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篇

命运 蔡崇达 7712 字 2024-12-15

再回来的时候,阿春已经走了。阿太把面线糊放她床头,从此再不去她家。

同一个“观摩团”的小伙伴,一个个成功地躺到厅堂里了,一个个顺顺利利地脚一蹬走了,而自己却一次次被留下了。最后剩下的,还有那个粗嗓子的阿花。

这样的事情多了,阿太莫名有种留级生的心态。

她很嫌弃地看着她本来厌恶的阿花,说:我怎么就得和你留下来?听口气就知道,这其中有双重的愤怒。

那时候的阿花八十多岁了,嗓子还是粗粗的,只是声音不再饱满,感觉就像是生锈的锣敲出来的声音:就要我陪你呗。兀自笑得欢欣雀跃的。

最后一次和阿花结伴的时候,阿太是有直觉的,她心里一阵莫名慌,追着阿花说:你得比我晚走,记得啊。

阿花笑得锣鼓喧天:它要来了我和它打架总可以吧。我边打还要边喊:不行啊,我怎么能现在走啊?要走,我必须和那个蔡屋楼一起走。

哐哐哐,阿花笑得停不下来。

当天晚上阿太被叫醒:阿花还是走了。阿太连夜赶去她家里,看着阿花死得一副肥嘟嘟开心溢出的表情,阿太内心愤愤地笃定:她肯定没和死亡理论。她肯定没说要和我一起走。想来想去,实在气不过,偷偷掐了她一把,才骂骂咧咧地边抹眼泪边走回家。

自那之后,阿太便落单了。新的“观摩团”她也不想参加,偶尔拄着拐杖,绕着小镇走,一个个去看曾经的小伙伴的家。

阿太想,所以她们究竟去哪儿了呢?她们开心吗?

然后又想,我是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我要完成什么才能离开?

边走边想,就是一整天。

阿太越念叨,死亡倒真像是久违的远房亲戚,总是要惦记着:哎呀,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念叨了一年又一年,孙子行完成年礼了,孙子结婚了,孙子有孩子了,孙子的孩子成年了……死亡还没来。而阿太对它的念叨,也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生火准备做饭的时候在念叨,给重孙子换尿布的时候在念叨,吃完饭菜塞牙缝了,剔牙的时候也在念叨……以至于我认真地努力回想自己记忆的起点,我人生记住的第一句话真真切切就是阿太在说:哎呀,它怎么还没来?

小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这个“它”只是某个亲戚,不理解阿太的纠结,好奇地问:是谁啊?谁还没来啊?

阿太一开始还避讳在我面前说“死”这个字。开心的时候,阿太会说:是个喜欢捉迷藏的小朋友。生气的时候,阿太会说:一个没有信誉的坏蛋。

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我知道阿太等不来的那个它,是死亡,我的好奇变成了:阿太你为什么要等死啊?

阿太嘴一咧:因为它该来了还不来啊。

既然我会问了,阿太在我面前也开始肆无忌惮地描绘她见过的死亡,和我(一个六岁的小孩)交流死亡来临前的征兆。比如濒死的时候,人的眼睛会突然变得很大,皮肤会突然变得光滑,“所以当一个老人突然变好看了,就差不多了”;比如,其实那时候的身体是更敏感的,连偏瘫许久的腿都能感知到风吹过的那薄薄的冰意;比如,其实那时候是感觉皮肤底下身体里面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的……

最最重要的是:“人真的是有灵魂的,所以最后脚总要蹬一下,蹬一下的时候,如果足够灵,肉眼都可以看到什么飞出来了,人的身体瞬间空了。”

阿太描绘时很激动,手舞足蹈的,我其实没有对这个说法提出疑问,但阿太坚持要拉我去看一下真实的死亡,因为,她认为,“相信人有灵魂很重要,你的一生心里才有着落”,以及,“知道怎么死才知道怎么活”。

我总不敢去,想着法子躲,但还是被阿太骗去了。那天,她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陪阿太去街上顺便看个老朋友啊?还有花生糖随意吃。

我走到那户人家门口,确实摆了许多桌子,桌子上放着可以随意拿的花生糖——这显然就是等候一个人离世的样子。往里看,果然看到厅堂里的床。我吓得哇哇大叫,转身想跑。

阿太的手像老鹰一样,紧紧把我按住,说:我老朋友快来了,等等啊。

我缩在阿太的怀抱里,和所有人一道安静、悲伤地等着那个人的死亡来临。就在一瞬间,果然看到了那人的脚用力地蹬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在跳出肉体——然后那人真的像个放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瘪成了一具平躺着的皮囊。

大家都知道他走了。

众人一起号哭,我也惊恐、难过地跟着号哭。我真的“看见”他离开了。

阿太紧紧抱着我,安抚着被吓坏的我,指着天上笑着说:哭什么啊?这说明他还在,只是飞走了,这还不好啊……

所以,当九十九岁的阿太兴高采烈地给在北京的我打电话,说:我要走啦,我真的要走啦,你赶紧回老家一趟。

我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哈哈大笑:阿太,我怎么就不信呢?

爱信不信,你以为我不会死啊?阿太啪一下挂了电话,应该是发了很大的脾气。

让她生气的可能是:怎么这么看不起你阿太啊?都追踪死亡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从高速公路拐下来,就是沿江修筑的路。

沿着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海边开,一路直直的,当车窗前迎来一片碎银一般的光,便是要拐弯了。一旦陆地不得不兜住,路不得不拐弯,便是快到入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