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平生第一次一个人住在这么大而空旷的地方,惠才不免有些害怕。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她就关上门,躲进房里,独自坐在桌前,聆听着外面的声响。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蟋蟀的叫声,再也听不到别的。日光慢慢消失,闭上眼睛也能感到屋里暗了下来。一股脆弱的情绪蓦地袭遍全身,她真想哭。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敲窗子的咚咚声。惠才一阵紧张,霍地站起来问:“谁?”
窗外传来吕的声音:“是我。”
惠才来不及点灯,借着屋里的一点微光,摸索着开了大门。走进房里,她立马拿出火柴点燃了煤油灯。那一穗金黄的火苗照亮了一张含笑的脸,她心下顿时一松。
睡眼蒙眬中,惠才被什么声音吵醒了。真正清醒后,她才意识到头顶的楼板上,成群结队的老鼠正在奔跑乱叫,犹如大部队在那里操练。那叫声温柔、凄惨、尖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吕也被老鼠吵醒了。惠才对他说:“要是每晚都这样,以后睡觉可成了个大问题。”
吕不以为意地说:“老鼠有什么可怕?明天买些老鼠药放到楼上,保证就安静了。”
一早起来,两人同时望向楼板。这楼板尽管陈旧得如老人的脸,但仍是严丝合缝,也没有门,如何能上去放老鼠药?
惠才说:“你晚上要回来呀,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还蛮怕的。”
“我还真不能经常回来。院里陆续有人下放,我要掌握点动静,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早想办法。”
惠才觉得这话不无道理,吕应该先保证他的工作,他若是下放了,对她也没有好处。
两人再没讲什么,吕匆匆忙忙回单位去了。
那天早晨,惠才煮了点饭,拌点酱油吃了,就和社员一起出工去了。
惠才整日都和邻居兄妹在一起做事。兄妹俩那一口长沙话,使她感到特别温暖。哥哥李全寿二十几岁,中等个头,长长的脸,端正的五官,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妹妹李全秀苗苗条条,脸有点凹,皮肤干巴暗黄,但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把这些瑕疵都遮掩了。
全秀比惠才大两岁,她热情地挽着惠才的胳膊说:“你还没种菜,要吃菜就到我们菜土里去拔。晚上到我们那里吃饭,一个人就不要开伙了。”
望着全秀亮晶晶的眼睛,惠才有一种姐妹般的感觉。
幸亏有这兄妹俩做邻居,闲时可以在一起讲讲话,白天倒不寂寞。不过他们知道惠才是新婚,晚上就不来串门。
这是惠才搬来这里住的第二个晚上,吕今晚不会来了。
小时候,家里虽穷,但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惠才从不觉得孤单害怕。读书时住集体宿舍,也有人做伴。如今独自守着这么大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注定要和老鼠、孤独、黑暗为伴了。
天将黑时,惠才不由自主地将堂屋和卧室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个清楚,确保没有异样才关上大门。可她还是害怕,她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怕人还是怕鬼。她走进房里,坐在桌前,打开一本书翻看,这是掩饰恐惧的最佳方式。
天慢慢暗下来,几乎全黑了,惠才飞快地点上煤油灯。煤油灯的玻璃罩抹得雪亮,一柱橙色的火苗带来了些许生气。但她又不想让人知道这房里有人住了,便立刻吹灭灯,爬上床,用被单将自己紧紧裹住,睁大眼睛望着楼板。
寂静中,惠才听到楼上的老鼠开始活动,撕咬、追逐、尖叫声不绝于耳,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夜深了,瞌睡随之而来,哈欠一个接一个。她咬咬牙,自言自语道:“它叫它的,我睡我的,只要睡着就好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惠才觉得有个人紧挨她躺着,对着她的耳朵喋喋不休地讲话。她感到窒息,想喊叫出来,可用尽全身力气也张不开口,嘴唇犹如两块沉重的钢板,被螺丝拧在了一起。她想抬手打过去,但手似僵住一般没了知觉,怎么也举不起来……
折腾到天麻麻亮,惠才醒了过来。那荒唐的情景、奇特的人物,依然在脑中萦绕,挥之不去。她呜呜咽咽起来,眼泪顺耳流下,将枕头洇湿了一片。
早上,惠才本想把昨夜的梦告诉全秀,但她又不敢讲,担心全秀笑话。一个荒唐的梦,无须如此大惊小怪。
7
由于头天晚上的遭遇,次日夜里惠才紧张得无法入睡。她辗转反侧,想合眼的企图被梦里那可怕的一幕抵消了、压制了。
她几乎一整夜都大睁双眼盯着楼板,偶尔望向窗子,虽疲倦已极,眼皮却纹丝不动,眨都不敢眨一下。直到夜色在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稀变淡,室内物什的轮廓渐渐显现,她的眼皮才像铡刀一样沉重地切落,一下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有裂痕的大门直射进屋子,落在泥地上,白白亮亮的。惠才在刺眼的光线中醒来,原本还想再睡会儿,但转念想想,她总不能做个恋床的瞌睡虫,必须按时起床才好。于是她无精打采、满脸倦容地起床梳洗,心中充满了怨恨。
此后几天,一到睡觉时分,惠才便如临大敌,她开始恐惧夜晚、恐惧黑暗。她百般劝慰自己:“一个噩梦而已,没什么奇怪的,没什么好怕的。”然而,她还是害怕得不能自已。
每到夜幕降临,惠才便擎着灯将屋里四处照一遍,连床底下都不放过,随后才能在桌前坐下来。周围一片死寂,她拿起一本书,有意将书翻得噼啪作响,用来壮胆。枯坐无味,书又看不进去,眼睛怎么也不得消停,不由自主地望向各个角落。
这天晚上,惠才将灯移至床边的凳子上,一边对自己说:“还是熄灯睡觉吧,睡着就好了,但愿今晚平安无事。”脱鞋上床的一刹那,她又本能地感到畏缩,床铺就像个黑暗的陷阱。她不断给自己打气:“昨晚通宵没合眼,什么问题都没有。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个觉,绝不能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吹灭灯后,屋里一片漆黑,一种更大的空虚和不安袭来。惠才连忙爬起来,点亮了油灯。然而油灯无法将一间偌大的屋子照得豁亮,暗处总有影子晃动,况且深更半夜点着一盏孤灯更没安全感。她又将灯灭了,觉得把自己裹在被窝里更安心,可马上又发现屋里太黑了……这样三番五次地点灯熄灯,折腾了好几个回合,末了还是决定灭灯睡觉。
她正迷迷糊糊地入梦时,那可怕的情景又出现了:一个人睡在她身旁,滔滔不绝地对着她讲话。她仍是不能动弹,不能张口,受尽煎熬,苦不堪言。
醒来后,她伤心得无以复加,半天抽噎不止。梦中的她总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不过即使叫出来了,又有谁能听到呢?她的心脏仿佛遭遇攻击的蚌壳那样紧紧地合拢,血液似乎流不动了。
惠才沮丧地走至窗边,拉开了窗帘。从木格窗里望出去,天已大亮,天空湛蓝,晨风拂过树木,树叶婆娑作响。她回过头,无意间望见桌上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丢魂失魄的憔悴女子。她下定决心要去找吕,把这事说给他听。
吃过晚饭,惠才走上通往医院的大路,充其量一里多路,一会儿就走到了。她远远就望见吕穿着白色汗衫、白色长裤和木板拖鞋,正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手还不时地比画着,神态悠闲,兴致很高。
惠才就像做贼似的心虚,立马回转了身。她不想让吕和他的同事看到她一副落魄的样子,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个负累。她装着满腹委屈,边往回走,边凄凄地哭。
走到家门口,惠才无论如何也没勇气推门进去,便沿着屋檐走到全秀家门前。她仔细地抹干眼泪,敲开了全秀家的门。全秀兄妹非常热情地请她坐。
惠才说:“全秀,我想请你和我做伴,我一个人住在里面好害怕。”
全秀望向哥哥。全寿说:“要得要得,让全秀和你住,只是你那口子不要紧吧?”
“他不会回来。”
星期日,吕吃过晚饭后回来了。
惠才本以为自己会生气、愤怒,可一见面,又不想生他的气了。她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跟他讲话的欲望十分强烈。她和他讲述夜里遇到的事,说她是如何害怕,还有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吕说:“不要胡思乱想,世上哪里有鬼?要是有鬼,医院里一年死那么多人,活人还能安生?”
“我也懂世上没有鬼,但晚上遭遇的事无法解释。这件事搞得我无法安生。”
“住久了就好了,不要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两人讲了一会儿话,吕说:“我该回去了。”
“你还要回去?”
“要回去,怕院里有事。”
“院里有事,还有值班医师,无须你牵肠挂肚。”
但吕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惠才心想,这人怎么会这样?结婚不该是这样的。悲伤和茫然使她泪流满脸。
后来,吕就固定在每周日晚饭后回来,坐上一会儿,又回医院。他仍习惯于单身生活,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他的工作、同事。
幸亏有全秀做伴,惠才总算能够熬过漫漫长夜。
8
一日,惠才跟吕商量:“你结婚了,应该让你父母知道,我们一起回趟家吧。”
吕说:“我不去。”
吕对亲生父母一直怀有怨气。养父母双双自杀身亡后,吕成了孤儿,一时衣食无着。他是两岁多被养父母收养的,亲生父母就在同村。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便去找亲生父母。因为怕受牵连,他们拒绝收留他,只是给了他一缸子米。
惠才说:“你这人真有些不讲理。当时那种局面,他们一定也十分害怕。都多少年了,你就别记恨了,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吕说:“我就是不愿意回去。要去你一个人去,我告诉你怎么走。我老家离县城有二十里路,不通车,靠步行。你在县城下了车,就问去江口的路,到了江口,就问邓家在哪里。邓家有我做童养媳的姐姐在,见到我姐姐,再要她带你去找我父母。”
惠才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第二天就买好早班车票出发了。
A县距离吕老家的县城有八十九公里,三个多小时就到了。一下车,惠才就向路人打听去江口怎么走。
县城通往江口的是条宽阔大路,两旁是无止境的大丘大丘水田,看不到山。田里的水稻差不多收割完了,偶尔也能看到没收割完的稻谷,黄湛湛如流苏般在风中摇曳。农民们正挥汗如雨地在那里劳作。这场景,惠才并不陌生。
八月的太阳仍很毒辣,挂在空中纹丝不动。走近邓家这个屋场时,惠才的脸晒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嘴里干得要冒烟了。
离屋场不远处,有几棵三人合围都抱不住的老樟树,粗大的树身鼓爆着歪歪扭扭的疤痕。每棵树下都躺着几头水牛或黄牛,它们眯缝着眼睛,悠闲地咀嚼着从胃里反刍上来的食物,尾巴时不时甩打几下,驱赶前来骚扰的苍蝇蚊虫……看那模样,此刻是牛们最幸福、最享受的时候。
邓家大屋重重叠叠的门楼像个迷宫,灰色的墙壁和褪色的木门使大屋显得庄严而陈旧。门前丛生的杂草翠绿麻密,直长到大门的门槛边。门楼前鸡狗成群,鸡粪狗屎随地皆是,进出的人们对此视而不见,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惠才没有这般勇气,便低着头仔仔细细地下脚。
在一个中年妇女的带领下,惠才在大屋某处找到了吕的姐姐。一见面,无须介绍,惠才就发现亲骨肉到底很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只不过姐姐颧骨更高,个子更矮小。
惠才告诉吕的姐姐,自己从A县来,是她的弟媳。姐姐先是愣住,随即欢喜得不知所措,从心窝里发出响亮的笑声。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出去,大屋里一下来了好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惠才团团围住,像看西洋景似的,一边嘁嘁喳喳抢着跟她说话。此地方言又全然不同于A县的客家话,惠才听不懂,但从表情上看得出来是在夸她。
很快,姐姐煮来一碗米粉,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洁白光滑的蛋白包着完好无损的蛋黄。
中午,姐姐做了很多菜,还杀了只大母鸡。那一大海碗鸡肉芳香四溢,只是怎么也咬不动,不要说用筷子夹,即便是放下矜持、双手使劲,也难撕下一片肉。
惠才发现,她们做饭、烧菜都用同一口直径八十公分左右的大铁锅,叫牛五锅。米饭是用木饭甑盛着放在锅里蒸熟的,吃起来极香。鸡也是用这铁锅炒出来的,不可能花上好久把肉炖烂。猪潲也放在这锅里煮。
吕的姐姐吃苦耐劳,里里外外一把手,还要赚钱供三个孩子上学。姐夫是个极老实的庄稼人,吃饭不上桌,也不敢正面看人。惠才始终没能看清姐夫的五官,脑中只留下一个中等个头、黑黑瘦瘦的男人形象。
做晚饭时,惠才主动坐在灶前帮姐姐烧火,烧的是杂柴,用一个竹夹子夹着柴火往灶里塞。除了午饭剩下的鸡肉和猪肉,姐姐还炒了长带和泥子,也就是茄子和丝瓜。
姐姐不停地和惠才讲话,惠才勉强听懂了一句,原来姐姐比吕大十岁。由于语言不通,交流起来很难,惠才沉默的时候居多。不过因了茄子叫“长带”,丝瓜叫“泥子”,两人笑了好一阵儿。
说笑间,惠才感到脚背有些刺痒,低头一看,一条比米粒稍大的黄色小毛虫正趴在她脚背上,那黄毛上还有几个黑点。她赶紧用竹夹子把虫子夹进灶里。此时小腿也痒起来,火辣辣的,有些痛。她卷起裤管才发现,油菜籽大小的红点点竟在小腿上密密麻麻铺了有一公分宽,而且长了脚般飞快地爬过小腿,蔓延到了膝盖。
惠才吓出一身冷汗。眼看着红点就要爬至大腿,她心急如焚,忽然想起临来时鬼使神差装了一支肤轻松软膏。她立马起身从袋子里拿出软膏,从上至下一顿猛涂。好在一支肤轻松涂完,红点也慢慢消失了。
惠才心有余悸,再也不敢坐到灶前烧火了。
在惠才心里,这一天过得特别慢。
先是想方便一次都不易。茅厕是一个由三根树干支起来的三脚架子,四周挂上稻草,就成了个小棚子。稻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稀拉拉,阳光透过稻草投进茅坑,照见粪池里的蛆成坨地蠕动。进门那一侧有个用木条钉的方形框框,上面挂着稻草,人进入茅厕后,再将木框搬过来遮住身体。茅坑上搁着两块并不厚实的板子,踩上去后脚下一颤,似乎时刻都有可能断裂……每次方便都要吓出一身汗。
还有那成群的狗,一见生人就狂吠不止,绝不忽略它们的义务,而且一声比一声高,犹如比赛各自的嗓门。
好容易太阳落山了,夕阳黄黄的光线照在土墙上。惠才站在大门口,发现不远处有个很大的水塘。劳动归来的男男女女,纷纷下到塘里洗脸洗脚。男的往往会脱掉上衣洗澡,女的就在塘里洗头发。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发出汗馊味,倒是油亮乌黑的。
各家的饮用水也是从这水塘里挑的,只不过在另一边。塘里的水是死水,可想而知有多脏。难怪盛水的碗底总有一层灰色的沉淀物。此地没有井水,历来如此。
惠才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她好想回家,尽管那是个寂寞的家,但至少可以放心地吃饭喝水。睡觉时有全秀在旁,也不怕。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
次日吃罢早饭,惠才就缠着姐姐带她去吕的父母家。翻过几个小山丘就到了。这也是一片大屋,一家挨一家,地形错综复杂。
走至禾坪,正遇上吕的父亲掮把锄头往外走。六十多岁的吕父高大、挺直,容长脸上五官端正,穿着件白棉布对襟褂子,长袖整齐地卷至手腕,黑长裤卷至膝盖。他虽是个农民,样子却很精致。难怪吕说他父亲年轻时长相十分好,别人给他取的绰号叫金菩萨。吕的长相则偏向母亲,尤其是鼻子,他的个头也没父亲那么高大。
自见到惠才起,吕父脸上便一直挂着笑,显得很慈祥。惠才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年轻时是个好赌的、毫不顾家的挖煤人。
吕的母亲生了十一胎,因养不活,不是送人就是夭折。生产后也得不到休息,还没满月就去拾田螺换米,一碗田螺肉只能换上一碗大米。后来,她就落下了哮喘的病根,整日好像拽着风箱的炉灶,呼哧呼哧直喘气,脑袋则像个货郎鼓似的不停摇摆。望着这个矮小的老太太,惠才有种说不出的心痛。
顶着个摇摆不停的脑袋,却不妨碍吕母做事,她养鸡、养鸭、洗衣、做饭……忙个不停。家中那些预备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放在阁楼上,像花生、南瓜干、茄子干、红薯干之类,惠才从进门起,就见吕母来来回回地往阁楼上爬,动作敏捷,犹如猴子上树。她每上去一次就抱下一个小坛子,从中掏出种种吃食让惠才品尝。
这天中午桌上也有鸡肉,也是用牛五锅炒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灶屋,只是依然吃不动,双手左右开弓也难以撕下一块肉。
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屋子打扫得很干净,青灰色的地面显得十分洁净。两只供母鸡下蛋的小箩筐整齐地靠墙摆着,里面的稻草也垫得整整齐齐,成了两个窝。因下蛋的时间长,稻草被母鸡蹲得有些放光。可那苍蝇就像晚间禾坪里的萤火虫般到处飞舞,喝水的碗只要放一阵子,就有几粒苍蝇屎粘在碗边上。
吕的母亲兴致很高,热情地带着惠才出门转悠。这一转,就碰上了两个乡村小孩。那情景触目惊心,仿佛嵌在惠才的脑子里,几十年都抹不去。
先是望见一个不会走路的小男孩坐在一把竹椅里睡着了。他嘴上落满了苍蝇,就像黑黑的一圈胡子;两只眼睛的四个眼角,每一处都爬着几只苍蝇;胸前和裤裆那里,也有不少苍蝇飞飞停停……为了争夺最佳位置,苍蝇在孩子身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可怜的孩子睡得那么熟,活像一具小小的僵尸。可即使他没睡着,一双小手又如何打得过四面八方袭来的苍蝇啊!
随后又看到一对父子。年轻的父亲拽着五六岁的儿子。小男孩的额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白痱子,仿佛沾了一头的小沙粒。父亲拿一个锈迹斑斑的瓶盖子,横着在儿子额头上一刮。只见孩子一阵痉挛,嘴巴瘪了几瘪,眼泪掉在胸前,也没哭出声来。父亲用拇指和食指刮掉了瓶盖上的脓物,又重来一次。背上、胳膊上也如法炮制。
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都能活下来。惠才暗自感叹。
此地田多劳力少,妇女和小孩都很可怜。女的和男的一样下田做功夫。小孩小时候没人带,长到十三四岁就得跟着大人做事。读书的极少,多数人一辈子只知道种田。
夜里,惠才睡在吕父母的床上,也不知老两口睡在哪里。睡觉时,她发现床头放了两只大尿桶,那尿骚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乎要窒息。她用毛巾将鼻子嘴巴捂住也不管用,一整晚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惠才鼓起勇气找到吕的父母,说她打算回家。吕的父亲是个明白人,知道惠才住不习惯,也没有勉强。
临走时,吕父从鸡笼里抓出一对大白鸡,一公一母,用竹笼子装好,要惠才带回家。这对白鸡浑身没一点杂毛,油光闪亮,白得耀眼,惠才十分喜欢。
走到大门口,老两口满脸失落,惠才都不忍心看他们。吕母不停地念叨:“怎么不能多住几天?”虽听不懂方言,但惠才知道她是这个意思。
他们把惠才一直送到江口。三个人站在大路上,迟迟不愿分离。吕父抽着用旧报纸卷的烟,烟气一丝不外露,全部吞进肚里。停了一会儿,一根线似的烟雾才从他鼻子里溜出来。
尽管是初次见面,惠才却体会到浓浓的亲情。望着吕母那稀疏的头发在晨风里颤抖,惠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过她还是想回家。
晨风吹在脸上,惠才感到很舒服。她时不时看看手里的鸡,匆匆往县城的车站赶去。
9
终于坐上了车,回到了家。干净的禾坪、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卧房,一切都那么通透、宽敞。惠才想,这就是她自己的家,多好哇。
惠才给鸡喂了些米,又拿一个箩筐垫好稻草,暂时把鸡放在里面,再用一块板子盖住。
吕的母亲给她装了好些南瓜干、茄子干、苦瓜干。惠才觉得这些菜干蛮好吃,自己又不会做,该送给文枝尝尝。经过门诊部门口,惠才的脚步自然慢了下来。要不要进去看看吕?但自卑刺激得她的傲气又在心里抬头,她望而却步,怕碰到他的同事。
看见文枝自然再高兴不过了。惠才把在吕老家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讲给文枝听,还特别提起那条小毛虫,感慨要是没带肤轻松就不堪设想了。
后来,文枝问惠才:“吕医师对你好吗?”
“谈不上好还是不好。他还恋着他的单身生活,每次都是吃过晚饭后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就走,连饭都没吃过一口。他也不太喜欢同我讲话,只和他的同事才有讲不完的话。他过惯了单身生活,没有家的概念,我也不去打扰他,两人相安无事。唉,我总觉得结婚不应该是这样。”
那日,惠才在文枝家里吃了晚饭才回去。
周日傍晚,吕照例吃了晚饭过来。惠才端着饭碗站在大门口吃,不如说是在等吕。一见到他,她就满脸欢喜,心里那点怨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惠才拿把靠背椅放在屋檐下让吕坐,自己三口两口扒完饭,也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她滔滔不绝地将老家的情况一一告诉他,讲那里的生活环境,讲那里的女人、孩子,讲他母亲顶着个摇晃的脑袋很是可怜……
吕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惠才想,其实他心里有所触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等我们条件好点,要把你父母接来住住。你放心,我会对他们好的。”她边说,边从大门后搬出那两只鸡给吕看。
吕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他不停地抚摸着鸡的羽毛,说:“好好养着,等下了蛋,孵上一窝小白鸡,那才好看呢。”
晚霞越来越浓艳,又渐次暗淡下去,终至消失。眼前仍有一点模糊的光亮,暗处的花脚蚊子嗅到了人肉味,忽明忽暗地在人前晃动。
惠才说:“进屋去吧,有蚊子。”
“不进去了,我该回去了。”
“你还要回去?”惠才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心里踏实。”
“今晚还是别回去了,一晚不在,医院不会有什么事的。”
吕坚持要回去,说罢便没有丝毫留恋似的提脚走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惠才禁不住想,这就是她几个月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她呆呆地流了一会儿眼泪,最后把泪水一抹,又笑呵呵地去叫全秀做伴。她无法向全秀倾诉,全秀还体会不到这种凄惨的心境。
10
下个周日,吕又过来,依旧是坐了一会儿就走。
看到天色尚早,惠才说:“我送送你吧。”她边说边锁好自己房间的门,顺手带上了外面的大门,但没上锁。走了没多远,她不放心地说:“我还是回去算了,大门没锁,心里不踏实,仓库里放着队上的东西呢。”
第二天早晨,惠才像往常一样去将鸡放出来。可当她揭开木板时,箩筐里空空如也,两只白鸡被人偷掉了。
惠才不会骂人,更不会像一些乡下女人那样用恶毒的话去咒人家,顶多上工时和人讲讲,说她的两只鸡都被人偷了,真是伤心死了。
等到吕回来,惠才告诉他,别人把鸡偷去了。“要是我锁了大门就好了,这是让小偷钻了空子呀。我和你出门时被人看见了,我们前脚走,别人就立马去偷鸡了。多好的两只鸡呀,真可惜。”她懊恼至极地说。
吕一句话也没讲,脸色阴沉得可怕。无论惠才怎样和他讲话,他都不搭理。她一点都不怪他。这对鸡是他父母送的,他又是那么喜欢,丢了自然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吕仍是几天回来一次,只是不搭理惠才,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总是热脸去贴冷屁股,怎么也讨不到他一点欢心。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惠才扪心自问,鸡被偷了是她的责任,可她也不想别人偷她的鸡呀。为了两只鸡,总不能夫妻反目吧。
一日吕回来,站在屋檐下,连门都不愿进。
惠才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这么久都不理我?是不是在医院里遇到了烦心事?你尽管告诉我,我们一起来分担好吗?”
吕将脸望向别处,说:“医院里会有什么事?”
惠才等着他说究竟是为什么,可他再不肯言语。
快两个月了,吕仍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德行。惠才感到无所适从,一见到他就想哭,曾经那么爱说爱笑的人变得可怜巴巴的。但她一哭,他走得更快,脸上还添了愤恨的神态。
终于有一次,惠才忍不住拽住吕的手,边哭边说:“请你告诉我,你要恨我到几时?”
他一言不发,甩手走了。
惠才无法从吕那儿获得温暖,便越发想有一门事做,希望能独立生活,不依靠他人。她办了图书馆的借书证,努力看书,努力找工作。
县城边上有个西湖垦殖场,离县医院五里路。垦殖场是全民所有制,职工虽做着和农民一样的活计,但每月都拿工资。他们种水稻、芝麻、花生、豆子,也养蚕。惠才找到垦殖场的领导打听,得知二中队需要一个会计。惠才能写会算,领导同意她去当会计,一个月发二十七块钱。
来不及告诉吕,惠才立马决定搬过去上班,免得夜长梦多。搬家那天,她站在大门口环顾四周,毕竟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看着眼圈红红的全秀,真是难舍难分。
这时,一个八十来岁的婆婆走到惠才面前,说:“妹子呀,你是个有正气的人。你住的那个屋,不到一个月,死了十一个人。有一对做饼的浏阳夫妻,住不到三天就双双死在床上。搬走好,搬走好呀。”
听婆婆这么一说,惠才心里一颤。她想起天黑时一走进屋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感到阴气逼人,难道是冥冥中的一种警示?一个人睡觉时,总有人在耳边絮絮不休,难道真是阴魂未散?最初那几夜,她被搞得心力交瘁,后来若不是全秀在旁,也许会被活活折磨死。
再望一眼屋子,惠才有了种死里逃生、还魂阳世的感觉。她知道队上遭过人瘟,但没想到这屋里竟然死了那么多人。队上有不少空房,偏偏让她住在这里。她深觉自己这条小命生来多舛,有点欲哭无泪。
末了,惠才紧紧地搂住全秀,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幸亏有你做伴,否则我早就吓出病来了。请你替我转告吕,说我搬到西湖垦殖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