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八十三个几乎没有鼻子的黑色的短头颅的δ族人忙于冷压工作;五十六个有着鹰钩鼻子、一身姜黄色衣服的γ族人忙于操作五十六架四轴机器,一片起起落落景象;一百零七个适应热带气候的塞内加尔籍ε族人则在锻造厂挥汗如雨;三十三个δ族女性,头颅修长,一身淡茶色,骨盆瘦狭,身高均在一米六九(误差不超过二十毫米),正在车着螺丝;在装配间,两组增γ族侏儒正在装配发电机;又见到两个相对很矮的工作台,其间由传送带相连,传送带上满载着零件;四十七个金白发肤、碧眼的女工,正对面的四十七名女工头发却是棕色的;四十七个扁鼻子,对着四十七个鹰钩鼻;四十七个凹下巴,对着四十七个突下巴。

十八名身着绿衣的γ族女孩,一律卷发、褐色皮肤,尽力检查完工的机械制品,随后,三十四个短腿的左撇子副δ族男性将其装箱,然后六十三个蓝眼睛、淡黄头发、一脸雀斑的ε族傻子将箱子装进等待的卡车中。

“啊,美丽新世界……”源自旧日的恨意,这野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引用了米兰达的语言。“啊,在美丽新世界里,该有何等样的人啊。”

当他们离开工厂时,人力资源总监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工人们几乎从来不找麻烦,我们总是发现……”

但是这野人却突然离开众人,躲在一丛月桂树后面,大肆呕吐起来。仿佛大地都要因他的呕吐而退缩,就像一架直升机深陷大气旋涡中。

伯纳德写道:“这野人拒绝享用索玛,他似乎因那个叫琳达的女人(他的母……)而深感苦闷。琳达似乎永远处于索玛假日之中。值得记下来的是,尽管他的母……很敏感,而她的外貌也令人极其反感,但这野人却常去看望她,似乎深深爱慕于她。这是一个有趣的案例,证明幼年的驯化能调整甚至使人完全违背自己的自然冲动,需知,人见到不好的事物本应回避的。”

他们在伊顿公学[5]的天台降落。校园对面耸立着五十二层高的乐普顿塔,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左边是学院,右边便是校园社群合唱馆。合唱馆是一组高耸的肃穆庄严的建筑,由钢筋水泥和维塔玻璃铸成。在这个四合院一样的建筑结构的中心,主福特的一座精致的铬钢塑像——虽然陈旧了些——挺立不倒。

在他们走出飞机的时候,院长加夫尼博士、校长凯蒂小姐已然在天台等待。

刚开始在校园里参观,这野人便相当担心地问道:“你们这里是否也有孪生子?”

“这个嘛,是没有的,”院长回答,“伊顿公学可是专门为上层阶级的孩子们服务的,单一的卵子,独一无二的成人。当然,这使得教育工作甚是困难,但是国家需要征召他们担负重任、应对危机,故此也就只能坚持这种教育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在那时候,伯纳德忽而对凯蒂小姐甚为倾倒,“真希望您哪个周一、周三或周五晚上有空,”他说,同时用拇指指指那野人,“其实,他什么都好奇,好怪异啊。”

凯蒂小姐微微一笑(这笑容真迷人啊,伯纳德心想),向他的邀约表示感谢,她很高兴哪天能参加伯纳德的晚会。

院长打开一扇门。在增增α教室里仅仅待了五分钟,却让野人感到一点疑惑。

“什么是基本相对论?”他对伯纳德耳语道。伯纳德试图解释,但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却提议他们去别的教室看看。

穿过走廊,打开一扇门,他们走向副β族地理学教室,只听一个响亮的女高音叫道,“一、二、三、四,”然后,这声音一变而为疲倦与不耐烦,“跟着来做。”

“这是马尔萨斯避孕操,”女校长解释说,“毫无疑问,公学里大部分女生都是自由马丁,我自己就是一个,”她转而朝伯纳德一笑,“但是我们仍然有大约八百名女生没有做节育手术,故此必须坚持参加做操。”

在副β族地理学教室,约翰得知,“在野人保留地这样一个地方,因为糟糕的气候或地理局限,或资源匮乏,这些地方不值得花费成本推广文明。”咔哒一声,教室突然暗了,只见教师头上那块屏幕上,投射出阿科玛村庄里的忏悔者,如何俯伏在圣母玛利亚像前,其哭泣之状与约翰亲身所见完全一样,他们也向十字架上的耶稣或者化身为雄鹰的普公像忏悔自己的罪孽。看到这一切,年轻的伊顿学生们哄堂大笑,而屏幕上仍然哭着的忏悔者已经站起来,脱去自己上身的衣服,并用多结的鞭子,开始抽打自己,一鞭又一鞭。学生们的笑声更加响亮,以至经过放大器播放出来阿科玛人的呻吟声,完全被盖住了。

“他们为什么嘲笑?”这野人问道,他既感到痛苦,也感到困惑。

“为什么?”院长转身看着他,脸上依然那副豁达大笑的模样,“为什么?不是很简单吗?因为这一切看起来实在太过可笑了。”

在投影的微光中,伯纳德伸手揽住了女校长的腰,要是搁在过去,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估计也没有足够的胆量做,但现在,他可是个大人物了。那杨柳般的腰肢顺从了。他正准备再悄悄奉上一两个吻,且要轻轻捏一捏她的腰肢,这时百叶门却扫了人兴,咔哒咔哒地打开了。

“让我们继续走吧。”女校长说,便向百叶门走过去。

一会儿之后,院长介绍说:“这里就是我们的睡眠教育总控室。”

只见屋内三面墙边,整齐排列着一个个架子,架子上放着成百上千个合成音乐的盒子(一间宿舍一个);第四面墙边则摆放着分类箱,内里都是录音胶卷材料(像纸筒一样卷着),据此可以打印出所有的睡眠教材。

“摇动这个纸筒,”伯纳德解释道,打断了加夫尼博士,“再按下这个按钮……”

“不对,是那个按钮。”院长恼火地纠正道。

“好吧,按那个按钮,纸筒开始滑动,硒光电管便将光脉冲转化为声波,然后……”

“然后声音就到了你耳朵里。”加夫尼博士说。

“他们播放莎士比亚吗?”在去往生化实验室的路上,经过学校图书馆时,这野人问道。

“当然不会。”女校长说,一脸绯红。

加夫尼博士介绍说:“我们的图书馆只收藏参考书,假如我们的年轻人想要轻松轻松,他们大可去感官电影院。但我们可不鼓励年轻人沉溺于独自娱乐。”

忽然,五辆满载着孩童的公共汽车从他们身边开过,沿着玻璃般的公路驶去。车上的孩子们,有的在唱歌,有的却一言不发,单单拥抱在一起。

“他们刚刚,”加夫尼博士解释道——这时伯纳德与女校长咬着耳朵确定了今晚的约会,“从羽化火葬场回来。所有人在十八个月大的时候,开始接受死亡驯化教育,每个孩子每周要花两个早晨待在弥留医院,所有最棒的男孩则留下来,发放奶油夹心巧克力,于是,他们学会将死亡看做一个自然的过程。”

“就像其他所有的生理过程。”女校长插了一句,甚是专业。

八点钟,他们要到达萨伏伊,这是早经安排好的。

于是,他们返回伦敦。路上,他们在布伦特福德下车,参观了电视公司的厂房。

“我去打个电话,请等我一会,好吗?”伯纳德说。

这野人一边等待,一边四处看着。大日班的工人们刚结束工作,成群低等级的工人们在单轨铁路站台前排队等车。大约有七八百男男女女,都是γ、δ、ε族人,这么多人中,不同的脸或体型,只有不到十二个。凡持票男女,售票员都送上一个小小的纸药盒。但见那男男女女的人龙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此时伯纳德回来了。

“啊,在那些小盒中,装了什么东西?”突然想到了《威尼斯商人》,这野人就直接用剧中的话问伯纳德。

“今天发放的索玛,”伯纳德回答说,声音很是模糊,因为他这时开始嚼食贝尼托·胡佛赠送的性激素口香糖,“他们在下班时可以得到索玛,是两克的定量,星期六还可以发放三克索玛。”

他热忱地挽起约翰的手臂,走向直升机。

列宁娜一路哼唱着走进了更衣室。

“你似乎非常自得其乐哦。”范妮说。

“我确实很开心,”列宁娜说,吱一声拉下拉链,“半小时前,伯纳德给我打电话了。”吱,吱!她褪下短裤。“今天伯纳德临时有一个约会。”吱!“他问我今晚愿不愿意带着那野人去感官电影院。我要尽快飞过去了。”她快步走进了洗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