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子不昌

漫长的余生 罗新 4422 字 2024-12-15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们先回到景明四年,当于皇后把杨奥妃还给元愉,并支持其父上表“劝广嫔御”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两年后,于皇后就怀孕了。《魏书·世宗纪》:“正始三年春正月丁卯(506年2月9日)朔,皇子生,大赦天下。”这是宣武帝第一个孩子,而他已经二十三岁了。正旦得子,当然是大喜事,所以要大赦天下。到三月戊子(506年5月1日),正式为皇子制名,“名皇子曰昌”。

十九岁的于皇后诞育皇嗣,理论上应该是巩固了她在后宫的至尊地位。然而实际情况可能大大不然。失去了赵修这种亲信左右的日常照顾,后宫权势的复杂性弥漫开来。这时取代赵修原来地位的茹皓,已娶高肇的从妹,成为高氏的盟友。而于皇后的父亲于劲,这时可能已离开领军将军的关键岗位,前往中山(今河北定州)担任定州刺史了。于劲的离开,改变了内宫的权力结构。对于皇后来说,这是灾难的开始。诞育皇子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可能正相反,让她成了更紧迫的目标。于皇后的主要敌人,是已入宫三年的高英。

这时高英十六七岁,正是花样年华,以宣武帝亲表妹的身份,更得宫里宫外诸多人物的支持,有实力挑战皇后的权威。虽然具体时间不明,大概在正始二年至永平元年(505—508)间,也就是在于皇后生元昌前后,高英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夭折了。后来高英再次怀孕,生了一个女儿,即后来的建德公主。《北史·后妃传》:“宣武皇后高氏……宣武纳为贵嫔,生皇子,早夭,又生建德公主。后拜为皇后,甚见礼重。”按这个叙事时间表,建德公主生在高英做皇后之前,当然这是错误的。后来胡太后逼高英出家为尼,自己抚养建德公主,“恒置左右,抚爱之”,时在延昌四年(515)。那时建德公主“始五六岁”,那么她应该出生于永平三年或四年。《魏书·萧宝夤传》:“(萧宝夤)长子烈,复尚肃宗妹建德公主。”称建德公主为孝明帝之妹,可见她一定出生在永平三年三月之后,而那时高英做皇后已经两年多了。

《北史·后妃传》:“宣武顺皇后于氏……生皇子昌,三岁夭没。其后暴崩,宫禁事秘,莫能知悉,而世议归咎于高夫人。”这里的叙事次序是错误的,于皇后其实死在其子元昌之前。据《魏书·世宗纪》,正始四年十月丁卯(507年12月1日)“皇后于氏崩”,永平元年三月戊子(508年4月20日)“皇子昌薨”。于皇后死时二十岁(按现代的算法是十九岁),元昌死时三岁(按现代的算法还不到两岁)。从北朝史书的写法来看,母子二人的死背后都有高肇的影子。《北史·外戚传》:“时顺皇后暴崩,世议言肇为之。皇子昌薨,佥谓王显失于医疗,承肇意旨。”

高肇及其家族(或家庭)也许有力量在洛阳宫内完成这两宗谋杀,但要完全瞒过宣武帝,难度是巨大的。说到底,“宫禁事秘”,就如当年废太子元恂被逼外逃,以至于被废被杀,那么大的事,连孝文帝都完全蒙在鼓里。不过,说元昌之死是王显故意耽误了治疗,多少有点不可思议,毕竟于皇后已死,幼小的皇子是可以由高英母养的(如子贵母死时代那种做法),不必置之死地而后快。更何况此时宣武帝仅有这一个子嗣,无论如何是极为珍贵的。很可能史书的这种写法,和北魏后期上层社会对高肇的那种全面否定的舆论一样,更多代表了一种态度、一种立场,未必与具体事实相关。

无论高肇是不是应该为于皇后和元昌之死负责,如史书所明示暗示的那样,毫无疑问的是,高肇一家从中获益了。据《魏书·世宗纪》,永平元年七月甲午(508年8月24日),在皇子元昌死亡四个月后,“以夫人高氏为皇后”。这时宣武帝已满二十六岁,膝下萧然,无儿无女。这一定加剧了他的不安全感,使他对诸弟(特别是长弟京兆王元愉)乃至叔父彭城王元勰更放心不下。他在强烈不安全感之下所表露的态度以及做法,更逼迫元愉在高英做皇后一个月之后反于冀州,进一步强化了宣武帝的疑惧。崔光奏言“陛下春秋已长,未有储体,皇子襁褓,至有夭失”,正是宣武帝最大的心事、最深的烦愁。

然而,在生育子嗣问题上,皇帝与皇后的利益是不一致的。对于皇帝来说,后妃中谁生皇子都是好的。对于皇后来说,如果其他女性在她之前生了皇子,她就会面临几乎难以应付的长远挑战。高英应该意识到自己处在后妃间的一场竞赛之中,比的是谁先生皇子。要保证自己从竞赛中胜出,高英就不得不尽力阻止宣武帝接触别的嫔妃。《北史·后妃传》:

宣武高后悍忌,嫔御有至帝崩不蒙侍接者。由是在洛二十余年,皇子全育者,唯明帝而已。

所谓“在洛二十余年”,包括了宣武朝十六年和孝文帝迁都后的六年。自把大冯接到洛阳,孝文帝就很难再接触其他后妃(当然包括废黜之前的皇后小冯),所谓“后宫接御,多见阻遏”,因而孝文帝从二十七八岁以后就再未生子。《北史·后妃传》:“孝文时言于近臣,称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魏书·天象志》:“时高后席宠凶悍,虽人主犹畏之,莫敢动摇,故世宗胤嗣几绝。”

不过,如果相信宣武帝时众多嫔御“不蒙侍接”仅仅是因为高英“悍忌”“席宠凶悍”,那就没有看到高英以及她背后的高肇也怀着某种不安全感。和之前常氏、冯氏一样,他们知道要确保家族的荣华富贵,仅有当今皇上的亲宠是不够的,还得保障下一代皇帝会延续并更新这一亲宠,而最可靠,甚至可以说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保证高英为宣武帝诞育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