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皮

潮汐图 林棹 47021 字 2024-12-15

镰刀手的棋路你猜不到, 哎一噢——猜不到。

提前考取执照的H婉拒了草药园的橄榄枝,还乡 度过“磨砥刻厉的四年”(摘自《爱丁堡植物学报》)。 白天,沿福斯河溯流而上,沿福斯湾南岸广袤的山丘漫 游,入夜则笔耕不辍;写了几部彪悍小书(《福斯河的 藻类》,《福斯湾植物志》,等等);在《博物学人》发表 雄文一篇(研究安东尼氏城的地衣群落);被誉为“北 方小怀特”;和G. T.斯当东、J.里夫斯保持通信; 和班克斯保持通信;置办第一套上档次的自然收藏—— 二十年后,公司职员大卫•惠勒受托将这套特具纪念意 义的藏品带往好景花园,途中不幸遭遇海难:藏品和惠 勒转而被印度洋永恒收藏。

让H真正名扬海内的是大象迪迪。

那年夏天异常寒冷,雨水多得要命。一个旅行马戏 团碾着冻泥南下,跨过大河和邓莫尔堡垒的阴森残垣抵 达莫拉斯蒙特。极端天气(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击倒了 一头母象。亚洲象迪迪。时年五岁。在马戏团为奴已逾 四年。镇民向愁眉苦脸的班主推荐了 H,后者“用尽一 切办法”还是没能挽救那头庞然大物。

葬礼气氛随寒气沉降。潮湿的冻风把葬礼气氛推向 内陆。人人冻得愁眉苦脸。人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象尸

运上山冈。又绕着象尸敲栅栏、搭帐篷。二十一岁的药 剂师为这劳师动众的大工程掏了两百三十畿尼。

现在象尸铺放在坡地,从狩猎小屋门前直铺到雪达 犬不久前挖的地洞那儿。一个小姑娘(苏西•莫斯,家 住牧场街5号)在臭烘烘的象皮上放了一把野萝卜花。

“费铎上哪儿去啦?"小姑娘问。

“费铎待在镇上。我得自个儿在这儿住一阵。”

“为什么?为了迪迪吗? ”

“是的苏西。费铎会弄得一团糟

“你把我送的皮球留给费铎了吗? ”

“当然苏西,费铎一直带着你的皮球。”

苏西•莫斯看了一会儿。“你要己个儿在这儿住多 久? ”

“——自个儿。”

“自个儿。”

“不好说。可能要到秋天。”

“那完全就是太、太、太久了!”苏西•莫斯恼火 地摇头,“什么东西耗你那么久?”

“一件麻烦事儿。”

“什么麻烦事儿? ”

"我要让迪迪永垂不朽,苏西。”

小姑娘沉默地盯着,不知是受恶臭还是那个单词的

困扰,眉眼挤成一团。她眉毛浅得就像没有眉毛。

“永垂不朽疼吗?”

“它已经感觉不到了,苏西。疼。不疼。病。饿。 渴。统统感觉不到。它走远了。”

“话虽如此,”苏西•莫斯说,“但你可以对她轻点 儿吗?尽量? ”

“我会尽量,苏西。”

坡地变成临时屠宰场。风把臭云、血雾吹往低地, 莫拉斯蒙特弥漫着窃窃私语。苏西•莫斯远远站着,按 着帽子,显然被铺天盖地的内脏吓住了。她喊:“庄 尼——你是不是病啦? ”

H成了血人,矮下去一截,血浆和肉泥从头顶心 糊到鞋后跟。他站在内脏中央,像条破筏子漂在波浪 ±o血水混着雨水渗进泥土。泥血横流。“我没病,我 很好,”血人说,“但眼下,我不建议你上这儿来。”

“为什么? ”苏西•莫斯喊。.

“野兽都来了,苏西,它们闻见味儿了。”

“那你怎么办?”

“我有火和枪,苏西,我是个男人

雨水在篷顶压出一个湖。雨停之后,人们运走象皮 象肉:象肉运去更荒僻的芬德尔丘陵填埋,象皮运去市 慎广场。人们一共运了二百二十二车、三十七趟。从福

尔柯克赶来的皮革商人和他们的马车在广场排起长龙。

“现在迪迪散落天涯了。”

“咱们留下了它的每一块骨头,苏西

“唉!骨头能有什么用呢!”

“骨头是必朽者所能拥有的不朽,苏西。皮,肉, 心脏,血管,头发,衣裳,你送它的花儿,都上赶着腐 烂,但骨头长存,苏西

“骨头不烂吗? ”

“骨头持久,苏西。骨头诉说。等我死了,你死 了,你的孩子、孙子、孙子的孩子、孩子的孙子全都死 了,哪怕苏格兰毁灭了,迪迪的骨头还在。”

“苏格兰会毁灭吗? ”

“整条牧场街会原样上天堂,你,费铎。还有苏 格兰。”

“迪迪的骨头说什么了?”

“它们说,它活着的时候胃溃疡、脚趾骨折、下肢 水肿、腹腔积水、多处骨裂、许多骨刺。”

苏西•莫斯不说话。

H说:“你怎么不进来?”

“从哪儿?”

“从狩猎小屋后面绕过来。”

过了一会儿,提小篮子的苏西•莫斯走进栏圈。

“篮子里是什么? "H问。

“一些花花。”

那是八月初的下午。H清洗象骨,逐件逐件。一 共有三百三十七件骨头。最大的颅骨,有蜷成团的苏 西•莫斯那么大。最小的尾椎骨,只有苏西•莫斯的食 指那么小。大大小小的骨头铺满山坡,其中的一些扭 曲、受伤、病变。

“这是什么? ”苏西•莫斯明知故问。

“迪迪的骨头。” H说。

“你是怎么把迪迪变成骨头的? ”

“我有个秘方,苏西。一个小机密。”

苏西•莫斯不满地叉腰:“那么,这儿拢共有多少 骨头,请问? ”

“三百三十七件,一件不落。”

“你怎么知道大象应该有几件骨头? ”

“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大象该有几件 骨头。”

没什么可清洗的了。每一件骨头,从颅骨、趾骨到 尾椎骨都洁净、森白。三百三十七件合情、合理、无冗 余的零件。H两臂静垂站在盆骨和股骨之间,罕见地显 得茫然。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弄丢一件?你可能已经弄丢了

两件,四件,五件。更别提野兽已经咬走八件!”

"过来,小宝。”

苏西•莫斯不动。她的睫毛湿湿的。后来她握住H 的食指。"我只有十二朵花,但迪迪有三十百十三七件 骨头。”苏西•莫斯说。

“三百三十七。" H轻声说。

“三百三十七苏西•莫斯说。

后来,苏西•莫斯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

“咱们给它重新拼起来。”

"拼什么?”

“拼迪迪,骨头迪迪。”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每个莫拉斯蒙特镇民都已参观 过H后院的骨象。人们叫它“迪迪骷髅,班主想收购 骨象,出价是死象的三倍。“它不属于马戏团。” H说。 外地人步行、小跑或乘马车赶到,把莫拉斯蒙特挤得水 泄不通。

“实话实说,你打算拿这东西做什么? ” 一个陌生 人问,用羊毛帽扇风,一边冒汗一边呼出白气。听口音 是南方的。

H在后院放了两把椅子,每天坐在那儿,既看骨 象,也看看骨象的人。H是花最多时间看骨象的人。第 二名是苏西•莫斯。苏西•莫斯就坐他旁边,另一把椅

子里。由于苏西•莫斯个头太小,小胖腿碰不着地,悬 着,晃。雪达犬费铎趴在一边。

苏西•莫斯抢答:"——'‘这东西’的名字是迪迪。 辿迪什么也不做。她马上要去博物馆了反正。如果我是 你,就会少说话,抓紧时间多看她几眼。”

十月第三个礼拜一,H大宅门前停了一队马车。戴 白手套的人钻出车厢,忙活了十天,把骨象拆散、装 箱。街对面,苏西•莫斯抱着手臂站着看。

“我不喜欢迪迪散开的样子。”苏西•莫斯神色 凝重。

“他们答应在主厅给它留个好位置,” H说,“它头 顶会有几扇天衡,前腿边会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迪迪吗? ”

“不。他们写EJep/ias max加心。”

“那是什么意思? ”

“那是迪迪的教名。”

“唉苏西•莫斯说。"再见,庄尼。”苏西•莫 斯说。

H提起皮箱。苏西•莫斯捏紧手臂,腮帮子鼓起 来。“常来陪陪费铎,好吗? " H说,“等你长大,找一 天,找辆车,去伦敦,看迪迪。”

H说:“再见,苏西•莫斯。”

苏西•莫斯咬紧每一个字,不让它们从后槽牙挣 脱。苏西•莫斯和雪达犬紧紧挨着,气鼓鼓地,望着H 钻进打头的马车厢。

第二年秋天,H登陆马六甲,以公司雇员名义投在 同乡威廉•拉特雷少校门下。那座临时庇护所依托城墙 与山冈,被槟榔树环绕,终日痛饮马六甲河的气息。他 同时漫游语言和物种的丛林,把少校的博物学目录越搞 越厚。他嗖地搭上福尔图娜飞转的巨轮,嗖地滑进斯坦 福•莱佛士亲信名单,嗖地移居茂物。他在茂物植物园 筹建工作中展现的忠诚与才干令人印象深刻,因此一年 之后,冲花里胡哨的热带植物喷云吐雾的长官、爵爷得 知新加坡方面向他发放任命书时,不过简单地置评”啊 H,啊当然”。

之后,H的行迹扑朔迷离。他择日请辞,跳上一 艘斯库纳帆船,驶入延亘五年的迷雾。有人说他在某位 南亚卡吕普索的仙岛上躺平任由五年倏忽而逝;有人说 他火速赴任,以新加坡总督密使身份巡回爪哇海,执行 针对荷兰人的秘密任务;有人说他跑到梭罗河上游碰运 气,三次参与猎杀爪哇虎王拉吉热的行动并成功谋得虎 皮;他漫步马来群岛一如漫步自家饭厅,依次品尝佛 教、印度教和五花八门的泛灵信仰好似品尝三层架上花 色小蛋糕;他在卡普阿斯河岸被一个伊班族女人下蛊, 又借京那巴鲁山瀑冲刷蛊毒;他说得地地道道“老盐” 黑话,和每一个淹留亚洲之海的耶稣会士对饮,翻阅海 盗们的刺青像翻阅枕边童话。他所到之处,传闻总已先 一步抵达,而他是那样顶天立地、金刚不败(在另一则 传闻里,他误入砂拉越雨林破获草本秘方,日服一剂连 服七日后拥有了雄性长鼻猴的超凡精力),亡命地活着、 走着、干着,人家不免怀疑,使他旅途无比拥挤的各族 女子(”总得有三千个”,人家说)不过是代班泥偶,唯 有死神才是他一生挚爱。他的爱火本就非凡炽烈,又有 雨林秘方助力,竟让死神也吓破胆、闻风而逃。他呢? 一路追击,传闻也随之累积,其味日益浓郁,比公老虎 尿还要刺鼻百倍。

一如既往:传闻率先乘风而至。海皮十三商行夷 馆四十五家商号三百零七口番鬼个个放下公务、耸鼻嗅 闻。番鬼沿珠江散步,在康乐室玩惠斯特牌,在藏书室 压烟丝,礼拜日慢行到公司行礼拜堂做礼拜——

“H即将到埠。“

“哪个H? ”

“哎呀,从来只有一个H——那个H。”

某个风和日丽下午,半数番鬼出离楼面、涌上广 场。珠江面上船挤船,艇挤艇,连成平原街市。一条剃 头艇钻近问:“波士,剃头吗?”番鬼笑笑口用英文反 问:“你的小女儿呢? ”等到11本人,滋悠淡定,搭女 猎手号人黄埔,换驳艇,溯江而上在海皮渡头泊岸,广 场上已站满四方番夷并一支业余管弦乐队。

H踏上海皮时候,不再是公司雇员,而是神圣辛布 里大公国领事。岸上番鬼同到埠番鬼热情握手,惺惺然 庆贺“海途平安"。后排某花旗公司报关员小声问:“神 圣辛布里大公国在哪里? ”旁边某瑞典公司老会计小声 答:"总归南不过地中海、北不过波罗的海。”事实上, 神圣辛布里大公国只存在『呈交清国皇帝报关文书字 里行间——“元首巴登大公,地分五道,民皆守信,产 毛皮、丝绵、染料之属”云云。H抖开东家旗帜,行商 公所一个事仔跑出来,接过旗去。番鬼们和那事仔熟极 了,发他个绰号“积仔”。还发过一个“老积”:新豆栏 新彝记酒店老板是也。五日后,花大价钱租用的六亶行 旗杆上,神圣辛布里大公国旗徐徐升起;它左侧右侧, 早有普鲁士双头黑鹰和瑞典国圣埃里克金十字猎猎飘 摇。至此,H终于将时人所言“通往广州的两条捷径: 甲板和账房”行遍,因而取得捷上加捷的绩效就不足 为怪。

四十二岁番禺人细春,在空地上出示过买办牌照, 用流利皮钦英文做过自我介绍,带路去六亶行5号二楼 寓所。六亶行住满巴斯人、摩尔人、犹太人,还有年年 往返广州孟买的港脚英商。新领事寓所墙壁丁香紫,三 组木百叶窗蕉叶绿,壁炉仔、乔治亚风格大柜单人床、 黑酸枝写字台包绒脚凳四枝吊灯并黄铜灯笼钟,山水屏 风红木盥洗架并彩瓷盥洗套组等等寰球词与物,尽在此 间搁浅。H在屋内踱了大半圈,最后停在窗边,望下去, “楼下是何街何道?”

“十三行街,”细春答,“沿街西行,几步即到行商 公所,总商大官办公议事处;向东行,过回澜桥,直通 木匠广场和谷埠

“谷埠”二字故意加重了念。细春又一一确认新领 事生活习惯,包括叫早钟点、开关窗钟点、点烛熄烛钟 点、看餐牌钟点,并洗面剃须饮酒等诸多细项。事仔挑 来第一担行李。

H问:“讲得官话吗?”

细春答:“讲得,将士打

问:“讲得如何?”

答:“流利,孑子士打。”

说:“今日开始,逢单日同我讲省城话,逢双日同

1《广州城坊志》:“谷埠,在省城西南,旧为聚谷所。河下紫洞艇, 悉女闾也。……纨跨子弟,选色征歌,不啻身到广寒.无复知有人 间事J

我讲官话。唯独礼拜日,你要讲英文。”

答:“知了,行士打。”

说:“过去,打开鳄鱼皮箱,撮出苦楝油。”

细春答应,摸索一阵说:“苦楝油,有。”

就吩咐以苦楝油浸透布条,为屋内一切家私打绑 脚,以驱蚁、驱蚊、驱蛇。又吩咐向北、东墙各敲一枚 钉,因为要向墙上“挂两件令新屋更加亲切的玩艺”。 细春再忍不住,说:“打士打,你省城话讲得真是好。” 告退时候,将礼服、铜扣皮鞋一并取走打理。F-•幕, H立在公司行宴会厅门前,脸刮得精光,航海便装被匕 过油的丝绸礼服代替,发粉强化了金色髯发光泽。他异 邦的蓝眼望向大厅彼端,一望到底,穿过法式大窗门和 露台望人亚热带黄昏天空。母亲的巨眼浸在岩浆般落霞 深处,船披霞帔,江面金光万丈,世界熊熊燃烧。

借助H的蓝眼和母亲的金红巨眼,我看见截然不 同珠江风景——不是北岸;北岸被画过太多,总是浅缥 的大气,佛青的水体,十三夷馆连广场闪烁珠贝光泽, 船阵被编排得干净、典雅,云堡高耸,或来了一阵鼠灰 色风,向天膛吹一抹薄的明亮——那就是画中江北,宁 静,虚假。不是那些。而是此刻。是向珠江之南望着。 我望见葱蓉河南岛、燃烧的珠江水和变乱交错船迹,榕 官的雄奇大宅半隐于绿林,琉璃瓦顶、九层宝塔冲林而 出——人家讲,琉璃瓦顶下,屋室像玻璃大盒那样层层 堆叠,堆作两幢,一幢收藏寰球书帖卷册,另一幢收藏 本地妙龄女子——在这一切之间奔流的,浸润南北、通 融东西的,是熔化万物又晶化万物的时间。

05盲公

盲公不过右眼盲,道理上不能够叫盲公。盲公撑条 触版,由中流沙撑到对江沙,由东濒撑到回龙,一年十 零次沿丫字形花地河穿梭,叫卖山林野味、奇趣玩艺。 撑到中流沙人家叫他盲公,撑到芳村、太村、蟠龙村人 家如何叫他不知道,大抵不会是无道理的“盲公”。花 地河上船家通通叫他客家佬。小暑一过,就沿佛山水道 撑上西边,最热时节兼职山宛,钻入深山老林,挖人家 山坟。

女人醒,花地河醒。女人醒得至早。晨尿、打水、 滚粥、出船,各样水声交织,面板打船板,呼呼嚷嚷, 全在雾中。花地河苏醒时候是女人样,行向河上的雾亦 是女人样。清晨是女人世界。女人啪一声睁眼,翻过 身,翻落地,劳作起来。清晨,女人同女人交谈又快又 轻,生怕吵醒世界仍在沉睡的部分。清晨的女人是一片 窸窸窣窣雨水,落入男人的梦。

盲公无女人,一枝公顺花地河漂。盲公在花地河上 变半老、变半盲。盲公的货担,根本上是座山水楼阁: 四层楼面,两瓣清凉棚,楼顶通花凉台,下底四面骑 楼,上下内外隔出大大小小八八六十四格玲珑竹枝房, 白鹏坐中做皇帝,夹杂鹤鹑、禾雀、蜡嘴叽叽喳喳;外 围打一圈风廊,田鼠松鼠福鼠在廊里乱扑乱转;又有来 路可疑陶公仔、杯碗坛罐、古老首饰,堆放角落;南角 翘起望台,山瑞在台上踩水车,叫是叫水车,实情有车 无水,但挡不住水上仔女幻想一条活水出来。他们既能 幻想一条活水,就能幻想更多:他们将盲公货担幻想作 地上天宫、大雄宝殿,他们追逐盲公货担似鱼群逐饵。

不朽是,盲公撑削版,沿着船阵的罅隙钻,一边 撑,一边摇只铃,“银鸡,酸鲤,白鼻心,"盲公唱, “食饭未町?石鸡爱吗?好生猛,银鸡,跋鲤,白鼻 心——"刚刚唱开口,水上仔女就由船缝水罅涌出来! 大声叫,开心叫,涌出来,来看一座游移的山、浮水 的绿林宝藏,来闻特殊陆地气味:热烘烘皮毛羽毛野的 味,千年万年山泥味。

你若买了盲公的货,无论价格几何,盲公都会点 烟,为你讲段古:“我的货在陆上大山大林捉得。西樵 山好似一团绿鼻涕;鼠进去的日光亦变得青碧碧。你一 起脚,山林就跟着你流。此三样最要命:蟆蛆、银脚 带、过山冤I。你要听。你耳仔嫩时,拼命听,只听得见 两耳泡。你要日日上山,直到耳根硬净,耳朵就变眼 睛。声音自然来:藤条拍大树。螭螃打嘶曦2。风背拱叶 背,翻个身,又去压一轮叶面。蛛网水珠撞水珠铃铃啷 啷。角鸡暗中浮头。花金龟振翅,离开一瓣花。白毒伞 撑伞。你跌入绿脓水,两手划后两串气泡,你拆肺,换 鳏,绿的声音灌满你,你什么都看见了,飘起身,变做 一只大山猫

--嘴雉鸡毛,又有粉红肉掌。你撇开那只半 烂雉鸡:不想吃了。想试试肉掌、高过头顶的胛骨、软 似蛇的脊梁。光斑软化你皮毛的斑斓。你穿山过林,飞 越一条溪,尾尖沾湿,因为你和此身山猫皮肉还不够相 熟。你三两脚爬上布满老人斑的高山榕,它千亿条须根 荡着,老须插入泥,发做大柱,连做山墙,一棵老榕发 成大围屋,发成须叶祠堂,千亿的须撩拨你的排骨,弹 奏你皮毛的斑斓,千亿的须是垂帘,为你遮起然后揭 开——她就在那里了,那只老虎

——老虎鹿纤细、面窄。老虎公大,大得多,下巴

1 [:粤方言]依次为蚂蛾、银环蛇、眼镜王蛇。

2 [粤方言]俗称打嗝为"打嘶嘴”。 又松乂阔,两手一撞两沓皮。老虎蛆在碧绿色水里发红 光。红光劈中你,令你原地萎缩落去:你自觉不配做四 脚兽了。你亦不配有长尾,不配有斑斓。你浑身的圆斑 变成贱格的泥星滑落了。唉。你静英英望实你的宝石亲 戚——她大胆啊!够胆做一团夺目野火,在碧绿深林里 慢慢烧;够胆夺目;够胆夺人耳目;她终要遭殃的!你 又惊又恼地想。你发震,背脊毛竖起。她懒闲闲趴着, 造出一种曲线,她舔自己',似火舌舔蜂浆。

盲公喝烟、饮茶,继续讲:“罗浮山有老虎。南昆 山有两头蛇。你去听。天堂顶,一条瀑布由头挂到落 脚,旱季微微响,雨季响穿山。飞鼠、黄麝、怪鸥都向 南昆山捉。黄縻生一对尖藤牙,仍然吃草、吃树叶。黄 腐肉,味道独家好:有猥牙不做猛兽,被吃抵死。打金 线被去大庾岭。打金线玳要手快,一锤攥穿它头壳:跌 落地面抽筋发震,嘻!十分似人。大庾岭非同凡响,擒 上去一听就知。所以有猪熊、蝮鲤、山精。山精我包你 未见过,遁向树影里跑,似只鬼。山精一叫,山头猛 震,山心惶惶。山精一叫,鬼鸟就跟着叫。鬼鸟无脚, 周身烂茸茸似麻风乞儿,所以被赶去夜里过日辰。鬼鸟 的眼是大黑窿,万万不可望,一望就跌入去。鬼鸟一 叫,山就不稳,摇来摇去。天唯有黑下来。你再不匿 起,山就要张开牙吞你落肚!”

06水彩街

水手在虚空中摸,渐渐地,摸出了风。

水手是盲公,风是盲的象。在大海怀里,一切都 盲。大海哄着目盲的一切,给它们唱歌。海无需摹仿摇 篮。是摇篮摹仿海。风既然盲,就只敢小心翼翼、年年 重蹈覆辙。

快跑吧!

风跑起来,穿过千代万代红嘴鸥的孩子。红嘴鸥摸 风,学会滑翔。风一口气跑到赤道,那里是风的坟墓, 是柚木、雪松、铁力木、沥青、石和铁的坟墓,是鼠、 猫、人和坏血病的坟墓。万物深深淤积,发酵,释出热 量和雷电。

风又跑。风跑成扁平、宽阔的一大张,卷起来,变 成黑色使水手害怕。水手收帆,雨浇他的脸,闪电照亮 他的脊梁。风摘下桅杆,捏在爪尖把玩,然后随随便便 丢去了。

甲板上,水手排列尸体。风犯困,蜷成团,倚着信 号旗向下看着。尸体仰面朝天躺进海里,因它们曾是基 督徒。风慢慢甩尾,挨个儿嗅它们的脸;踩它们,使它 们下沉。

帆又升起来。风躺进帆里睡觉,帆就受孕。帆大 大地隆起了。帆分娩,船滑进港口。水将将吃住船的重 量。黑白牛记得风,从码头仓库踱出来认它。风拍一拍 牛颈铜铃。骑木头的湿漉漉人仔涌过来。到处都是骑木 头的人仔,覆盖水面,包围船。海在这里和盐挥别。

当盐快要完全消逝的时候,海就变成江河。

很久很久以前,我生吞过一只黄斑蝉。我要告诫 你:生吞活蝉等于自杀。蝉顺着你的食道下去,好像一 小丸火药落进管风琴箱。蝉的哀鸣将同时炸碎你的肚皮 和鼓膜,你会变成开花脑浆、稀烂肚肠,糊得到处都 是。假如你竟然完好如初,那绝对是行了大运。我此生 只吞过一次蝉。那时我少不更事。我行了大运。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是生吞。我 生吞蝉,认识了运气。我生吞塘鳏、甲由、水老鼠、迷 途海鸥,认识了珠江、贫贱、百家姓和海的风信。我生 吞飞鸟、游鱼、踩浅泥逃去童子鸡,然后认识汉字。我 也想生吞日月,可惜我的大胭从来射不中它们,所以我 从来黑白不分、阴阳莫辨。我越吞越饿,而不是饿了才 吞。我隐秘的渴望是生吞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死 人。也许不止一个。但我从没想过生吞契家姐。要是我 能生吞自己,像一个翻转的荷包那样,我就能立刻认清 自己、预知命运的每个暗扣和关节。

现在,我最想生吞的是眼前这个番鬼,这个H。我 从芦竹间咬回这个名字。番鬼名字总是很长。番鬼一 且着落广州,就会被安上广州名字。广州名字总是很短 的,像一种短硬的草从番鬼头顶生起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蠕蠕男人。望清楚,听清 楚——原来是细春。细春说:“升士打,”很快地扫我一 眼,“尾数已经结完。” H问:“会有手尾吗?"细春说: “那独眼龙是个无根无底人,即管放心。”

H讲句“好”,继续望实我。细春问:“大蛤蟆如何 处置? ” H说:“做你自己的事。”挥挥手,将细春,轻 悠悠,轻悠悠,扬木棉飞絮一样,扬出门去。门轻轻阖 起。屋里就剩我俩。

这是间蓝屋。四壁色水蓝蔼蔼,又稳又静,飘一阵 极浓酒味,真是怪。屋顶极之高。有阖紧的百叶窗,垂 落道道光痕。有大柜。有大台。大柜高,大台高。样样 事物都高、稳、静。有四枝吊灯。有布面屏风不知隔开 什么。树影映在屏风面上摇。

H快活透大气,从高脚凳面滑落,向我弯身望,直 至坐下。他十分欢欣地望了一阵,索性贴地趴,学我, 趴成蛙样,两手托腮。他更加快活了,蛙啊蛙,看看你 呀——他用一把怪钳从碟里钳起一尾死虾,递人笼子 来。那碟虾,是他亲自端人屋、摆向笼边的。我硬是不 动。他叹气,但快活。他说:你要习惯,你会习惯的。 连虾带钳放回去,继续热情、快活地望,两粒蓝眼珠在 眼眶里发震。我从未这样近切地望过蓝眼珠——近得, 望得见眼珠中央一颗黑星和它四溅的黑汁——而且,一 想到中流沙三千零九水上男女都绝无可能这样近切地望 过,就更加激动、更加要望。我和番鬼望过来望过去, 蛙眼瞪蓝眼,看看徐啊,他两手托腮,摇头摆脑,你是 从哪里钻出来的?同你相比,我前半生所遇不值一提, 你还会笑,只有人类才笑,你到底是什么?他那快活的 傻样像极了保仔宝。

那是我和H第二次见面,也是我闯入新世界的第 一天、第一个时辰。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肚里装着盲公 诱我上当的饵:六只田鼠,头五只很小,第六只有成年 公猫那么大——否则,我岂会愿意钻进这晦气笼子?

这个笼子呢,首先是臭。一阵臭烘烘山味。山的 胳肋底’味。山的屎眼味。笼枝上到处黏着什么东西的 绒毛、血污、屎痕尿痕。陆地与水终究不同!盲公锁起 门,用一大张污糟遨遢草笆密密实实包起笼。那张笆, 更臭!是新鲜公猫尿味、水牛屎浆味。那时候我们仍在 他的触版里。他一路棹艇一路唱:“好蛙仔,乖乖地,

1 [粤方言]胳肢窝。 发达上岸就靠你。”

后来大笼摇来摇去。有人搬搬抬抬,有人讨价还 价。听起来,一路上有许多人因我而快活。那也不错。 有人喇一声揭开草笆——蓝屋令我惊奇!我也快活起 来。我固然明白什么是牢笼,但如果笼中物个个快活、 其乐融融,我就不免怀疑:牢笼,有没有好的?难道世 间就绝无一种好的牢笼吗?——我愿意探索这个谜题, 于是静英英趴着不动,和眼前H四目相对,成全彼此 的快活、新意与思疑。

当其时,我对前路、退路、生路毫不担忧。你大 可指责我鼠目寸光。到下午,日光在蓝屋里倾斜了,翘 起来。门又打开,又进来个番鬼"一我认得他呀,是芦 竹林里另一个:詹士。詹士见到我,立刻像马一样大叫 (后来我在澳门认识了马),丢下手中提箱,绕着大笼转 足十圈,和H抱成一团打滚。他们大声笑、大呼小叫, 用拳头捶打彼此的排骨,大讲番话。他们越讲越轻,越 讲越慢,也不笑了,也不打滚了,变成两个托腮趴着、 一模一样的抒生兄弟,静英英望我。

詹士的眼珠是琥珀色水(没过几天,我就在这蓝屋 的大台面上认识了琥珀和它含起的小甲虫)。他们静英 英望,静英英笑,轻声细气讲,一次只讲三个音、五个 音。他们望我。我在他们之间望来望去。我们要互相望

得清清楚楚才好。那个时段像是发梦。是我梦见两个番 鬼。是我梦见两个番鬼梦见我。是对芦竹林的嫁接。是 芦竹林向更远地方伸出它肥美的淤泥舌头,任凭舌苔上 芦竹抽枝,扬出喇一啊一、喇一啊一的声音。时间那样 静,蓝蔼蔼的.他们望我,像你望向一种远的、辽阔的 事物,譬如大海洋,譬如星空和连绵赤裸的山。在中 流沙,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望过。人们只在黄埔这样 望,朝狮子洋方向望去一那个方向开着大口,空空荡 荡,好像可以突然跌出去。

如果你像望向一种远的、辽阔的事物那样,望着一 个人,你就会快活起来。哪怕你周身是很挤逼的,或你 竟置身牢笼。你试一试那样望。你一下子望穿过去。你 会飞至一个静的、快活的地方。你试一试。

詹士爬起来,走向地上的提箱,掀开上盖,扯出层 层抽斗“ H仍趴着,同他讲讲笑笑。他们像两个鲜鲜出 水的人,游了很久,有一种快活的疲倦。而且他们并不 赶着去做任何事。他们好像天生不用做事,吃白食,享 清福。

詹士咆啷啷地摆弄箱里什物,它们是些细长的木杆 笔、白瓷碟、蚌壳、密封玻璃樽、七彩小棒……还有几 件我无法形容。他们两个讲讲笑笑。一阵甜丝丝香味散 发出来。我转向那阵香味,看见詹士正把一种清亮液体 滴进玻璃水杯。H笑了。我知道他在笑我的馋。詹士也 笑。现在好了。我大大方方地,整个地向詹士转过去: 我饿了。H再次递来一只死虾。我一下子就接受了那只 虾,差点把怪钳也吞落去。H快活极了。他们都快活, 比刚才更快活。詹士鼓捣棉纸和木板的时候,H慢慢喂 我,对我讲着打气的话。我把虾完全吞光。他们很快 活。詹士舒舒服服坐进一把椅子,那椅子在一眨眼之前 还是几块软皮和两副合起的框架。詹士架起右脚,摆纸 和板在脚骨面。一支湿笔扫来扫去,不知怎的就在白瓷 碟里吐出色水。

笔又向棉纸走。水吃棉纸。水自由地吃过去、吃开 去。一滴水吃得很远,吃出老榕须格局。詹士运笔,蘸 水,蘸色水,抬眼垂眼,频频看我。H立在他后面看我 们。两个人使番话。后来,H走到大台边上摸摸碰碰。 H沿着大台慢慢走,拿起什么玩艺看一看,又丢掉,走 走停停。真是奇!那大台似无底,台面什物任他如何取 也不重样、取不尽。他发现我偷看,就冲我挤眉弄眼。

后来,詹士取下一页纸,掷过去。H拾起,看。詹 士绕去我背后,我就转个圈,仍看着他。他们又笑。有 讲有笑。H说:“停,他要画你背脊。"我就趴定不动。 他们惊呼起来。

詹士坐稳,又画。詹士画完一张又一张,画我正 面、背脊、左侧、右侧、眼耳口鼻、手脚头尾,沾染 色彩的棉纸在蓝屋里飘啊!卷啊! H快活,跑跑跳跳, 一张一张捉,一捧一捧接。我也昂头看那些纸上蛙,那 些我、我的片断、从四面八方捉住的我。我平生第一次 这样看我。过往的我只在水面:一头悲伤、扭曲、不断 变形的污水色怪物。现在我感觉惊奇。色水与棉纸捉住 另一个我,陌生的,七彩、新净、烟气朦胧。这另一个 我平日匿向何处?从何处捉来的?哪一个我作数? —— 映向水面的,还是落向纸面的?

我想象自己跳在契家姐面前大大地炫耀:我亦人在 画中了!似天后、龙母,人在画中了!我想象契家姐又 惊又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烦恼找上门来。烦恼要把两个番鬼掳进它暗寡 寡的斗篷。天色越晚,他们离下午的快活越远。画笔发 癫,变失控鸿鹅。我又饿又干,索性用腑射翻笼外水 碗,在遍地流淌水迹上打滚。我发干啊!我闷!我打 滚,扯火,乱跳,撼得大笼磬口匡响。他们跟烦恼缠斗, 看不见我。一个哥仔举个烛盏进来,点亮了四枝吊灯。

夜晚钻进蓝屋,经由道道百叶窗缝。夜晚发现蓝屋 是静止的,也惊奇起来。四个哥仔推进一个大水盆。五 人合力把我和大笼整个抬起,一下子浸落盆去。

水又凉,又甜,有石味、青苔味。我浸水,认识了 井,认识了井神和浮游的记忆。我趴着,静静吸收那些 状似虫卵的旧事。哥仔中的一个十分惶惑,问说:“大 蛤跚浸死了? ” H说:“如何就浸得死?我借你的书, 你有无好好地读? ”又问他们:“晚餐如何安排? ”

哥仔七口八舌报:

“白鸽面龟’! ”

“咖喔牛!”

“猪脚冻!”

“周打汤!”

“梅挞!”

“油煎鸡忘记z !”

H说:“再开支靓酒。”叫他们不要再看。于是哥 仔推推操操地出去,带上门。可是不过一阵,更多人涌 进来了。门开开、关关的。那些人都穿鞋袜,袜筒里插 着干燥折扇;长辫梳得紧紧的,身上气味淡淡的。他们 有一种眉精眼企的光鲜:那就是被称作“省城人”的陆 上人,一望即知。他们一边笑,一边挤过来看我,很快 又被H轰出去。还有人乘机捧入一条死鱼,请H判一 判“是什么怪鱼”、“有无收藏的价值”——叫我说,不

1旧时粤人称馅饼为“面龟”。

2民间说法:吃了鸡脾脏会健忘,故称鸡脾脏为“鸡忘记”。 过是条普普通通狮头鱼。经由那扇门,那个小小开口, 人像水一样流着。后来;H和那些涌进来、逃出去的人 一起笑了。而詹士已经把抽斗、白瓷碟、玻璃樽罐、蚌 壳、七彩小棒恢复成提箱。詹士提着箱,意着嘴角,站 在那里。

靖逮街被燕子巢和花旗行夹紧,海皮四街之中最为 旖旎豪华。靖速街23号,铺面临街,前店后坊,双语 大招牌写:

冯喜写像

大漆描金抱柱匾写:

浮生一梦百千般

丹青难写天然态1

望上去,方斗满洲窗,彩玻璃窗叶支起,可见内廊 绿釉盆鸡冠、金桔、水横枝,金丝雀笼、四季平安灯, 再向内,景致阴深不可辨。三楼窗页阖紧。左邻同珍记 扇铺,右邻裕和料器铺,对面瑞兴卖瓷器、酸枝家私。 斜对角戚记药材,铺匾下底一大排马骆2干极之抢眼。

1张抡《踏莎行•朝锁烟罪》,原词:"朝锁烟靠,暮凝空翠。千峰迥 立层霄外。阴晴变化百千般,丹青难写天然态。入住山中,年华频改。 山花落尽山长在。浮生一梦几多时,有谁得似青山耐。”

2 [粤方言]猴子。

茹老大灯笼铺门口长期晒竹白。寰球人种向街面流通。 昌福旺茶楼伙计使得五国番话。靖逮街任何一角都似一 沓千层宝塔逋纸花,完整靖速街就是逋纸花团无穷无尽 翻折,翻出五光十色梦幻、一支珠翠镶满唯啷瞠跌落地 旗人女皇指甲套。

画肆管店,随后知道叫竹枝的,平平静问张亚寿午 安,平平静引路、爬花鸟彩绘楼梯。爬至三楼——好似 入了花蕊啊!各样色水在暗光里涌,涌来涌去,涌出花 色影子。又有异香暗中飘。木棉花舂烂批墙。墙上满挂 图画,木版画、棉纸画、逋纸画……诸多画中混入一面 镜,镜中人同自己打突然照面,总要闷吃一惊,那些外 江佬、乡下佬;则吓得跌坐在地。四盏料丝灯吊落来, 当中夹一球番头番脑番鬼鱼缸灯,灯下花头踊踊番鬼地 毡。西墙泊香案,案面陈列金身自鸣钟、黄熟佛手、夕 阳无限玻璃画。南墙泊西洋纸牌台,台面摆山水台屏、 七色梅瓶、米纸灯一座、朦朦胧逋纸卷成沓、颜料罐缸 无数。墙角立四方玻璃大箱,箱内布置浅水、怪石、横 木、花团,十数种大蝴蝶半开半合叹息、造梦,不似人 间。还有羊桃、凤梨、蜜柑诸多生果堆成山,盆花、花 枝、花瓣纷攘攘遍地散。满洲窗锦绣玻璃,向这花间世 界再投彩虹影。窗下坐五个白净哥仔,各个占张方台, 右手举支细毫,左手捻起袖口,向斜斜支起板上棉纸静

英英涂。竹枝细声细气不知对哪个讲:“喜官,西大西 洋公司张亚寿请见。”

四个哥仔目不斜视,打头那个开口说:“等一等。” 仍是吊起手腕、捻实袖口一笔笔画。你看他皮光肉滑似 个小娘子,扎辫用羊毛细线。室内静英英,街外极吵。 你又看墙上挂画,什么珠江四景、三百六十行、大船小 艇、花鸟鱼虫、人物肖像,万千皆有,秀丽逼真,你心 里大赞叹一声,那个小娘子样的冯喜哥仔同时歇笔,转 头望过来。

后来,冯喜带蛙去黄埔望大船。冯喜靖逮街翩翩 佳公子,不介意同中流沙怪胎做朋友。一人一蛙,立在 洲头上任江风吹,看白艄、米艇、老闸、公司商船。咸 水海是生机的循环,江河是游子的长路,这些道理他们 此生无法明白。他们只热切地注目参天桅林,虚构大 船的命运。冯喜说:“远方世界,有挞地方叫做亚墨利 加,子民拜太阳、戴黄金,聚向一齐歇息天就黑了,醒 来散开天就光了。”又说:“亚墨利加北方世界,有冰的 农田,专门种冰。”蛙说「什么是冰? "冯喜说:"冰 是长存的水,亦可令万物长存。冰是热地的奢侈。亚墨 利加北方世界,人向山中之湖种冰。人切割冰,放在肉 上,丢人酒里,快活就长存。寰球大船驶向山中之湖买 冰。水手将冰锁入船舱,将这种北方法术带走。不过, 冰是潜逃大师。水手打开舱门,冰K知所终。那时刻, 船已经远在火红色热地南方了。”

蛙说:“你如何知道这样多? ”

冯喜说:“总有人从远方来。又或者,人声滴落纸 上,被纸长存,从远方来——不是搭船,就是搭纸。偶 尔搭风。你见过远方来客吗?他们有无令你木笃的心翻 生机?海那边是什么——此乃一个原始问题。为何人不 再问了?”蛙答不出。冯喜说:“有人问过,但无人作 答。于是渐渐不问了。人就是这样的。慢慢地,人认为 这个问题不够紧急。原始,但不够紧急。紧急问题涌入 鼻窿,原始问题悬向天边。太远了,似星星远。你如何 看待星星?两个生好人初相逢——不是在路口,就是在 港口——他们立定,交换世界。世界在路口港口相逢, 似乞儿王缝起百衲衣。我见过花旗、黄旗、摩啰、白 头,我见过廿六种款式水手帽、猩红绑腰底钻出镀金玫 瑰枪柄、无法形容的动物从舷窗伸头、一班佛山兄弟排 队上船去向圣海伦纳岛。”

“你见多识广!”

冯喜面红,笑说:“要做大河啊!做一条船!做只 蛙,似你!莫为守一口粮,栋在原地。栋在原地,亦会 变成一口粮,被人家割去、吃去。”

冯喜见蛙背有几条红痕,就问:“红痕如何得 来? "蛙说:“契家姐打的。"冯喜说:"为何打你? ” 蛙不出声。冯喜说:“我处有些西药,不知你使得吗? 等我请教皮尔逊大夫再讲某日,蛙头上脚上成片破 损,眼顶烂,背脊伤。冯喜问起,蛙仍然拿芫女做挡箭 牌——实情是,三个事仔暗地里讲闲话,笑冯喜是“骗 鸡"、“番鬼契弟",蛙发狼,扑上去就搅咬起来。江风 均真地吹。一人一蛙向石矶跳上跳落,寻找望大船至好 角度。冯喜带本纸册,用番鬼炭笔涂写江景——蛙未见 过炭笔,一捉两爪黑,就去抹冯喜的脸。又跳去深井 岛,看阴森森番鬼坟场。墓碑上番文冯喜略识一些,低 声念出来:这个活了几岁,那个活了几岁,念到后来一 人一蛙都不再出声。冯喜又指南边:“白头、摩啰葬在 对面长洲岛。这些海客,生前由四面八方来,死后亦要 返归四面八方,楚河汉界,不可捞乱。”北面有高岗, 立向岗头望,江口阔大,江水通天,一切渺茫茫白颜 色,好似一生可以无限远。

碇泊黄埔港的大小帆船乌乌泱泱,终究要被大风卷 握、向往昔掷去的。它们命定的终点,目光消褪如傍晚 天光,而世界全速前进,掩弃往昔一如掩弃瘟疫。冯喜 说:"你拣条船,我来画它。”蛙绷直脚挑来拣去,拣定 一条花旗国三支桅大船。他们两个当然不知那船正是印 第安纳号,若干年后,榕官将它从花旗鬼手上买了来, 点上大眼,改装做清国战船,未开一炮就被大浪打沉, 再淤上若干年江泥河沙、人间垃圾,终成水心一座岛。

万物有影子。浮槎是行星影子。群岛是恒星影子。 字里有影子。听:月转梧桐有影,天高河汉无声。I影 子却被挡在画外。影子有声气,因此无影世界静英英: 鸟振翅无声。鸟谈情无声。雪落梅蕊无声。雪发狂,在 无影世界里卷,还是一声都无。一串鸟爪向那白雪世界 印过去。货郎摇鼓,童子打滚,童子又去转木铃、风 车、盘中一颗大枣,风吹钓翁蓑衣,鱼饵在涟心跳,公 牛撞角,蟋蟀夜歌,绿头鸭挨着芦花咬羽毛,木头车过 河,激流甩水花,这些通通无影无声。

冯喜一出娘胎即落入无影世界,既然如此,就从 未梦想过影子,直至在黄埔码头撞见番鬼写生。眼见 那个番鬼,跷脚,歪身,凭二支番鬼毛笔请来浓云飓 风、惊涛骇浪,灌得那页番纸迷蒙蒙发湿、雷霆万钧 轰轰响。等到湿笔尖四两拨千斤,从色水里洗擦出船 艇、人声、连绵无尽波影,冯喜脸上就开花,忍不住 开口问:“借问声,这是哪路神技? ”番鬼不识省城 话,旁边剃头佬插嘴:“乞儿仔,你行运哩,这是番鬼

1引自曹方父。 水彩。”冯喜快活,说:“有声有色,有纹有路,大开 眼界。"剃头佬推剃头柜过去:"借你坐。”冯喜道谢, 拍打自身破衣烂衫,劈开腿坐落,歪头望一阵,又 讲:”这笔云影染得有意思。”番鬼只笑笑,由得冯喜 望。番鬼一头棕毛,一捧橙色雀斑撒过鼻梁,有满不 在乎公子哥儿气,左手托一只瓷碟、一件海绵,脚边 一只半满水玻璃杯。剃头佬说:“噫,毋眨眼,此一种 笔法,就叫做接色。”冯喜连连点头。剃头佬说:"现 在他要用干笔法了 J番鬼果然使一秃噜干笔,向湿的 色水快速捅过去。泥毓仔实在不耐烦,催说:“走喇, 去迟了,无粥食。"冯喜说:“再望一阵。”又望一阵, 剃头佬说:"你两个新到埠的?面口生。”泥^仔不说 话,冯喜闷应一声。剃头佬说:"不似亲兄弟。一个面 口长,一个面口圆。”两个人都不接他。番鬼开始描水 光,冯喜心中惊奇,一对星眼向纸面贴。剃头佬亦贴 过去:”此一招是开光。听口音,顺德人氏? ”冯喜支 吾以对。剃头佬不再多嘴。剃头佬不讲,冯喜倒又讲 开,似是对番鬼讲,也似自言自语;讲多了,番鬼也 回两句番话,一个驴唇,一个马嘴,但求有来有往而 已。一幅写完,番鬼收档,两个人面对面行个礼:冯 喜拱手,番鬼举帽。剃头佬说:“走喇乞儿仔?采个耳 吗? ”泥觥仔说:“嘻,开天辟地以来,何曾有过乞儿 采耳的奇闻? "剃头佬笑口噬噬,抻直抹布,三下两 下撞剃头柜面。冯喜说:“多谢你只柜。"剃头佬边弹 边说:“个老番,搭公班衙大船来,惯在码头此段做水 彩。“冯喜又道谢,和泥毓仔二齐向货栈方向去了。万 物有影子。泪痕是旧事影子。梦痕是新禧影子。冯喜 尾随张亚寿进门,向蓝屋投入淡淡影子,淡香的白花 的影子。望见我,他首先惊奇,继而快活。他的惊奇 是秀丽的。我见他则感到高兴。我们是初相逢。我牢 记我与每个人类的初相逢,不是特别容易,但一定特 别值得。因为每当世界蜕骨做空心的大疑问(那常常 发生),一个一个初相逢就会轻颤着浮现,使空洞被填 补一点,使疑问被降解一点。除此之外别无良方。张 亚寿放下冯喜的画箱。H同冯喜握手。

冯喜坐进那把事先为他撑开的画师椅,椅后是抱臂 而立的詹士。冯喜再次望向我。这一次是望定。他眼里 有无瑕的欣喜、同情和爱。

卡老司笑眯眯住在银币正面,背面是皇冠、纹章、 狮子城头、海格力士存柱。我将银币吞了又吐,问: “这个肥婆是谁?”冯喜说:“不是肥婆,是大西洋国皇 帝卡老司第四。”

卡老司第四戴顶桂叶冠,喜气洋洋,鼻头肉似老虔 婆乳房垂垂然,脸上乱糟糟刺着汉字。我问:"他为何 花着脸?堂堂皇帝竟似个钦犯。"冯喜说:“都是银师戳 印,用锤仔壕入银肉里冯喜移开碗筷,教我认戳字 “又”、"大"、"文"、“和",还有卡老司心口亚拉伯数 字1806、后脑顶上罗马数字1111。亚拉伯和罗马,我长 期糊里糊涂分不清楚°冯喜说:"亚拉伯帆是三角,罗 马帆是四方。”我似乎就在糊里糊涂迷雾中捉到一抹实 质印象。

“卡老司天生肥头大耳有福气,广州人就叫他佛 头。卡老司在海皮被摸到发光发润,弯的眉弓、深的大 眼、富贵下巴肉褶通通融化不见,从而隐藏了命水的线 索。有个看相佬突然行运,收到一员完整佛头,尤其 新净。看相佬看完又看,批一句:’鼻头垂肉,贪淫不 足;准圆肉坚,行运行到四十八。’

“银色卡老司浪迹天涯,落向广州,在黄埔、西关 及河南岛深宅大院的阴凉库房集中现身。如果卡老司穿 头、歌面,就是经银师过手的,改名‘戳银卡老司 身上飘落的银屑,积向银铺地砖罅隙,天长日久,积出 一张方方正正白银大网。卡老司行至何处,银屑即落至 何处,因为市面上人,人人向往得而分之。卡老司之待 遇同烧乳猪无异! 一切二,二切四,又或一切六,一切 八。有个乞儿突然行运,拾到卡老司一角碎鼻头。另有 人拾到碎额头、碎下巴肉。这些都是行运,都是问天借 米,就如无缘无故分到人家祖祠神台上一件肝肉。你要 记住:无功不受禄,有借必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