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之盐

如雪如山 张天翼 6354 字 2024-12-15

现在镜中的她仍像是某场战争留下的废墟,她原来以为,拿掉婴儿就像放掉皮球里的气体,瞬间就能得回原版的自我。但皮肤自有物理,不按她脑中的想象发展,肚皮仍圆滚滚地撑起。她失望地转过头去,拧开热水龙头。门开了,她飞快弯腰护住自己的身子,门外关切的声音说,不行,你现在不可以洗澡,照常理……

他们喜欢说,“照常理”……

照常理,你一定会爱它爱得心肝酥软,所有人都是这样,那种法术潜伏在决定你性别的基因里,只要你看它一眼就会发作。照常理,所有母亲都欢天喜地,你为什么不能开心一点?

面对这种“谆谆娓娓”,她实在无话可说。几十万、几百万无形的人站在“常理”背后,雄辩非凡地否定她的坏心绪。“常理”是怎样一个妖怪?它是一条无所不能的舌头,像小孩子舔冰激凌一样,一下一下把所有异常和例外舔得圆融、模糊。

新生儿入主的头一个月像一百年。一百年的孤独。她与婴儿父亲分房间睡,因为人们认为他需要好睡眠,白天才能有精力工作。她跟别人躺在大卧室里,婴儿床放在一边。闹钟总像是刚歇过气,就又响起。婴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所有人,更用责任感和负罪感的长鞭来驱使她。

她每隔几个小时抱起他,让他咂吮。他像是她总也填不满的业绩表。他还没有牙齿,仅靠光秃的牙龈,把她的日夜嚼成了碎片。

我说,洗澡吧,不管他们了!洗完少活十年也先洗了再说!于是她终于洗了澡。她锁了盥洗室的门,有人在外面敲门,提醒她洗得太久了。热水前仆后继地流过皮肤,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足够好了。她用十个指腹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狠得像惩罚怀春少女的修道院女院长,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

以肚脐为中心隆起的丘陵上,多了很多断续的裂纹。那个才被撕开又缝合的通道口,仍然陌生地肿胀,因充血而温度稍高,触感如一朵肉花。她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像拥抱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又来了一个拽着行李箱的人,她认出是母亲。母亲为这套房间丰富了调门,感叹如果自己早点来,之前她就不会因为胀奶疼痛而哭。她加入了烹饪和洗涮的行列。一个厨房难容两个主妇,何况是三个。雇来帮忙的妇人时而发牢骚,因为两种指令往往相悖。

她们在如何吃、吃什么、尿布与纸尿裤的使用比例等一切事情上拌嘴,像故意别苗头的女中学生一样,兴致勃勃地争辩,努力说服对方,证明自己的正确。她躺在薄被底下,听人们焕发的声音,落着泪。

他总是回来得很晚,她只能得到他歉意的一吻和迅速入睡的背影。哺乳后,有时她走了眠,困得睡不着。母亲们扯着不同口音的鼻鼾。她悄悄起床,去他的房间,推门进去,拖着臃肿的身体上床,掀开被子,在他背后躺下,卧在他睡热的褥单上,让表皮吸收他散发出的温度。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种男人的气息和温度,气息像是无形的丝线,吸在她身上,将她暂时拔离脚下的泥沼。

他几乎不醒,醒一点,也只是潦草地回身拍拍她,再转身睡去。台灯的光也弄不醒他,他为什么这么累?比她还累的样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要落下来。那面淡赭色的阔长脊背分明还是原样,只是从前的身体语言都哑然了。

她蘸着眼泪,画在他后背上,最微弱的一种谴责举动。以前他们坐冬天的公交车,车窗上尽是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他的简笔画脸谱,双眼皮、直鼻梁、薄嘴唇,再画一个心形装起来,自觉很罗曼蒂克地向他一笑。他小声说,你知道那些雾是什么?是车里这些人鼻子嘴巴里呼出的气,亦即你手上现在都是他们的唾液。她做欲呕状,举手要把手指往他衣服上揩……

这时她把泪星子抹到他起伏的脊椎骨上,心中说,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是埋怨你的话。埋怨的话,说了就是怨妇,嘴脸难看,所以不能说出来,只能哭出来。哭亦不能有声,有声又成了哭诉。

她就这样无人知晓地吞声,直到下一次威严的婴啼把她唤回去。

安静点吧,安静点!我在床前蹲下,想捂住那个播放噪音的洞。她朝我没办法地笑一笑,把婴儿抱起来,握着乳房,搭在他嘴边。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像个没心肝的小暴君。

她继续呆滞地无声哭下去,似乎并不为什么地泪如雨下。眼泪往下掉,掉在他面颊上。他睁了睁眼,又冷漠地闭上,样子奇像他父亲。将来如果他能记得,他会记得人生里第一场雨是热的。她用手指把那热盐水引到他唇角,让他和着乳汁吞下去。就在这一刻,她决定给他取名“盐”。

胶质而透明的宁静包裹她,从四面八方困住她,她端坐在一整块宁静里,像果冻中央一粒蒟蒻丁。

真正的雨点在外面唰唰打下来,一整块宁静很快就浸湿了。

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常理。但她无法强迫自己感到正常。唉,没有什么可羞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不,不是的。吃饭中间,胸口薄衣忽然湿润,人人注目这不正常;袒开衣襟哺乳时,人人都能推门而入也不正常;人们公然讨论、询问、担忧她的伤口等私密部分的健康也不正常。

她一直不能忘记羞耻,乳母这个新身份褫夺了言说羞耻的资格,两种情绪像抢着结账的人一样激烈地推来推去,抢着要用自己的名义钤定这桩事。

不,也不能倾诉,可别说出口!朋友们会不知所措,未婚未育的年轻人无法明白,为什么不能爽性按自己的想法来,为什么不树立自己的权威,为什么要忍东忍西,不肯撕出个痛快。已婚已育的人则宽容地一笑,觉得你还不够到达怨怼的级别,因为她们总是经历过、听说过更悲壮的。

永远有更糟的,在极低的地方,还有无数在土炕和马粪纸上分娩、让裹小脚的姑婆们拘得一月不洗涮的母辈。甚至,玛利亚也是在马棚里生养了耶稣,经文上没有记录她洗濯过,或被移动到什么更体面的地方,所以她就是半露天地任由客店闲人和东方三博士围观,你们以为她享有助产士和隐私了吗?所以,闭嘴!

这样过下去,过到了春天的尾巴上,再不去赏花,花就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