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泳客

如雪如山 张天翼 20206 字 2024-12-15

凌可花说,那也不一定。

王沥沥说,反正他道歉了,就是咱赢了。

凌可花说,嗯。

王沥沥又说,那个人渣那些难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是故意贬低你,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是大美女。

凌可花笑了。王沥沥说,那个人渣,我估计他以后没脸再来了。再来,也不怕他,躲开他就行。

凌可花笑着说,对。她双手交叉,在胳膊上抚了两下,说,去洗吧,你看你也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王沥沥先选了个隔间,凌可花走进了隔壁的小间里。王沥沥洗澡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隔间的木板下面有一条五指宽的空隙,能看到一对赭色的赤足踏在水里,水流在足趾和足踵周围盘旋,打着转,淌走了。但水流始终是清澈的,没出现雪花似的白沫,脚也一动不动。凌可花好像没有用香膏。

王沥沥清洗完毕,关掉水掣。她拿起几个香膏瓶子,犹豫一下,走出来站在两个隔间中间的地方,一只手搭在髋部,以轻松的语气说,嗨,你还没洗完哪?

凌可花背对着她,头稍微侧过来一点,说,啊。又很快转过去了。她仍是把泳衣褪到腰间,水线扑在圆滚滚的肩头上,扑在肌肉线条好看的后背上。

王沥沥说,哎,我刚想到——你想不想去喝一杯,或者吃个小火锅压压惊?……离这儿不远有个牛蛙火锅,挺好吃的,我请客,怎么样?

淋浴间的灯光朦胧昏黄,那颗水光粼粼的头,从肩膀上缓缓转过来,双眼犹如宝石。湿了的黑发像水禽羽毛似的紧贴头皮,闪着幽幽的亮光。淋浴喷头射出的水线,有一小半落在她耳朵上方,汇成溪流,沿着鬓角、脸颊、下颌、脖子一路流下去,不断地流下去,好像头顶有个伤口,正往外汩汩涌出透明的血,又像是一条骨骼血肉都无色的小蛇,从高山顶上扭动着爬下来。它从肩头的山崖上跌落,变成一串水珠,滚过其下柔和的弧线,眼泪似的滑过肌肤,没入腹部堆赘的衣料里。

王沥沥觉得这沉默的情景让她的心脏在腔子里瑟缩着,缩成一颗红豆那么大。玲珑骰子安红豆。她是一咬牙把骰子掷出去了,屏息看它在空中滴溜溜打转,等它受一句神奇的话语的指挥,静止出一个点数。

她等着。凌可花却似乎没听懂她的话,眼珠定定地看了好一阵。她像是看着王沥沥,又像并没看她,王沥沥只是一扇门,她透过门,在看门外的什么东西。王沥沥又说,没事,你今天没空也不要紧,咱们可以改天再约。

凌可花低声说,那,你还是先走吧,我还想冲一会儿。

王沥沥笑道,行!那你慢慢冲。

她转身走开,走回更衣间,打开柜门,找到毛巾,一下一下按在胸口、腰间,吸干冰冷的水珠。弯腰擦腿的时候,她望着那两条光腿,它们正在发出只有她能看出的颤抖。

那场风波后,王沥沥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凌可花。黄叶落尽,秋天把它的金子挥霍一空,颓然离去。以寒风为爪牙,冬的严苛统辖一切。初冬,游泳馆里开了暖气,池子里持续注入热水,水变得比空气温暖。王沥沥一直练习凌可花纠正过的动作。但老动作做了太多年,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要破除十分困难。手自有其意志,每次来游泳,她都先要跟手一番较劲,用无形的精神肌肉和它掰腕子,每次都是游个几百米就放弃了。

立冬那天,她走进泳池,看到蓝色池水中有一顶白帽子。她在更衣室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拖鞋脱在墙角,走向那个泳道,没热身就跳进去。

火热的身子插进水中,犹如淬火,一瞬间那个愿望变得像一把匕首,锐亮而硬,几乎要从内里刺破皮肤,自行飞去。

白衣人向她贴身的池壁游来,游到了,并不停留,一个翻身转换方向,继续游去,双臂依次出水、入水,迅快地前行,好像水下有只手,持着一柄小刀,刀尖扎出来,沿着一条直线向前划,裁开了一张巨大的蓝纸。

王沥沥望着她留下的痕迹,一蹬,也跟上去。她对自己说:如果能赶上她……

有了这念头,她加快手臂滑水的频率,原本是换一臂、换一次气,现在她把换气次数减到最低,头持续埋在水中,只管两臂刨水,就像遭遇雪崩的人在雪下徒手挖雪,要争分夺秒地造出呼吸的通道来,只到肺憋得快炸开时,才飞快歪头,张大嘴咬一口空气。

白衣人始终在前方,像一头白色领航鲸。王沥沥在后面,看着那对深色脚掌上下击打,带起一簇簇水晶珠子。她用尽全力,距离的缩短仍然很慢。白衣人比她先到达池壁,翻身转向,从她身边擦过。蓬勃的水花扩散开来,撞到她皮肤上,变为更碎的水花。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在海中,她们俩都是水里的动物,但两人都拴上了看不见的链子,只能在链子的长度上一来一回。再大能耐也进不到深海,游不出这浅滩。

她不记得这么游了几趟……直到她发现,每趟必有的擦身而过居然没发生。她在水里仰一点头,看到不远处一个裹着钥匙孔式泳衣的躯干,停在池壁处静止着,双腿交叠,轻轻摇荡,一只脚的脚踝,斜搁在另一脚的脚背上。

王沥沥双手一按,直起身子,头出水面。凌可花正靠在浮线上,泳镜推到额头处露出眼睛,朝她一点头,作为打招呼。王沥沥双手拨水,慢慢又往前滑了几米,到了她旁边,也攀住浮线。她还没说话,凌可花就说,我刚才看到,你腿的动作已经很标准了,就是手的动作还改不过来?

王沥沥说,嗯,我其实一直在板着自己,可动作一旦定型了,真是难改。

凌可花说,来,你做个划水的姿势。

王沥沥便转身向前,提起手肘,悬在空中,徐徐往水中扎去。凌可花在后面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带着她的手往水里插。在将要碰到水面时,她的手一用力,把王沥沥的手掰过一个九十度,变为立掌,送入水中,划一个弧线,掠过身侧,再缓缓拉升,直至提出水面,回到出发点,画完一个圆满的椭圆。

两人的手都因为在水中浸了很久而冰冷,只有紧压在一起的部分是暖的。有几秒钟,王沥沥觉得整个人都消失了,只有那相贴的一点还存在,还活着。她用尽全力去体会那只手,去记住那透过皮肤感受到的、细长的手骨的形状,指掌肌肉里传来的束缚和引导的力量。

那样带了几圈,凌可花松开手,说,这下你应该不会忘了。

王沥沥说,是,这下我肯定不会忘了。

凌可花说,那行……那我再游几趟去,我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你呢?

王沥沥说,我也还没完成,我也再游几趟。

二十分钟后,她们又在淋浴间里碰面。凌可花拿着香膏瓶子走到淋浴区,王沥沥正在其中一个隔间的喷头下冲洗,见了她,说,嘿。

凌可花点点头,走进她对面的隔间,放好洗浴用品瓶。她们的两个隔壁间都有人,水声一片嘶嘶,蒸汽升腾。王沥沥说,今天是立冬。

凌可花说,还真是。她稍微闪开点身子,扳开水掣,水像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似的射出来。

王沥沥说,我们老家的习俗是立冬吃饺子,倭瓜馅饺子。“立冬补冬,补嘴空。”你们老家呢?

凌可花说,我们那儿是吃老鸭汤,不过也有吃饺子的。

王沥沥说,那我请你去吃饺子,就今晚,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去,怎么样?

凌可花看着她,嘴角掀起,不露齿地笑了笑,没说话。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水线打在她身上,无声流去,笑容也跟着流去了。王沥沥双眼一挪也不挪地望着她。凌可花顶着那道目光,一言不发地脱泳衣,一缩左边肩膀,把那件钥匙孔式白泳衣的肩带从左肩推下去,抽出左臂,又一缩右边肩膀,把肩带推下右肩,抽出右臂。

泳衣的里子往外翻,她两手抓着两肋边挂下来的布料,把它向下拽,剥开的地方依次露出锁骨、胸膛、腹部。像芒果的果皮一点点撕去,露出饱满果肉。平时她总是让泳衣堆在腰间就停住,不露出肚脐以下的部分。这次她一径推下去,推,推,一直推过髋部,推到大腿上,推过膝盖,推到小腿上。最后她弯下腰,两脚依次提起,从两个环里跨出来,挺直腰,亮出完整的身子。

王沥沥瞪着眼,一眨不眨,凝视她之前没见过的地方:凌可花的小腹上,脐下几厘米处,横着一条疤痕。那疤长约十厘米,暗红色,两头尖,整个微微凸起,仿佛一条细长的红蚯蚓伏在赭色泥土之上。又像曾有人游过去,翻涌起一道永不会消逝的、血的波痕。

那道疤附近,还散布一些短而细碎的、水花似的纹路。犹如涟漪,如皮肉里一次痛呼的回声。

凌可花带着那道疤站着,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蒙面逃亡的人,摘下面巾,亮出颊上刺字,一旦那印记暴露出来,人的整个性质就变了。凌可花抬起手,捂在疤痕附近的肚皮上,手指伸缩几下,扒搔几下,好像忍不住要挡挡丑,但最终垂下手去。疤是个字体加粗的词条,她的肉身只是疤的注释。

王沥沥什么都明白了。非常明白,特别明白。疤痕底下,是那根无形的链子。鸦一样头发、赭色皮肤的女人,双眼如宝石,湿漉漉的头向一侧软软歪着,朝她缓缓摇头,摇了一阵,停下来,下巴慢慢往下揿,再抬起来,一个点头。

王沥沥也点一下头。

自那天之后,她再没见过凌可花。

又一个春天,又一个雨天。入春以来,雨已经下了几场,可没哪场下得这么大,这么猛。平日的雨像筛子筛下来的,像是天上管雨的人把水引入一个底上有孔的容器里,让水一丝丝一条条,从容器底下的孔里漏向人间。但这场雨,仿佛是管雨的人心情烦躁,不想再多一道手,直接就把水倒下来了。

牛胖子从浅水区的大伞底下跑进室内,衣服全湿了,他从脖子上抽下毛巾,拧两把水,擦脸、擦他的秃头,把毛巾扔在泳池边的水泥起跳台上,脱掉湿T恤,连脖子上的哨子一起放在上面,再拿起毛巾,慢慢搌身上的水。老赵正在深水区池边练哑铃,一下一下弯胳膊,眼睛盯着不断鼓了又瘪的肱二头肌。牛胖子眼望着外面,感叹道,这雨!

老赵应道,这雨,够厉害!

外面的小金和袁大姐走进来。泳池里空无一人,水上一根褶皱也没有,犹如铺得极平的蓝绸子床单,床上摆着一条条珠链。

小金面对着水池,说,这雨!……现在快六点了,估计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袁大姐说,一看这雨,我想起个故事来。大家都说,讲讲,讲讲!袁大姐说,你们知道马燕红吗?

小金说,我小时听说过,是练体操的吧?牛胖子说,对,练高低杠的,马燕红是中国体操队第一个拿奥运金牌的,哎,哪届来着?老赵说,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我那年上小学。

袁大姐说,对,高低杠世界冠军马燕红。我在省队集训的时候,教练拿来一套冠军传记,让我们一人挑一本读,读完还要写读后感。我挑的是马燕红的传。到现在,书里别的都不怎么记得了,就记得一段:马燕红小时在体校的游泳馆练游泳,有一天下了特别大的雨,倾盆的暴雨,天也快黑了,两个游泳教练站在门口看雨,聊天,其中一个人说,这个天气要是谁还来训练,那将来一定能拿世界冠军。结果这话刚说完,马燕红就披着雨衣跑进来了。

听故事的人听得发呆,外面雨声密集如鞭声,与故事里的雨重叠,似幻似真。牛胖子点点头,喟道,这就叫“金鳞岂是池中物”。主要是一种精神,有那种精神,将来不练体操也错不了,准能上清北哈佛。

老赵呼出一口气,往外面看一眼,说,今天这雨,如果还有人来,那怎么说?袁大姐笑道,那还能怎么说?来咱这儿的都是附近小区居民,还拿金牌?拿麻将牌吧……

恰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道,您好!还有人吗?还开放吗?

他们面面相觑,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哄然笑起来。小金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帼英(袁大姐的名),您别是活神仙吧?

袁大姐满脸惊诧,低声说,神了,简直神了,这什么事儿啊……她扬声答道,有人!有人!几个人相跟着往外大步走,牛胖子走在最后,拿起湿T恤往身上穿,边穿边嘴里嘶嘶吸凉气。

抢着走在队伍最前头是小金,她身子还没出门,先探出头去。

她叫了一声,是您哪!

站在柜台前的是王沥沥。她一手抱着包,一手拎着一把三折伞,伞跟人都滴滴答答的,牛仔裤从膝盖以下湿成了黑色。小金笑道,哎呀,您这已经跟从泳池里捞出来似的了。人们陆续走出来,像看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样,以惊奇、钦敬的目光看着王沥沥。

牛胖子挑起一个大拇指。您真是,这个。王沥沥笑了,用手把吸在腿上的湿裤子揪起来,又松手弹回去。其实我以为咱们馆肯定关了,只想拐个弯来看看。一看,咦,居然灯还亮着,算了,进来游吧。刚才我一看前台没人,还以为人都走了呢。没想到你们还在。

老赵说,都在!今天两个救生员,给您一个人保驾护航,怎么样?

王沥沥说,谢谢,谢谢……嗨呀,我没耽误您下班吧?

老赵摆着手说,没有,没有。不管什么天气,我们都按规章制度来,放心游您的。

换完衣服,王沥沥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是件白色的弹弓式新泳衣,还有白泳帽、白拖鞋,搭配白泳衣。她朝面前巨大的蓝床单望了一眼,那种清朗和平静映入眼睛,令她心头一清。牛胖子和老赵都在岸上,两人把两个塑料椅并在一起。王沥沥选了最中间的泳道,一跃而入。

窗外漆黑一片,黑暗里是雨的嘈杂,室内显得格外明亮、洁净、安全,水面把光柔柔地反射向各处。王沥沥游自由式的时候,手已经“板过来”了。就像她说的,她再也不会忘记。她不能忘记的是,那股曾停留在手上的温暖和力量。那个画面记得太清楚,以至于她每次看着自己的手在水中出没,看见的都是另一只赭色皮肤的手。

她游了几个来回,正游到泳道中段,听见岸上传来笑声。救生员老赵的声音说,好!她探出头,只见池边走来两个女泳客,一人穿玫瑰红的裙式泳衣,一人穿深蓝捆黄边的连体泳衣,两人笑道,怎么样?全因为那声音耳熟,王沥沥才认出,玫瑰红的是小金,深蓝的是袁大姐。她禁不住在水里小声说,哇。

老赵和牛胖子起身迎上去。小金说,我出钱,给我们俩买了一身,反正没人,我们也下下水。袁大姐那一头郎平式短发湿了,她用手捋到后面,成了个大背头,说,游两圈,我们也游两圈。老赵说,游!不行我下去救你,把你弄上来做人工呼吸。

小金笑眯眯地说,用你救?你不知道袁姐原来是国家队的?人家下过世锦赛的池子。用你救?

老赵的眼睛和嘴巴一起圆了,真的?袁大姐笑着不说话,只点一下头,戴上泳镜,低头把银灰色泳帽罩到头上,用手压实。牛胖子伸手一拍脑门,一副大梦方醒的模样,不断眨眼。哎哟,袁姐,您怎么跟武侠小说似的!平时最深藏不露的才是高手,走眼了,走眼了。

水里的王沥沥扶着浮线,看着,袁大姐这一脱掉运动服,露出身段,就能看出那宽肩膀、粗膀子、健硕的大腿,还保留着专业运动员的规模。她在池边走了个小圈,挥舞手臂,像蝴蝶抖翅膀似的抖动后背上的肌肉,又原地小跳了两下。平素那个坐着躺椅嗑瓜子的中年女人,身周忽而萦绕了一层凛凛的威风。人们的神情都肃穆起来。她走上起跳台,弯腰,双手抓住斜板的前沿,一脚前,一脚在后,蹬住带坡度的踏板。她转头对牛胖子说,牛牧,给我个哨儿。

牛胖子跑到另一个起跳台前,从湿毛巾里拿出哨子,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嘟”。袁大姐往空中一跃,双手直伸在前面,叠在一起,扎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响。入水之后,她的手暂时没有划动,只是腰臀和腿像抖动绸带似的,柔软地波动,接着双手同时从身侧抡起,好像在摇一根看不见的跳绳。那深蓝的脊背和臀部轮番起伏,几起几伏,就到边了,她一个蹬边转身,换了方向。

小金、牛胖子和老赵,都在岸上跟着水里的人走,他们需要大步走才跟得上。转眼袁大姐游了两个来回,手攀着泳池边缘,露出头来。小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用一对微微蜷曲的手拍掌,叫道,宝贝儿,你太厉害了!袁大姐笑吟吟的,湿手放在嘴上,扬出一个飞吻。王沥沥在另一个泳道里,也举起手,大声说,您太棒啦!

她想,等将来某一天那个人回来游泳,一定要给她讲讲这一幕。无边雨线,像无数小小的爪子,叩击游泳馆的屋顶、天窗。大玻璃窗上不断流下细细的水流,竖着一道道的,犹如利爪留下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