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样叫他。”小宁打断X,脸上僵硬的肌肉多少显露她的立场。
刚才她在通话中,X突发奇想来掀她的裙子。X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双手娴熟地上弦,探向她的腰与神秘银河。X喜欢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套,为自己徒手构造的风险感到刺激。她望着X闪闪发光的面孔,想到雨天漏油的路面,那股腻彩使她一阵恶心。
“你们下周就去骑马,是吗?”X问她。
“你不乐意?”她反问。X不会阻止她,哪怕明知她和另一个男人在草原上度过未知的一夜。她有时故意语带毒刺,但冷讽只不过是对自己的羞辱。有些沮丧的时刻,或某一个气压低得呛人的夜晚,她渴望的是一种自毁。要是能赶在其他人毁灭她之前,赶在奚落的暴风雨刺伤她之前,率先对自己下狠手,便可以留住最后一点尊严。但并不是全然如此,自毁本身也具有一种化学性的快乐。
“你高兴就好啊。他肯定会发我的小说吧,你们不是很熟的朋友吗?”X穷追不舍。
“我尽量。”她说。
“你自己读了吗?”X问。
“嗯。我一直觉得构思很好,如果换严肃一点的写法,也许……”
“你平时没空看书,不一定读得懂,但我这篇小说真的不错。你想想看,有人这样写过白龙马吗?还是用这种笔调!要是能发出去,肯定引起关注,一旦我红了,再发别的轻而易举。你不知道,你正在牵头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X止住了她的话,因兴奋而不自知地张开嘴,无数口曾被呼出的烟为他的牙釉镀上一层焦黄。
“我知道了。”她说。
她真的知道吗?
有那么多反省自忖的时刻,搭成阶梯,遭她踩踏着通往一种虚构的自足。但她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吗?好像只要她还在这个自我洗涤的过程中,一切事情就都还有救。
这一刻,坐在农家乐的房间里,小宁故技重施,试图抓住一个可以被归责,然后终将再被原谅的自我。
小马订的是标准间,两张床中间,有一个实木柜台相隔。相比小马的前期渲染,房间好得超乎她的想象。窗户正对山景,满堂明亮,肉眼可见之处都不落灰。有一台挂壁式电视机,她随手打开,新闻里被采访的人说话竟让她感到亲切。厕所也算干净,一个小小水池足够她洗脸,拧开淋浴喷头,流下的是热水。
在小巧的抽水马桶前,小宁迅速脱下裤子。棉布上落了几滴鲜红的液体,还没干透,是血。血那么明艳,向外扩散,甚至散出一种暗含邀请寓意的温热。她想起多年前见过的罂粟花,长在野外火车轨道边,同样刺眼的红,好像一注意到它便会沾染厄运,浑身长出诅咒的藤蔓。让她羞愧的是,她如此着迷于恶毒的魅力。是被迫超出理性范畴的那一部分,而非恒定日常,真正打动了她。恶心,却也不乏快感。她忍不住呕吐起来,腹部继续抽搐,一阵阵痉挛,是更多血奔涌而来的预兆。
它的学名是“撤退性出血”,紧急避孕药的副作用之一,她在网上查过才知道。同一张网页上,许多人留言说到紧急避孕药的危害。X自私的热情与凌辱无异,而她的错在于纵容。好多年里,由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总是轻易为别人的需求退避三舍。鲜血、疼痛、器官的内朽,还有那些暂时没有暴露、更无法归纳的伤害,都是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流血将持续三到五日,假如七天尚未停止,她必须去医院问诊。
现在,她透过窗望见马已经牵来。
她当然要去,她愿意在奔马颠簸中失焦,每一寸加剧的损伤,都会被视作与X进行的无谓搏斗。当她在黑洞之中无尽下落,她终于得以将自己全部寄托于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并因为已经承担世俗标准下的失利,而轻松摆脱了其余负担。
他们候在门口,小马和管马的男人,一边嚼着路边随手摘的沙棘果粒。他们谈论如何养马,在这片草原承包一匹马要三万。见小宁出来,他们的话题渐渐松散,转而聚焦于她身上。
马夫扶她坐上一匹白马,另一匹棕色的快马则属于小马。马顺从地穿过大路,她在两米高的视野之间上下颠晃。草原上的风如此雄心勃勃,非要钻进她的毛衣,靠施暴来彰显存在。她冻得瑟缩,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途经“蒙马特小镇”的破落招牌、指示京北第一草原的石碑、一丛丛枯黄的麦,小马的马突然跑了起来。
白马总要低头吃草,马夫在后面呵斥,她凭缰绳拉紧马头。她尝试着照做,可白马不服气,三番四次摇头甩开她。她没什么力气和白马较劲,她的意志力在前几天已耗尽,何况腹内流窜的疼痛极力羁绊她。她不时需要腾出一只手,按住肚子。像平时很多时候一样,她在忍受——她总能蒙混过关,可每一次成功忍受并不能将她变成一个真正坚韧的人,反而引她滥用坚韧,把它作为一种逃避的手段。每一天,每一年,每一段任何分寸的时光流逝,赋予她的都是一团不断膨胀的恐惧。她是黑雾的核心,而半径时时增长。
“怎么样,可以稍微跑一跑。”他们踏入更广袤的草原,小马骑马折了回来。
“跑不了。”她指指马,像在说这并非她的问题。
“多少都能跑一点的,别怕。马真的迈开跑时,其实很平顺,不会颠。肯定能打开一个新世界,比吃药管用多了。”小马问,“你最近好点了吗?”
小马说的是她的抑郁,有段时间,她每天深夜都失眠、哭泣。小宁几乎没向人提过,倒是机缘巧合之下告诉了小马。她特意补充说,没什么原因,不是基于感性上的东西,只是哭泣本身让她放松。
“应该没有更严重。”她笑笑。实际上并非如此,抑郁更严重了,近来她开始考虑自杀。然而,他们这种朋友关系,彼此之间不流行刻意的谎言。讲到不愿提及的部分,只淡淡绕过。
“我们往前走,两三公里之外有一个茶棚,到时候可以休息一下。”小马朝前一指,纵马先行跑去。
不知何时,马夫不再跟随他们。某种程度上,马夫的不在场使草原更完整,如今剩下的一切都是让她倍感亲切的。她不用再听口令拉住白马,也不用因拉不住白马而被见证她的无能。野草漫无边际地外铺,她行走其中,感受它遥远边界的拓张。
白马始终走得很拖沓,对它而言,脚下杂草比前方道路更有诱惑力。她试着大喊“驾”,双腿狠夹马肚子,她甚至卷起缰绳抽打白马的脖颈。白马无动于衷,反倒是她心生内疚——那出于人类自作多情的共情力,本质上是一种愚蠢自大。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可她没法阻止内疚的情绪。
见她没跟上,小马不断折返回来。
“骑马感觉怎么样?”小马笑着问。
“说不上来。”她实话实说。
小马教她如何用缰绳控制方向,又告诉她,马微跑时颠簸最厉害,这时候适合练起坐,即人跟着马的节奏一同起落,逐渐便可越跑越快。小宁照做,但心不在焉。她不想跑起来,那些骑马致死的故事时时鞭打她的神经。小宁不抗拒死亡,她排斥的是那种死法带来的疼痛,那对疼痛的一点逃避暂时使她活下去。
桦林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处,地上落满彩色碎叶,像婚礼上拉响礼炮后纷飞的彩片。走平地时,小宁暗想,白马是一片懒散的云。到了桦林的上坡路,她不能再以这种眼光打量白马,因为她能清楚感受到,白马在爬坡时深深喘息。她就坐在马背上,跟着一道道呼吸而波动,她好比命运加在白马背上的一大块砝码。
换作白龙马,又会怎样走负担重重的路?
一个月前,X对小宁讲了白龙马的故事。当时他们在一家老北京火锅店,因为好奇点了一份生马肉。摆盘布局如一座微缩园林,马肉摊在中间,白肉纹是紫红薄片上神秘的迷宫。她曾听说马肉很酸,不敢动筷子,于是X一个人夹空了盘子。
X始终在讲他的小说,他是那样津津有味,所有神采都受着一股向心力所牵引,指向那篇尚未发表的《只要吃了唐僧肉》。X自诩是精通黑色幽默的天才,并从小说中抽出一些段子作为证明。X那么自信,几乎无从发现她的陪笑多么勉强。
X自顾自演说,她久久盯着京式铜锅失神。隆起的炉筒就像一座休眠火山,火星从筒口溢出来,微弱而迷幻。下锅时,有些肉不慎沾在炉筒上,迅速被粘住。她想起过去在《封神演义》里看到过的炮烙,用的是同样原理。当温度足够高时,即使是一个活人,也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差点哭出来。没有特别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每天哭泣的钟点到了。
她的大脑模糊地运转起来。在某一片抽象情境中,她化身白龙马。白龙马是被亲生父亲送入死亡审判的,临刑前,有人在乎过它想些什么吗?即便获救苟活下来,也只被当作一件工具。难道它不想吃唐僧肉吗?难道它不想长生不老、向每一个凌辱它的人复仇吗?或者,吃唐僧肉只为了毁了这次自我救赎的机会,毁了那些人对它错误的期待。没有人知道白龙马的感受,也没有人真的在乎,除了她——她深知白龙马如何迈出艰难的每一步,如何在荒寒夜空下不自觉地落泪,那个诡异的念头又怎样日夜盘旋于它脑海中:只要吃了唐僧肉,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
他们到黄昏就回头了。
白马始终没跑起来,近三个小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马意犹未尽,盘算着明天再去哪里骑马,她却暗中庆幸今日任务终于完成。
晚饭仍在那家店吃,只不过把羊排换成一盘京酱肉丝。他们吃得很快,但天黑得更快。放下碗时,她惊觉外面一片孤冷。黑夜翻新了村庄的模样,她真切感到,曾经熟悉的世界已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她执意要去村里小卖部逛逛,小马提过,在小卖部能买到城市禁放的烟花。村里没装路灯,小马陪她穿过幽暗的道路,尽可能避免踩到马粪。坝上草原昼夜温差大,尽管才十月初,气温已降到零下。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厚外套裹在身上,但寒冷如针,刺破了他们的预期。小宁往小马身边靠拢。她想起几年前在南京,同样凛冽的寒夜,她和小马走过一段路。行程将尽时,她问小马是否可以牵他的手。
黑夜如一枚螺丝旋入草原,每一寸深度都激起一分冰冷。他们好不容易熬到小卖部门口,门上了锁,电招牌已经熄灭。他们看见一些残破的广告糊在墙上,风掀动边角,纸张发出瑟瑟的声音。三只鸭子蹲在路边,分嚼半团圆白菜。他们面面相觑,当她移开目光时,发现月圆如一粒暗扣,夜色中的动物群更是隆重起来。他们辨认出牛、羊、鹅、猫,余下的则是庞杂的马群,黑亮似雷电的、额上滋长花斑的、格外矮小的、躺着或站立的。那些白日里被挑剔过的马匹,那些临时卸下标签的商品,尽情分散在这刺骨黑夜之中。
他们迅速折返住宿的地方。野骑旺季早已过去,整幢楼只剩他们一间房的灯火。房间里没装空调,控温无能的缺陷在夜晚暴露出来。他们倚躺在各自床上,等外来的寒意从身上自然驱散。
“太冷了。”他们说。
小宁站起来,为腹内触电似的突然疼痛。她冲进厕所,在光裸的下体间看见更多血迹,一条半干的血线从左腿内侧滋生。原本垫在内裤上的纸巾几乎湿透,结着暗红的色块,像某人临终前的血写遗书,极端而不可理喻。她已恢复平静,从生理上适应了这残暴的冲击,以及谋杀的隐喻。
厕所隔音很差,她听见小马在外面的动静,她知道自己也在被倾听。或许小马是故意弄出一些声响,为了遮掩她排泄的声音。她把一张张新的纸巾叠成长方形,垫进内裤。她想,要是带卫生棉条就好了,但谁能预料此刻的流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