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野柠檬沉入海底
你驾猛兽游上水面
《日食》
恒星闭门恣纵私情
地心引力对幽暗施魅
我们在白日街道相互抚摸
后来陈缜在反思中发现,他的评判太苛刻了。尽管李曼的诗歌并无特殊才华,但至少可凭清新胜过一些人,不必非要停止。他只是有太多私心,将李曼写诗视作她潜意识里向自己靠近的行为,而他不喜欢这样。难道《日食》还不明显吗,近十年里唯一一次日食,发生在他们同行的路上。黑暗骤落又消散,像一次叹息。但现实生活中,他们什么都没做。自邮件发送后,陈缜又读过几遍李曼的诗,甚至挺喜欢一首叫《日记》的。
《日记》
死也是一种病
父亲是一张保质期十七年的壳
剪玫瑰的时刻多好
碱水夏梦一根刺
扎入正在松动的危楼
他料想李曼受了打击,因为再没有新回应抵达他的邮箱。
近半年后,陈缜突然收到一个盐水鸭,是李曼从南京寄来的。外包一层环保纸袋,里面真空塑封,“状元楼”三个花体字斜烫在右上角。他发消息感谢她,心想所有事情都会过去,趋于平缓,而无尽的辩证才是残酷之处。
一次秋日迟暮时,李曼回了上海。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餐馆“春红小菜”,过去是一家清真餐厅,后来膻香和戴白帽的服务员都从这几十米空间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解释。那一阵气候多变,凉意似向耳膜吹入长冬的前兆,人们以为接踵而来的是雪,却被一阵突发的闷热呛得趔趄。
李曼来时,雨正下得茂密。她收拢长柄伞,废了不少力,细水从藏青色伞面溅到她身上。老板坐在柜台边,顺手帮她拉门,她抬头而笑,手臂悬挎的盒子使她稍显笨重。如今她堪称美貌——一个拥有这般眼睛形状的女孩,姿色很难被其他五官毁掉,可惜她自己对此觉察得太晚了,往日种种困境为她制造了士气低落的命运底色,持久生效。当然,时间也供应一种缓慢的疗愈机制,她将凭毅力接近自己理想的形象,开朗、善谈……但那只是一层脆弱的表面。
老板过来点菜,李曼开玩笑问他,春红是不是老板娘?老板笑笑,露出被焦油熏黄的牙齿。哪有什么老板娘,只是一个名字。李曼说,听起来是个美女。老板说,谁知道呢,十三亿人,叫春红的千千万,有一两个好看的也不足为怪。李曼说,我要是哪天拍电影,女主就叫春红。上菜时,老板多送了他们两瓶啤酒。
陈缜笑眯眯地打量他们,老板很快坐回柜台,门外依旧大雨滂沱。他们落入试探性的沉默之中,李曼把目光留在桌子中央。天凉飞蝇少,盘中静菜分外冷清。过了一会儿,李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啊。陈缜笑说,我一直这样,你现在倒能说会道。李曼说,也没有,一个人在外地,不主动点会隐形。陈缜点头,不错,金陵侠女。李曼说,我不喜欢南京这地方,到处死过很多人。夜里走在路上,半空中红灯笼轻飘飘,流苏划过后颈,毛骨悚然。陈缜被她瞪眼的表情逗笑,随口说,五千年了,哪一寸地没死人,慢慢也就都忘了。李曼挑起筷子夹酒香草头,突然问,你老婆还在原来单位吗?陈缜说是。李曼说,你记得吗,我们见过一次,当时她很冷淡,我有点怕她。陈缜说,她是这样的,话少,只在必要时刻说话的人相对可靠一些。李曼问,你有孩子了吗?陈缜说,有啊。李曼一惊,陈缜又笑,有很多,都在学校里。
李曼从座椅上提起盒子,硬板纸受力而开。两对大闸蟹被土棉花绳紧扎,泡沫绵密,粘在壳口。那些泡沫是呼吸对鳃中剩水加工的成果,是大闸蟹最后吹出的一段过去时态。前两天,李曼随朋友游阳澄湖。朋友告诉她,九雌十雄,按农历来算,现在雄蟹当季,雌蟹已开始衰枯,再往后就要发苦了。物种的性征成熟常有时差,人类也不例外。陈缜认真听这份口述的礼物说明书。这两年,他性情里严谨的部分横生出来。他不再信任意图不明的礼物,并开始学会对冗余的善意感到不适,但李曼似属例外。一年多了无联系,现在他可以更公正地看待往日的联结。
雨收了帘帷,路边积水潭的倒影里,太阳从云层后微微露面。客人都散了,老板到门外抽一支烟。只剩他们两人坐在店里,轻松,泛泛而谈。李曼明年就要毕业,陈缜顺势问她毕业后的计划。李曼对答,毫无犹豫,像铺开一幅描摹许久乃至细节精致的长绢。她已在校园招聘中定下职业起点,是一家上海的国企,所以一毕业就回来。她料想工作不至于繁忙,打算到时学一门外语——法语或俄语,她对各种语言隐藏的不同陈述逻辑感兴趣。比如法语中的数字80是用4×20来表达的,一个法国人在超市里,会自然地将一包饼干与四根拐棍糖划等式,这是一种隐秘的逻辑。当然,她肯定不会再住家里,新生活可从与旧友合住开始。婚姻从来都在她的考虑之外,她的偏见炽盛如故,认为爱只是烟雾弹,或是因软弱而找来自欺的借口。女性踏入婚姻这个双标的评价系统,不过是因为她们天性缺乏远见。人不可能改善自己的天赋短板,但适当的规避风险相当必要。
有一年同学聚会,陈缜也受邀前往。地点安排在静安区新锦江宾馆的宴会厅,陈缜穿一件T恤走向大堂,保安替他拉门时,他注意到白手套上有一道灰色污渍。他朝保安望一眼,保安紧张地笑起来,一张疑似来自西南地区的黝黑面孔。等电梯时,他忍不住思索那个年轻保安的生活,当他费力拉动精心雕琢的黄铜把手时,尽管玻璃门如此沉重、难以控制,他是否感激来客将他从无聊的等待中拯救出来?春节回家,他又会怎样向亲戚复述这座城市——一个人出门远行,带回一则恢弘的童话。城市制造太多幻觉,使人相信自己可以参与其中,而这种误解将反之成为城市精神的养料。
陈缜察觉到,这一瞬间富有诗意,不同于以往个人的、大脑皮层的情绪泛滥。然而,他早已不再写诗,那通灵的眼睛、多余的触手,都被现实生活灼伤了。他甚至把收藏的诗集卖了,只留下几册里尔克,信手闲翻时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而哽咽。
赴宴学生到了大部分,见陈缜进来,三三两两鼓起掌来。陈缜坐下,力图从变形的外表后辨认出昔日的学生。
“陈老师好年轻。”学生夸他。为何年轻会成为一种赞美,它说明死亡的荼毒遥不可及?
“以前觉得比我们大很多,现在看起来差不多是同龄人。”有人应到。
“听说教艺术课的陈老师自杀了,是真的吗?”另一个学生问。
“没有没有,她是癌症死的。”陈缜连忙解释。
某一时刻,几乎所有学生都想和他说话,把多年攒下的问题倾囊而出丢在他面前。他挑一些必要的回答,一种内在的紧张使他回应得极其迅速。等一个又一个新到者进门,关注才从他身上转移。他终于有空间四下望一圈,孔雀蓝的墙,其中一面镶一块巨大的长镜,空间与人的数量由此得到加倍。他们似乎刻意让他坐在女孩最鲜艳的一桌,但美的逼近也会产生压力,尤其是这些精心修饰的美,它的形成暗受一种苛刻标准的驱使,而这标准随时可能反向挑剔对受众的预期。
陈缜认出身边的女孩是宋薇,当年模样瘦小,上课时常走神,一笔笔为课文配的作者肖像易容。他从其他老师处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宋薇母亲欠下几十万赌债,一帮蛮横的男人曾用红油漆在她家门前写“不得好死”,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交谈之际,他得知宋薇现在加盟了一家连锁超市,丈夫是打牌认识的。
人声从未间断过,各色话题如走马灯转过女孩们的嘴边。陈缜无法加入,只闷头吃菜,像他在大部分聚会所做的那样。他偏爱沉默,什么都说并不代表坦率,反而意味着摧毁已经说过的话。她们使他想起鸟鸣,有时整夜失眠,到凌晨四点左右,鸟便从梧桐、白蜡林中苏醒过来。
他与宋薇偶尔低语,半晌,终于谈及那些未出席的人,又转到李曼身上。
“她太远啦。陈老师不知道吗,她大学在南京读的,毕业前搅上了一个南京本地人,是个富二代,大概认识两个月就结婚了。”宋薇说,狡黠、意味深长,是讨论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活时惯用的语气。
“这么仓促。”陈缜缓缓应道,又问,“这男人是做什么的?”
“专科毕业,进航空公司当了空少。男方家里有好几套房产,李曼毕业以后一直没去工作。不过,听说男方有个强势的妈妈,李曼应该也捞不到太多好处。”宋薇说。
陈缜点头不语,宋薇似乎不满于这冷淡的反应。犹豫一番,她又压低声音,进行新一轮的信息轰炸。
“其实我们都觉得,那男的配不上李曼。李曼结婚前,打过一个电话给燕燕……就是她当年同桌,关系一直不错。电话里她哭个不停,说那男人是花花公子,抓都抓到过两次。燕燕安慰她,反正还年轻,下次观察久一点再确定关系。但是没过几天,就听说他们领证了。后来办婚礼,一个老同学都没叫。”
宋薇叹气,一个资深传播者,会在陈述之际代入自己的情绪。李曼的境况在同学间几经易手,此时才传到陈缜这里。像捡到一张破碎的纸屑,这凄凉意使他久难平静。到最后事情总会传开,人们并无恶意,但他们就是会说出来。
倘若有机会,窥伺势必会发展成一种长期行为,因为窥伺者容易对其所关注之物产生一种神秘的责任感。简而言之,窥伺容易上瘾。近两年来,陈缜每天午休时,第一件事便是登录豆瓣账号,检查“伟大的伍迪艾伦”与“Carolina Moon”之间的互动。
他好似错踏进他人的河流,但水蕨、芦荻、苔草茂密诱人,河底游动着多棱闪光的鱼,这种丰沛本身便能掩护他,又使他舍不得离去。他静卧一侧,小心屏住呼吸,测探每一寸新的变化。
最初的惊恐已被惯性所填平,几乎是生平第一次,陈缜体会到分析碎片的乐趣。比如,他看“伟大的伍迪艾伦”和“Carolina Moon”同一天标注已看一部院线电影,便猜想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看的。“Carolina Moon”标记观看伍迪·艾伦的《摩天轮》,评论道:那些森林中的大火,最后都是怎样熄灭的?“伟大的伍迪艾伦”在该条广播中留言:记得那天在Tron上,她的手如火滚烫,永不熄灭。通过搜索,陈缜了解到Tron是迪士尼乐园里的一个项目“极速光轮”。于是他知道,他们共同去过迪士尼,一定也牵手看过虚拟城堡上的虚拟烟花——唯独那些虚幻之物,能向人供应最纯粹的快乐。
只有一次,陈缜在他们的谈话间找到自己的痕迹。“伟大的伍迪艾伦”把他叫作“那个和你约好一起看《三峡好人》的男人”,“Carolina Moon”像是故意地说,你们两个有的地方很像。对方极力反驳,例证贾樟柯不如伍迪·艾伦,虽然《三峡好人》和《星辰往事》里都出现过外星讯号,但能和外星人诙谐交流的只有伍迪·艾伦而已。重要的在于放松,然后才有可能真正纵身其中,获得地位平等的待遇。诙谐往往能容纳生活最真实的部分,是一种体面的折射。从这种辨析之中,“Carolina Moon”仿佛同时感受到两重爱,足以短暂填充她深藏的缺口。当她满意时,理性在安全感的围簇下复苏,她开始笼络眼下拥有之物。她宽慰“伟大的伍迪艾伦”,说那些只是旧时空的一场阵雨。
在近期一篇日志中,李曼记录下一次独自出行。
今天路过城隍庙,才知道它原来是道教正一派的主要道场之一。里面供奉了很多人,正殿的城隍老爷是秦裕伯,元末明初的老上海人。秦裕伯去世以后,仰慕他才华的朱元璋追封他为“显佑伯”,又造了庙,让他受百世香火供奉。
还有大将军霍光、慈航道人、城隍娘娘。
你说过小时候住在方浜路,经常陪奶奶去烧香,我想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城隍老爷红脸怒目,你那时皮得不像话,奶奶常吓你,再不听话,城隍老爷就要把你抓走。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或许你已经学会了真正的恐惧,发现原来害怕的东西并不值得怕。城隍老爷也从来没抓过你,相反他照拂了你,所以我认真地对他们说了谢谢!
日志发布不久,“伟大的伍迪艾伦”就前来回复。陈缜不断刷新页面,及时读取新消息。他们会注意到日志阅读量正以倍数激增吗?黑暗中的窥伺者,甚至拥有高于两位主角的权力——他可以随时破坏这个二人空间。
“我小时候很乖,总是去福佑路的小人书摊看连环画。”
“城隍老爷在上,不可以说谎哦,除了看连环画还干什么?”
“还有,就是痴痴地看着南方增长天王的那把宝剑……”
“在想用它抢哪个压寨夫人?”
“没有,那时我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宝书玉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我想去很远的地方,行侠仗义过一生,那时候觉得哪天真的会实现。”
……
陈缜猛地意识到,原来李曼这段日子一直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