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转过身,朝向她左边的人说话了,那家伙是更有运动相的人。
“团结仪式日的一个好兆头。”伯纳德苦涩地想,他预见到自己将再次一无所得。他怎么就没有好好观察呢,居然随随便便就找了最近的一把椅子!他本可以坐到菲菲·布拉德劳[13]和乔安娜·狄塞尔[14]中间的呀。结果倒好,他一把坐下来,像个瞎子一样,把自己撂在摩甘娜旁边。主福特啊!那可是摩甘娜!
想想她那丰盛的乌眉——准确说是一字眉,在鼻子上方相连。主福特啊!
而他的右边,坐着的是克拉拉·德特丁[15],还好,她的眉毛还算分开了,可是她实在太过丰满了。而菲菲、乔安娜倒算得完美无缺:丰满、金发白肤、身材匀称等等,还有个蠢货,那个汤姆·河口[16],居然一屁股坐在她们中间。
最后一个到的是沙拉金尼·恩格斯[17]。
“你迟到了,”小组的组长严肃地说,“以后不允许。”
沙拉金尼表示歉意,溜到自己的位置上,她坐在吉姆·波卡诺夫斯基[18]与赫伯特·巴枯宁[19]之间。小组成员已然到齐,“团结圆圈”完美成型,男人,女人,男人……围绕着圆桌男女错开坐定,像一个圆圈。一共是十二个人[20],准备就绪,他们希望相聚、交融、去除个性,合并为一个更伟大的个体。
组长站起来,做出“T”的手势,扭开合成乐,于是,那不知疲倦的鼓声和乐器的合唱(近似于号角与超弦之配合)温柔响起,短促、八面环绕的《团结圣歌第一曲》那美妙的旋律一遍遍重复着,凄切动人极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不是双耳在聆听那脉搏一般不倦跳动的韵律,而是上腹部的隔膜在听;反复作响的和声,其悲鸣与铿锵不是在大脑中缠绕,而是在渴慕同情的大肠之内顺流直下。
组长再次做出“T”的手势,坐了下来。仪式开始了。圆桌中央放置了奉神之物——索玛药片。装有草莓冰激凌、索玛的爱杯[21]依次传递给下一个人,人人皆祈祷:“为一己之泯灭干杯。”如此十二人皆大口啜饮这甘霖。伴着合成交响乐之轰鸣,众人遂唱起《团结圣歌第一曲》:
主福特,吾辈乃是十二人
啊,让吾等成为唯一者
像万滴水珠合成社会的大江大河
啊,现在使吾辈狂奔吧
迅捷无比
好似主麾下的富力否[22]
就这节诗,众人哼唱十二遍,灌注热情与憧憬。爱杯乃再次传递。此次众人便喊道:“为广大的唯一干杯!”众人皆痛饮。音乐持续,毫不倦怠。鼓声隆隆。和声之悲叫与撕裂,被众人酥软的大肠吸附,如痴如醉。《团结圣歌第二曲》又响起了:
来吧,广大真君
汝乃社会之友
消灭十二个私体
成就独一个
需知吾辈渴望去死
盖吾辈之末日
实乃更广大之生命
如日之初起
此节诗,众人亦哼唱十二遍,至此,索玛之功效尽情发挥。眉目闪亮,双颊粉红,万能慈悲那内在之光芒喷薄而出,照耀众人面庞,欢乐福祥,笑容绽放。纵使伯纳德,也深感陶醉。当摩甘娜·罗斯柴尔德转身面对他,他也竭力深情回望,可是她那眉毛,那黑乎乎的一字眉,见鬼,明晃晃地横在那里,他无法忽视——竭尽全力也不能。看来他之陶醉感未能贯彻始终,或者他起初坐在菲菲、乔安娜之间就好了……
爱杯已然是第三次传递了。“为圣主之临凡干杯!”摩甘娜·罗斯柴尔德喊道,这次恰好轮到她开始循环仪式。她的嗓门甚高,声音甚是狂喜。她痛饮甘霖,又将爱杯传至伯纳德。“为圣主之临凡干杯。”伯纳德重复说,极力揣摩体验圣主临凡之伟大,可是,见鬼,那一字眉还是阴魂不散,因此,这临凡的时日看来也就相当遥远了。他也饮了一口,将爱杯传至克拉拉·德特丁。“这次又失败了,”他告诉自己,“我早就知道这事不成。”可是,他不得不继续竭尽努力去微笑、凝望。爱杯传递了一圈。这时,组长举起手,发出信号,如此,众人一同合唱起《团结圣歌第三曲》:
广大真君已至
汝辈可曾感动
狂欢,沉醉,然后去死
在鼓声中融化消逝
因你便是我
我便是你
一诗节接着一诗节,众人的声音渐至兴奋,心跳狂烈加速。圣主临凡之感,譬如空气通电,激动了他们。组长关掉音乐,等最后一个诗节的最后一个音符衰歇,屋内即是彻底的寂静,这寂静,蕴藏着极大的渴盼,众人战栗,因生命被通电而匍匐在地。
组长伸出双手。
忽然,从众人头顶,传来伟大的声音,这声音低沉而雄厚,比单纯的人声更美妙动听、更丰富、更温暖;它充满更多的爱、渴望、怜悯;它是神奇的、神秘的、超自然的。只听它缓慢地说:“啊,主福特,主福特,主福特。”声音渐低,缓慢下沉。于是,一股温暖的感觉迅速传遍每一个听者,他们从心口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到极大的战栗,他们泪水涌溅,他们清晰感觉自己的心,自己的肠正在蠕动,似要脱离他们寻求独立的生命。“主福特啊!”他们酥醉融化。“主福特啊!主福特啊!”他们在融化,融化啊融化。突然,另一个声音叫起来,令人惊悚。“听着!”这声音从喇叭中传出,“听着!”他们洗耳恭听。停顿一下,这声音又降至低语,可这低语声,比方才的狂叫更具穿透力。“广大真君脚步已至。”再一次重复。“广大真君脚步已至。”这低语声好似快要窒息。“广大真君已然移步至楼梯。”再一次,整个屋内鸦雀无声。刚刚那渴望才放松些,此时陡然拉紧,越拉越紧,人都要感到撕裂。广大真君,他的脚步?啊,真的,他们都听到了,他正在缓慢地走下楼梯,越来越靠近他们——沿着那空中无形的楼梯!这是广大真君的脚步呀!突然,一人打破了这拘谨与紧张,她瞳孔放亮,嘴唇大张,那是摩甘娜·罗斯柴尔德,她忽地站起来。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尖叫着。
“他真的来了!”沙拉金尼·恩格斯大叫道。
“真的,他来到了,我听到了。”菲菲·布拉德劳和汤姆·河口一起站起来。
“啊,啊,啊!”乔安娜也出来证明了,只是口齿不清。
“他来了!”吉姆·波卡诺夫斯基号叫着。
组长探身过去,碰下按钮,便听见铙钹、铜管、大鼓狂乱作响,众人便如高烧,如癫狂。
“啊,主来啦!”克拉拉·德特丁尖叫道,“哎呀咦!”这声音听起来,就像她被人割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