魂的故事、关于故事的故事, 它们夜夜颤动好似琴弦。塞巴斯蒂安先在鲤鱼肚酒店取 得一席之地。后来,新豆栏新樊记也有他的座位。再后 来,人间有多少座港口,就有多少个塞巴斯蒂安。最近 的两个塞巴斯蒂安相距一个小时,最远的两个塞巴斯蒂 安相距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

你知道吗,冯喜说,故事里的死者重返人间,总是 率先出现在港口,因港口是阴阳两界关闸。浪迹天涯、 鲜鲜靠港的旅人走进酒店,发现自己的鬼魂正堂而皇之 坐在桌边,闷头喝酒。旅人不得不靠近去,同自己的鬼 魂对面而坐,诉苦,干杯,一杯又一杯,结账。总是这 样。浪迹天涯的旅人上船下船,穿经越纬,接二连三遇 见自己的鬼魂,非常尴尬。于是旁人不再敢妄下定论。 旁人学精了,只说“塞巴斯蒂安暂无消息”。冯喜不再 憎恨塞巴斯蒂安,任何一个散落世间的塞巴斯蒂安。达 那厄号在冯喜脑海从未止航:塞巴斯蒂安永恒穿行于 蓝颜料的水面、绿颜料的岛屿,塞巴斯蒂安航行,他要 去的地方站满白色狗熊。有一天,冯喜把画过百遍的黑 熊、棕熊统统涂成白色。

“蛙,”冯喜突然叫我,“其实,此次我到澳门来, 并非度假。”

他说:“其实,我来,是为搭一条大船。” 我大吃一惊,问:“好好地,为何搭船?” 他说:“蛙。我要走了。”

我发急,捉住他问:“走去何处?”

他说:“我要去远处地方了。我曾向你提及的一切 地方,都要去去。”

他说:“要想法子去。要搏老命去。要缸瓦船打老 虎,尽地一煲。”

他说:“蛙。有一日我醒觉:原来那就是我一生 所求。”

我出不了声。他默默流眼泪。我说:“唉。"我尝 试说一点,能说一点是一点,但什么也说不出。我摇 头,两只爪挠紧。他走过来抱着我,伏在我的背上哭, 哭得瘫落地上。

后来他说:“会传染。”

我说:“什么会传染?”

他说:“出海病。”

他说:"你望着海。你见有人从海上来,有人从海 上行远。你听讲有人再不回头,在一处远得不可思议地 方过活。一旦你开始细想那处远得不可思议地方、那种 不可思议的远,你就感染出海病。”

他说:“你身边的陆地人,人人觉得你头脑有病、 面目可憎。你病得神憎鬼厌。你好似个鬼啊!离乡别 井、背祖弃宗。"他笑笑。“我无爹无娘无祖宗。唉!” 他抹眼泪。“人家讲我认鬼作父,我到底算个什么? ”

我说:“我想学人饮酒。我想大醉一场。我想知道 什么是醉。” ,

他说:"胡闹;你不可饮酒。”

我说:“你如何知道我不可饮酒? ”

他说:“你是一只小动物——"

我说:“古有马骗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