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魏书·礼志》,一行人从永巷的东门万岁门进宫,直接进入中宫的显阳殿,大概在那里才告诉皇太子发生了什么,皇太子“哭踊久之”。崔光和于忠提出立即举行皇帝即位仪式,王显却提出等到第二天。崔光问他:“天位不可暂旷,何待至明?”王显说应该先报告皇后(“须奏中宫”),等皇后下达令书(皇帝所言为诏,皇后所言为令)。崔光说:“帝崩而太子立,国之常典,何须中宫令也。”于是立即举行仪式。
皇帝即位有一套礼制,主持和参与仪式的官员是相对固定的,而现在这些官员都不在场,只好让在场的人临时兼任那些官职。崔光兼太尉,元昭兼侍中,王显兼吏部尚书,裴延儁兼吏部郎,穆弼兼谒者仆射。崔光让六岁的元诩停止哭泣,站在显阳殿的东头,于忠和元昭扶着他,面朝西方,哭了十几声就停住,换上皇太子的正服。然后是仪式的核心阶段:崔光(以及《礼志》漏记的王显,分别代表太尉和吏部尚书)“奉策进玺绶”,元诩跽跪受玺绶。接受了皇帝玺绶,就是皇帝了。之后起身,换上皇帝的衮冕服,从显阳殿向南经朱华门进入太极殿,来到太极前殿,向南而立(坐?)。陪侍皇帝的官员们,以崔光为首,从太极前殿的西阶下来,走到太极殿前的中庭,加入已经在那里列队的值班官员(应该还有禁卫军官和宦官),向北对着殿上的小皇帝,“稽首称万岁”。这样就算完成了即位仪式。元诩即位,后谥曰孝明,庙号肃宗。
然后,装殓宣武帝(大行皇帝),把棺材从式乾殿移到太极殿,以准备随后的吊丧典礼。此外,要连夜决定辅政人选。这时消息应已传至北宫,皇后高英已经知道了。按程序,由在场的两个门下省长官于忠和崔光向中宫(皇后高英)奏拟辅政者名单,中宫认可,即可发布诏书执行。
洛阳宫城示意图(参照钱国祥《北魏洛阳宫城的空间格局复原研究》相关复原图改绘)
据《魏书·于忠传》,于忠一开始就决意撇开高肇,提出的人选是孝文帝诸弟中唯一在世的高阳王元雍。元雍当时的职务是太尉,位在司徒高肇之前。推出“属尊望重”的元雍,大概是为了防高英提出疑问。上奏提出请元雍入居太极殿西侧的西柏堂,在那里“省决庶政”。为什么要入居西柏堂呢?我猜可能是因为大行皇帝在太极殿,群臣吊丧要到太极殿前。另外他们还想到引入宣武帝时期一直不太得意的任城王元澄,请他担任尚书令,“总摄百揆”,目的大概是夺取高肇的日常行政权。
门下奏文送到高英手里,她哪里知道怎么办,自然是问日常最亲近的王显等人。王显和宦官孙伏连等“厉色不听”,坚决反对高英同意门下所奏,不予理睬。然后,就在这个关键的地方,《魏书·于忠传》出现了残缺,尽管也许缺字不多,却使我们无法推测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很可能是在王显等人的建议下,皇后(还不是皇太后)高英要求“侍中、黄门,但牒六辅姓字赍来”。显然,王显等人给高英出的主意是模仿宣武帝即位时的六辅制度,那样必定会包含高肇。宦官孙伏连替高英草拟的令书,宣布以高肇录尚书事,由王显和高猛担任侍中。这件令书发到于忠和崔光手里,当然是石沉大海一般。后来清河王元怿评价于忠这一夜的功绩,提到“拒违矫令”,就是指他拒绝执行皇后的这一令书。也许高英的令书起到相反的作用,那就是促使于忠决定立即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大约与此同时,高英就被(孙伏连,甚或加上王显)建议,启动子贵母死旧制,杀掉孝明帝的生母充华嫔胡氏。这种事交给内宫宦官大头目刘腾去执行,刘腾(肯定是犹豫之下)告诉了有禁军右卫将军身份的侯刚,侯刚立即报告禁军统帅于忠。于忠问崔光怎么办,崔光回答:“宜置胡嫔于别所,严加守卫,理必万全,计之上者。”
可以说,正是因为高英想利用子贵母死旧制除掉胡氏,提醒了于忠和崔光,使他们骤然瞥见了一条劈开眼前困局的大路——除掉高肇,皇后(很快就会是皇太后)怎么会善罢甘休呢?必定留下将来的巨大祸患。现经高英提醒,他们看到,孝明帝的生母恰恰是制衡高英的最佳人选,那就再没有什么后患可言。这样,于忠就可以对宫廷内外的高氏势力痛下重手了。
首先要除掉王显。《魏书·术艺传》:“(王)显既蒙任遇,兼为法官,恃势使威,为时所疾。”说王显过去几年因卖力地纠察百官,得罪人很多。现在到了权力斗争的关键时刻,除掉他也不会引起朝野议论。“朝宰(即于忠)托以侍疗无效,执之禁中,诏削爵位。”于忠要除掉王显,借口是王显作为第一御医对宣武帝之死负有责任,所以直接在禁中把他抓了起来,宣诏免官削爵。这里提到的诏书,一定不是高英批准的。说明于忠等人已撇开高英,不再遵守故有的程序。可以推测,这时高英身边为她卖力的宦官孙伏连等,也都被清除了,高英已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再是一个威胁。
王显被捕后,连口喊冤,抓捕他的直阁(御前侍卫)“以刀镮撞其腋下,伤中吐血”。以刀镮撞击两胁,造成内脏损伤,表面却看不出来。卫士把王显押解到宫城以南、阊阖门外、铜驼街西的右卫将军府,那里是侯刚的地盘。王显到右卫将军府后“一宿死”,高肇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就这样不复存在了。
非常可能,以上这一切都发生在宣武帝驾崩的丁巳(2月12日)夜至戊午(2月13日)晨之间。
这个混乱却关键的夜晚过去之后,到第二天,诏告百官,大赦天下。第三天(己未,2月14日),派人前去追赶高肇等西征诸将,下令罢军回师。《魏书·肃宗纪》:“己未,征下西讨东防诸军。”到这一天才正式通知西征大军(以及派到东边配合西征以防萧梁的军队),显然是因为针对高氏势力的内外安排需要两天才基本停当。这些安排中,一个重要却不大为人注意的人事调整,是让元匡接任王显空出来的御史中尉职位。宣武帝中后期,朝臣中曾公开顶撞高肇并遭受迫害的,只有一个元匡。据《北史·景穆十二王传》所附《元匡传》,元匡“性耿介,有气节”。《魏书·景穆十二王传》附《元匡传》:“(元)匡与尚书令高肇不平,常无降下之色。”《北史》还有一段更形象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