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个想法,发出的声音很大,在不断回响,我不禁一震,那不是我的声音。我清楚地听到那个声音,它甚至突破了伊拉丽亚频繁的敲击声。我的目光从手上的杀虫剂瓶子抬起来,看向了写字台:那不勒斯弃妇的身体像纸一样单薄,她坐在那里。我的两个侧面人工接合在一起。她通过我的血液活着,我看见她的血管红红的,露在外面,湿湿的,在跳动。她的喉咙、声带,让她震颤的呼吸也属于我。她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继续在我的本子上写字。
虽然我死死地待在原处,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在写什么。那是她的笔记,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她用我的字迹进行记录。这个房间太宽敞了,我没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搞清楚我身处何处、在做什么、为什么。夜晚很长,很难挨,所以我丈夫离开我了。在年老和死亡到来之前,他希望夜晚的时光很快过去。为了写清楚,我需要进入每个问题的核心,进入到一个更小、更安全的地方,要抹去多余的东西。我要缩小阵地,真正的写作,就是从母亲的怀里发出的声音。奥尔加,你要放下,翻过这一页,从头开始。
昨天夜里我没去睡觉,那个坐在写字台前的女人对我说。但我记得,我上床去睡了。有一点困,我中间起来了,然后又去睡觉了。上床的时间应该很晚,我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横着躺在床上,这就是我醒来时为什么姿势那么奇怪。
因此要小心,要把事情重新整理一遍。在夜里,一定是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崩溃了,坏掉了。我感觉,我的理性和记忆都层层脱落了,长时间的痛苦的确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我以为自己上床睡觉了,但实际上没去睡。或者说我睡了,然后起来了,不听使唤的身体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一页又一页。她用左手写,为了对抗恐惧,为了抵抗羞辱。有可能,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把杀虫剂的瓶子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也许我昨天晚上和蚂蚁斗争了一宿,白白浪费时间。我给家里上上下下喷了一遍杀虫剂,所以奥托才中毒了,詹尼吐个不停。哦,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是我自己的黑暗面在捏造这些罪责,这其实不是奥尔加的错。我塑造一个不负责任、马马虎虎、无能的形象,就是为了自暴自弃,让现实更加混乱。我阻止自己划出一个界限,确认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我把那个杀虫剂瓶子放在书架上,踮着脚尖,慢慢走到门那里,好像不愿意打扰那个写字台前的女人的侧影。她又开始写了,伊拉丽亚这时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地板。我又走向了洗手间,和想象的罪责作斗争。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儿子。在混乱的药品中,我找到了一些“安乃近” ㊟ 【novalgina,一种镇痛解热药物。】 ,滴了十二滴(非常精确,就是十二滴)到一杯水里。我有没有可能那么不用心?有没有可能我夜里没开窗子,到处喷洒杀虫剂,把瓶子里的药都喷完了?
在楼道里我就听到了詹尼呕吐的声音。我看到他头探出床来,眼睛瞪得很大,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好像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摇晃着他,但没吐出来什么。还好,我什么都留不住,任何一种情感、兴奋、怀疑。眼前的场景在变化,其他信息,其他可能性。我想到了在奇塔代拉前面的大炮,詹尼当时钻到炮弹口里面,是不是染上了一种遥远的、穷人的疾病,产生于特定的气候,一个沸腾世界的符号,边界在延伸,远的变成了近的,破坏的声音,新仇旧恨,遥远的战争,或已经烧到门口的战火?我沉浸在所有幽灵、恐怖之中。那个在青春期之后,我赋予自己的理性世界,现在越来越小。虽然我尽量放慢动作,深思熟虑。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周围那个世界越来越让人目眩,它的圆球形状,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圆桌子,那么薄,它一层层脱落,中间好像已经出现了破洞,很快会变成一枚结婚戒指,然后消失。
我坐在詹尼身边,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鼓励他吐出来,他吐出了一口发绿的口水。他非常虚弱,最后侧躺下去,哭了起来。
“我一直在叫你,你都没有过来。”他一边哭,一边指责我。
我擦了擦他的嘴、眼睛。我解释说,我有些问题要解决,着急找到办法,没有听到他叫我。
“奥托是不是真的吃了毒药?”
“不,不是真的。”
“是伊拉丽亚告诉我的。”
“伊拉丽亚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