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中学都学过“连通器原理”,就是相互连接的容器,如果我们把阻隔液体流动的关卡给撤掉,容器不同部位的水平面最后会趋于一致。全球化是什么?某种意义上,全球化就是构建一个“连通器”,它把世界各地之间的关卡都给撤掉了——撤掉之后,高处的水就哗哗流下来了,而低处的水则蹭蹭涨上去了。这一跌一涨,就出现了政治问题。哪怕各国生产率都提高,总体水位会上升,但是由于身处“连通器”的不同位置,也就是说初始位置不同,水位上升的幅度是大大不同的。
在这个水位变化的过程中,冷战的结束是一个关键时间点。冷战的结束打通了东、西两个阵营,两个大水池连成了一个大水池,推动了一波新的全球化浪潮。1995年,WTO替代《关税及贸易总协定》,贸易自由化更上一层楼。2001年,中国加入WTO,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多边、双边的贸易组织和贸易协定也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所以,有学者将后冷战时代的全球化称为“超级全球化”,以区别于历史上的全球化。
全球化的赢家与输家
这个超级全球化的过程,对一些发展中国家,尤其是亚洲各国,正面的影响毋庸置疑,因为连通器“高处”的资本进来了、公司进来了、就业进来了,把经济给激活了。中国是这个变化的典型。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哪怕是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相比,中国的比较优势也格外明显:人口规模、劳动力成本、教育水平、储蓄率、政府的动员能力、吃苦耐劳的国民性格等。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贫困率急剧下降,有8亿人脱贫,虽然其中有很多原因,融入全球经济无疑是其中一个重大要素。我们都听说过一个词,叫“中或最赢”,别的领域不好说,经济全球化方面很可能的确如此。
但是,在大洋的对岸,故事却要复杂得多。2016年,几个经济学家发表了一篇很轰动的论文,叫作“The China Shock”(《中国冲击》)。根据这个研究,1999—2011年间,中国的进口竞争以及产业转移让美国失去了大约240万个工作岗位。当然,这个数字也受到一些争议,因为截取不同的时间段、采用不同的计算方法,得到的结果很可能非常不同。但是不管怎么说,中国的崛起对美国的传统制造业造成巨大的冲击这一点,却没有很大的疑议。
除了就业,还有就是抑制工资的压力。对于美国的工人来说,本来他们在跟资本家谈判:“我们的工资很多年没涨了,今年的小时工资是不是该涨1美元了?”资本家还在那里头疼怎么回复呢,大洋对岸的中国民工举手了:“我能减10美元干同样的工作。”你说,资本家还会给这些美国工人加工资吗?
所以,在美国蓝领工人眼里,他们花了一两百年斗争换来的工人权益——最低工资、最高工时、休假补助、医疗保障、集体谈判权……这些东西在全球化形成的连通器面前,突然变得没有意义了。全球化一个浪头就把他们打回了“丛林世界”。有研究显示,过去40年左右,美国蓝领阶层的真实工资水平,也就是扣除了通货膨胀之后的工资水平,没有变化。如果经济没有发展,那么真实工资不变也就认了,问题是,这恰恰是一个经济大发展的时代,只不过CEO们财富爆炸性增长,白领阶层也与有荣焉,只有蓝领工人成为“没有赶上火车的人”。还有研究发现,21世纪以来,教育水平低的白人男子,也就是白人蓝领阶层,是美国唯一自杀率在显著上升的群体。或许,只有放在全球化冲击的背景下,这个奇怪而令人悲伤的现象才能得到解释。
顺便说一句,制造业受到冲击的其实不仅仅是发达国家,还有一些发展中国家——这是被很多人忽略的一面。有学者发现,过去几十年,制造业的转移其实并非一个笼统的“发展中国家”现象,而是一个“亚洲现象”。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中国制造”“越南制造”“印尼制造”,但很少看到“尼日利亚制造”“阿根廷制造”“墨西哥制造”。十年前在英国教书的时候,我有个南非学生,有一天他突然和我谈起“中国制造”如何导致了南非的去工业化,令我大吃一惊,我这才注意到故事的这一面。
不管怎么说,全球化的确把饼做大了,但是抢到这块饼的却不是所有人。于是,观念也随之分化。资本家阶层当然有理由热爱全球化,因为之前他们是在一个国家挣钱,现在是在100多个国家挣钱,本来微软可以卖给3亿人,现在可以卖给70亿人,本来麦当劳是开在一个国家,现在开在100多个国家,所以资本家肯定欢迎全球化。但是,工人阶层可能正好相反,他们本来可能是和100万人、1000万人竞争工作,现在却变成了和1亿人、10亿人竞争工作。
大家知道,瑞士的达沃斯有一个著名的全球经济论坛,每年都会开会,这已经是经济全球化的一个象征性事件。在这个论坛上,世界各国名流会聚一堂,马云和比尔·盖茨谈笑风生,贝索斯和索罗斯相见甚欢,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把全球主义者称为“达沃斯人”。但是,与此同时,世界各国的工人阶层却彼此怨恨,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饭碗。所以有人说,现在世界的主要矛盾,不再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矛盾,而是各国的全球主义者站在一起,与四面八方的民族主义者之间的矛盾。当年,马克思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但是事实却是,经过这一轮的“超级全球化”,无产者没有联合起来,全世界有产者倒是先联合起来了。
经济问题的政治化
问题是,全球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之间的矛盾,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很快也成了政治问题。以美国来说,那些充满怨恨的蓝领工人,逐渐把他们的经济不满,转化为强大的政治力量。尽管他们的绝对人数未必很多,但是在地理分布上高度集中,主要集中在美国的所谓“铁锈带”上,而这些州很多偏偏同时也是美国大选中的所谓“摇摆州”。2016年,他们就那么轻轻一摇摆,不靠谱的特朗普就上台了。所以,如果我说中国的民工能够影响阿富汗局势你可能觉得莫名其妙,可是,中国的民工影响美国的蓝领工人,美国的蓝领工人影响美国的选举,美国的选举影响美国的中东政策,世界就是这样普遍联系的,我们每个人都在发挥我们自己都浑然不觉的蝴蝶效应。
可能有人会说,谁让美国工人懒呢?自己不努力,难道还怪中国工人太努力?前两年有个大热的纪录片叫《美国工厂》,讲中国老板在美国开厂的故事。一些人看过这个纪录片,就得出上面这个结论。
这个说法,可能过于简单,因为在很多西方工人的眼里,问题不在于他们在市场竞争中失败了,而在于他们在“不公平的”市场竞争中失败了。为什么这么说?就拿劳工状况来说,中国民工拼命干活、一天上班十几个小时、住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一年到头回家一次、把孩子扔在农村做留守儿童……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们特别热爱劳动吗?还是因为在资方面前,他们太弱势,没有谈判能力?而这种权力不对称是否公正、是否值得效仿?
事实上,在很多全球化的输家看来,这种不公平是系统的,劳工状况仅仅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已。在他们眼中,存在着无数真实的或想象的“不公平”:你调控汇率,而他们汇率自由,不公平;你土地国有,可以轻松搞这个那个工业园,他们的土地私有产权受到严格保护,很难征用,不公平;你要求人家以“技术换市场”,他们觉得这是知识产权的强制转移,不公平;还有行业垄断、金融国有、产业补贴、出口退税、贷款优惠、环保政策……所有这些元素加起来,构成他们眼中的所谓“国家资本主义”。在他们看来,自由资本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相互竞争,不公平。
所以,特朗普这样的民族主义政治家自称,他反对的不是自由贸易,而是“不公平的”贸易;他的目的不是关闭国门,而是各国国门打得一样开。但真要实现经济民族主义目标,特朗普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他特别热爱打关税战呢?因为在所谓“有限政府”的理念下,政府能动用的政策工具很有限:它不能限定汇率、很难盖工业园、很难指定产业补贴、税收和工资方面的影响力也很有限……所以看来看去,最方便下手的就是关税,而这一招恰恰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造成双输局面。
当然,这只是部分西方人的看法。在很多中国人看来,这没有什么不公平的,政府在经济中保持重大角色,经济保持相当的国有成分,本来就是中国特色,这就是我们的经济模式,为什么一定要按你们的模式来下棋?“发展型国家”其实不仅仅是中国特色,诸多东亚国家在经济的起飞阶段,都有过这种政府强势干预的倾向。所以,相当程度上,经济水平竞争的背后是经济模式竞争,经济模式竞争的背后是制度甚至是文明竞争。
全球化中的“三难困境”
不管这个争论谁对谁错,它的后果是,一些西方国家发现,他们本来引以为豪的一些制度元素,比如自由金融、劳工保护、知识产权保护,反而成了竞争负担。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曾经用一个词概括西方国家在全球化面前的困局,叫作“三难困境”(trilemma)。我们都听说过“两难困境”(dilemma),但是罗德里克说,全球化带来一个“三难困境”,因为全球化、主权国家和民主政治很难兼得。
何以如此?根据罗德里克的说法,如果想要全球化和主权国家,就很难兼顾民众问责——问责政治捆住政府手脚,使政府很难大刀阔斧地行动,营造竞争性的投资环境;如果想要主权国家和民众问责,那老百姓可能就会选择关起门来,减少竞争压力,不搞全球化;如果想要全球化和问责制,那就得全球各国一起决定税率、工资水平、知识产权政策、汇率政策等,免得资本家到处寻找税收洼地、劳工权利洼地,但是,那样的话,就得放弃国家主权。因为哪一个都很难放弃,所以就构成了一个“三难困境”。
当然,这个说法可能过于悲观。超级全球化虽然给西方的蓝领工人带来一些挑战,但也给西方的广大消费者带来巨大而真实的好处。没有大量的“中国制造”,哪有沃尔玛里便宜到感人的生活用品?而且,中国的崛起,反过来也给西方国家带来巨大的市场,给他们带去了很多新的就业。更重要的是,有研究表明,过去几十年,对西方蓝领工人造成最大冲击的,其实不是其他国家的制造业,而是生产自动化,简单来说,更主要的,是机器让工人变得多余。从这个角度来说,特朗普试图重振美国制造业的就业,无异于刻舟求剑,因为面对AI的崛起,别说美国的制造业工人,就是中国的制造业工人,工作也会受到冲击。
所以,很多全球化的挑战,本质是发展的代价。很多人都知道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的名言:资本主义的特点是“创造性毁灭”。当年发明电灯的时候,肯定也造成了一批蜡烛工人失业,但我们会因此放弃电灯吗?显然不会。不过,一个好的社会的确应当尽量帮助那些蜡烛工人找到新的生计、过上体面的生活。市场竞争是残酷的,但是,当它带来生产率的提高,帮助无数人脱离贫困,激发人的创造性和奋斗精神,它或许又代表了另一种人道主义,一种更深的人道主义。在一个国家是这样,在全球范围内又何尝不是如此?
5. 为什么瑞典也如此排外?全球化与文化反弹
上次课我们讨论了全球化的经济冲击,这次课,我们来谈谈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冲击。我们知道,全球化不仅仅带来商品的流动,而且带来人的流动、观念的流动、文化的流动。但是,从一开始,这种观念的流动就不是对称的,过去二三百年,文化的流动主要是西学东渐,而不是东学西渐。比如我们熟悉的“德先生”“赛先生”都是西方来客,在文化传播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名字。
有文化传播就会有文化反弹
然而,只要有外来文化传播的地方,就会出现一个现象——文化反弹。我们都知道,从西方文化传入中国第一天开始,捍卫中国传统文化的反向运动也随之开始。有了推广西学的严复,就有了捍卫传统的辜鸿铭;有了陈独秀、胡适的新文化运动,也就有了章太炎、章士钊的文化复古派;有了自由主义,也就催生了新儒家。直到今天,这种外来文化和本土文化的拉锯战也没有结束。比如,我相信大家都有一个经历,就是微信群里的“中医西医”大战,一边说中医是国粹,另一边说中医就是个安慰剂,最后当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常常以一批人“愤而退群”而告终。
西学东渐过程中出现文化反弹的,显然不仅仅是中国。伊斯兰世界的文化反弹同样激烈,甚至更激烈。为什么最近几十年出现了伊斯兰极端主义的高涨?原因当然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文化反弹。西方文化越强势、越流行、越逼近家门口,文化本土主义者就越需要强化传统文化来与之对抗。毕竟,人不仅仅是理性的动物,也是认同的动物,他者越有可能吞没“我们”,就越需要强化甚至想象集体的“我们”来抵御他者。像塔利班这样的极端政权,干脆禁止西方音乐、电影,以这种方式来守卫他们心目中的伊斯兰文化。
可以说,越是曾经伟大的文明,面对外来冲击的时候,文化反弹越激烈。为什么?因为它自尊心强啊。你祖上还在穿麻袋的时候,我祖上就已经开始穿丝绸了,现在你来教育我什么叫文明?肯定不服对不对?反而是像非洲很多小国,历史上连国家都没有,有些甚至没有书面文字,你让他说英语他也就说了,你让他信基督教他也就信了,反正也没有太多的文化遗产需要捍卫。
所以,在现代化过程中,儒家文明圈、伊斯兰文明圈出现对西方世界的文化反弹,一点都不奇怪。但是,过去20年左右,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现象,那就是:对全球化的文化反弹不再仅仅发生在东方世界,而且出现在了西方世界。换句话说,现在不仅仅是东方人在担心西化问题,西方人也开始担心东方化问题了——很多西方人开始担心中国模式的扩散,担心“一带一路”的影响力,但更主要的,他们开始担心西方世界的伊斯兰化。
因为这种恐惧,很多西方民众纷纷把右翼政党选上台,要求限制移民,要求保护传统,几乎所有的欧美国家政治生态都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这一讲,我不想谈论大家熟悉的英、美、法、德这些西方大国,我想谈论一个稍微有点偏远的国家——瑞典。
瑞典为什么从“优等生”变成了问题国家?
为什么谈论瑞典?因为瑞典向来被视为西方世界的“优等生”,如果优等生都出问题了,那问题就更值得深思。分析优等生问题出在哪儿,也有助于我们对整个西方世界的右翼民粹主义一叶知秋。
说到瑞典,我们通常会想到什么?不知道你们怎么样,我反正脑子里会浮现出四个大字——和谐社会。和之前我提到过的丹麦一样,瑞典被视为“民主社会主义”的典范,经济发展、社会平等,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和谐社会”,过去几年突然有点乱套了。我不妨给大家念一下近年《纽约时报》关于瑞典的几个文章标题,一个是“极右派如何征服了瑞典”,另一个是“手榴弹和黑帮正在动摇瑞典的中产阶级”,还有一个,“瑞典曾经是道义上的超级大国,但这一点正在改变”。
显然,瑞典成了一个问题国家,不再是那个世外桃源。一个表现,就是瑞典民主党,一个反移民的右翼政党,民意支持率一步步攀升,2010年还名不见经传,但是在2018年的大选中,已经成为瑞典第三大党。在2019年的一次民调中,该党的支持率已经超过社会民主党,成为瑞典最受欢迎的政党,有人预测,下次大选它有可能成为瑞典最大的政党。
为什么瑞典突然从“优等生”变成一个问题国家?为什么短短十年左右,排外主义在瑞典会成为主流?有一点可以肯定:瑞典人绝不是天生狭隘的排外主义者。长期以来,瑞典都是人均外援数额最大的国家之一。2015年左右的欧洲难民危机,你们可能听说过,德国是接纳难民最多的国家。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从难民人数和本国人口比例的角度来说,瑞典其实是接纳难民最多的国家——仅就2015年,就有16万难民申请者来到瑞典,这听上去不多,但是瑞典的总人口也就不到1000万。如果按照同样的比例在中国安置难民,相当于中国一年接收了两千多万难民,这可以说是非常“博爱”了。
其实,瑞典对难民移民张开怀抱已经很多年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瑞典就开始大量接收来自伊朗、前南斯拉夫的难民,21世纪初则开始接收来自阿富汗、叙利亚、索马里的移民难民。其心胸宽广的程度,从一个数字就可以看出来:2015年,瑞典有164万人口出生于国外,也就是其人口的16.8%。这个变化发生在一两代人的时间里,应该说非常惊人。即使是美国这样一个老牌移民国家,现在也只有13.7%的人出生于外国,明显低于瑞典。当然,瑞典人的包容不完全是出于善心,北欧国家都面临严重的老龄化问题,移民正好可以弥补瑞典的劳动力缺口。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答案是融合很困难。移民容易,融合却很难,用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来说,就是: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把近17%的外国人融入其经济文化体系,其难度可能远远超出了瑞典人之前的心理准备。我们都知道,如果把一些小铁渣扔进一个大熔炉,它很快就会熔化,但是如果把一个巨大的铁疙瘩整个扔进去,它可能很久都熔化不掉。短时间内大规模地引进移民难民,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把一块巨大的铁疙瘩扔进一个熔炉。
融合的困难,首先体现在经济方面。2019年,瑞典出生的人中失业率是3.8%,但是在移民中是15%。事实上,瑞典一半的失业人口是移民。对于这一点,在越新的移民中越明显,因为早期伊朗、前南斯拉夫移民中有很多是医生、工程师之类的专业人士,而新近涌入的大多是难民,没有受过良好教育,比较难找到工作。而且,难民要吃穿住行、要接受教育,许多地方政府慢慢发现,自己难以长期支撑这些项目,于是又多了一个财政问题。
不过,经济问题可能只是短期问题。很多研究显示,长期而言,移民带来的经济收益往往大于经济负担。更大的问题是犯罪率的上升。大规模移民难民涌入后,出现了一个具有瑞典特色的现象——手榴弹爆炸案的上升。2018年一年,瑞典就发生了162起手榴弹爆炸案,对于一个人口小国来说,这是非常惊人的数字了,相当于在半个北京,平均每两三天就发生一起手榴弹爆炸案。因为瑞典不发布罪犯的背景信息,所以我们并不确切地知道这中间有多少是移民所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确实是最近几年出现的新现象,而且主要发生在移民聚居区。
当然,很多人指出,瑞典犯罪率更高的往往是二代移民,而不是新移民。但是,如果第二代移民的犯罪率更高,恰恰说明融合的艰难。移民和融合并不是两个不相关的问题,“问题不在移民,而在融合”,相当于说“问题不在于他们的婚姻,而在于他们相处不好”——恰恰是结婚带来朝夕相处的问题。
更糟的是极端主义的兴起。据报道,截至2016年,有至少300个瑞典志愿者以“圣战”战士的身份奔赴“伊斯兰国”为之作战。300个看似不多,但是,同样,因为分母很小,所以事实上,瑞典已经成为“圣战”战士输出比例最高的欧洲国家。要知道,极端主义的出现并非孤立的现象,它们背后往往会有一个社交和心理支持的网络,所以300个极端分子的背后,可能对应着3000个温和同情者,只不过这些人没有极端到拿起武器上战场的地步。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很多瑞典人慌了。他们发现,瑞典正在从一个“和谐社会”变成一个“二元社会”——两边的人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信着不同的宗教,生活在不同的阶层。而且,由于不同族群的人口出生率不同,那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会越来越大,而他们传统的世界似乎在缩小。根据皮尤中心的一个温和估算,2050年穆斯林将占瑞典人口的21%。30年后是21%,100年、200年后呢?应该说,一些瑞典人担心自己的传统文化被伊斯兰化也不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不但文化可能被改造,瑞典人最引以为荣的“高税收、高福利”模式也可能受到威胁。有研究指出,“高税收、高福利”的经济模式之所以出现于北欧,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它同质性的人口结构——正是因为彼此文化、语言、宗教接近,才产生了深厚的社会信任,使得人们愿意交出很大一部分收入来扶助那些穷困潦倒者,一旦社会“二元化”,人们不再把彼此看作兄弟姐妹,他们还愿不愿意交同样高的税收、进行同样程度的财富转移,就变成一个问号了。
多元文化主义:非一日之功
可能有人会说,社会多元化为什么就一定是问题呢?美国、加拿大都是移民国家,多元文化不但没有摧垮这些国家,反而成为其力量的源泉,对不对?确实,社会多元化本身未必是问题,但是,变化的速度则可能成为问题。不要忘记,美国是花了200多年的时间展开这个民族融合过程的,不是一代人的时间,即使是在200多年的时间里,无论是爱尔兰人、德国人、中国人、日本人、穆斯林的进入,都曾引发显著的政治和文化冲突。哪怕是岁月静好的加拿大,大家也都知道,著名的魁北克问题,英国移民和法国移民的斗争,到当代仍然是加拿大一个动不动发炎的伤口。
除了移民的速度,“文化距离”也可能成为问题。什么叫“文化距离”?就是文化和文化之间差异的程度。不得不承认,文化和文化之间的距离是不同的,比如,中国文化和韩国文化很不同,但是中国文化和阿拉伯文化之间的差异应该说更大。同样,瑞典文化和法国文化虽然不同,但是瑞典文化和阿富汗文化的差异显然更大。文化差异大的群体,和文化差异小的群体,彼此融合的难度系数是不同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因为美国历史上的“文化融合”成功,就直接判断今天瑞典的“文化融合”也肯定会成功,甚至不能因此就直接判断今后美国的“文化融合”也一定会成功。回顾一下印度穆斯林和印度教徒的冲突、尼日利亚穆斯林和基督徒的冲突、缅甸佛教徒和穆斯林的冲突,还有中西相遇过程中的文化冲突……我们就知道,担忧不同的文化族群狭路相逢时可能引发冲突,是一个基于历史的判断,未必是种族主义的臆想。
人道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平衡
所以,在难民移民问题上,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的平衡非常重要。毫无疑问,人道主义是普世文明,不但欧洲各国不应该对难民关闭大门,事实上更多有能力的国家,包括中国,或许都可以适度地接纳难民。我们都从媒体上看到过这些年叙利亚内战、阿富汗内战的惨状,也看到过无数难民在逃难过程中的艰难险阻。有一张照片大家可能都看到过,土耳其的海滩上,一个叙利亚儿童的尸体,穿着红衣服,大约只有三五岁,那真是非常让人心碎——因为他全部的过错就是出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国家,而其他国家并非没有能力,只是没有足够的意愿去帮助这些不幸的人。中国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人类已经文明到开始推动“动物保护主义”,又怎么能对同为人类同胞的难民见死不救?
但是,另一方面,一个政治现实主义者又不得不考虑,怎样的移民难民政策同时是人道的和现实的?如何在把落水者救到船上的同时,让船本身保持平衡和稳定?如果好不容易把一堆人从水里捞了上来,最后船本身因为重量超载或者文化冲突而翻了,那就事与愿违了。所以,人道主义很重要,但是对移民速度、移民去向、移民甄选标准、文化冲突、财政负担等问题的考虑同样重要。
其实,一个国家并非只能二选一——要么只能门户洞开,要么大门紧闭,或许还有中间道路,比如,以“涓涓细流”的方式来引进移民难民,或者,以“有张有弛”的方式来引入。细嚼慢咽而不是囫囵吞枣,因为只要囫囵吞枣,就有可能出现消化不良。没有哪个种族或者宗教的人天生就低人一等,但是教育、阶层、文化鸿沟的填平又的确需要时间。英语世界中有个说法,叫作“size matters”,如果借用这个句式,就是“speed matters”——速度很重要。
关于这一点,在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Paul Collier)的书《苦海求生:改造崩溃的难民制度》(Exodus: How Migration Is Changing Our World)里,有个观点给我很大启发,他说,移民的速度和融合的速度可能成反比——移民的速度越快,融合得就越慢。为什么?因为一个族群越是大规模地、快速地进入他国,往往就越没有必要融入周边的环境。
对于这一点,说实话,我个人都有所体会。我曾经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在那里拿的博士学位。我以前读《胡适留学日记》,吃惊地发现,100年前他留学美国时,融入美国社会的程度比100年后的我高多了。顺便说一句,胡适当年也是在哥大留学,所以,他也算是我“师兄”了。我看他的日记,发现当年他到处做英文演讲,参加外国人的宴会,读莎士比亚,等等。相比之下,我在美国的时候,倒主要都是和中国人打交道、参加中国人的聚会、吃中国人的饭菜,莎士比亚可真没时间读,因为天天忙着在中文论坛吵架。
为什么会这样?我后来想了想,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在哥大的时候,哥大有上千个中国留学生,整个纽约可能几十万中国人,而胡适在哥大的时候,可能只有10个中国留学生,所以,他不得不更多地和外国人打交道,而我除了学业外,完全可以生活在中国人的世界里自给自足。所以,这就是小铁渣和铁疙瘩的区别,越大的铁疙瘩扔进大熔炉,它就越难以熔化。
显然,如何平衡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没有标准答案。在瑞典当代的语境中,我不大愿意把所有对继续大规模移民有所怀疑的瑞典人都称为“极右”,因为瑞典已经接受了如此之多的难民移民,我们站在山脚下,凭什么指责爬到半山腰的人为什么不爬到山顶?我宁愿将一些瑞典人的右转称为“防御性民族主义”,不同于当年纳粹的“进攻性民族主义”。“防御性民族主义”,意味着大多数人并不想端着枪炮跑到外面去消灭异己,更多的是面对外来文明涌入时的一种文化反弹。
其实,这种“防御性文化民族主义”,这种在他者面前的自我回归和想象,过去100多年来,有谁比我们中国人更加熟悉?所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全球化给人类带来了繁荣、带来了发展,但也给所有的民族带来了文明认同的危机,在这一点上,无论中西,人类真的终于是个“命运共同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