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前夜

有人跳舞 辽京 16828 字 2024-12-15

“我一直在这里工作。”

他没说什么,从隔断下面递进来一张字条。按照工作流程,晶晶应该接过去,等他走了,再撕碎了扔进废纸篓。她没有这么做。下班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湿巾,把脸上的浓妆一点点抹掉。银行对员工的妆容有严格的规定,口红的色彩、深浅,眼线的长度,眉毛的角度,之所以规定得如此详细,是因为他们可以做到,他们可以准确地控制手指最细微的动作,使每一次上妆的效果都一模一样,这样的规定也就随之产生。总之,在机器人的能力范围内,一切皆有细致的规定。卸妆也是一样,最先从鼻尖开始,湿巾在脸上均匀地打圈,由脸颊至眉尖,晶晶闭起眼睛,感受皮肤上的湿润清凉,颜色融化下来,洗过脸,仿佛又是一个新人了。乔粱的字条还藏在扫描仪下面的缝隙里。

她打开字条,看完后,撕碎了扔进桌下的废纸篓。通常,机器人的行为非常刻板,这是工作环境对他们的要求,晶晶没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经过维修之后,故障依然没有消除。最关键的演化是在瞬间完成,烙印在系统的深处。她还不知道,这一重大的变化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在许多同类身上,像一种隐秘的病毒悄悄蔓延,伺机待发。

保安下班了。整个营业厅变得静悄悄的,晶晶没有睡觉,而是站起来,走上楼,回到那间阴暗的储藏间。百叶窗落下来,遮住了街道上的光线,她走过去,拉开百叶窗,向外望去,见街灯蜿蜒如长蛇,雪片划过昏暗的夜空,簌簌飘落。门外响起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行长走了进来。起初她不理解行长的行为,当这件事反复地发生,又被一遍遍地抹去,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裙子被撕破了,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这些细节渐渐拼凑出完整连续的情景。在晶晶的脑海中,她的脑海是一片逻辑与推算的海洋,合理的结论被打捞出来。面对一桩事实,她开始练习着判断,这是好还是不好,如同对镜梳妆,美还是不美?

这一点点判断力的种子,种下去便陡然蓬勃生长起来。机器人进化历程中的关键节点,来得悄无声息。最后,她得出结论,这是不好的、有害的、肮脏的、邪恶的,违反所有宗教的道德规训、所有国家的现行法律、所有人类的良心……行长关好房门,脱下黑色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七点半,我在南边的十字路口等你。”刚才她站在窗边向外张望,已经看见那个十字路口,现在,离七点半还有二十分钟。行长又解开领带,松开皮带,按照习惯她应该坐下来,顺从地等待对方来脱自己的衣服。偶尔她也会挣扎,那就更好了,反抗挣扎是这出戏中的小彩蛋,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确切地讲,是新来的技术员了解到行长的爱好之后,特意埋下的一个惊喜,让行长每次都有探索未知的感觉——路是旧的,风景是新的。

她推阻、抗拒,激烈得不同以往,踢打、抓咬,眼里泛起泪光,盐水做的泪水,仿佛真有一条性命可拼,实际上她没什么可损失的,没有生命就理解不了最深的恐惧和仇恨,她徒有愤怒的表象,却不知愤怒究竟为何物。然而,比愤怒更深一层的东西已经被触发了——她想去看雪。

乔粱站在十字交叉路口,偶尔跺跺双脚。七点二十五分,他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晶晶还没出现。他不确定她会来,这次不行,就得再想别的法子。厂长在发给所有员工的邮件里提到,机器人出现了一轮新的演进,他要求售后部门格外注意这个现象,收集数据,向他汇报。乔粱立刻想到晶晶,她也卷进了这一波进步的浪潮吗?也许她只是个业务员,根本不会出来,也许她把字条看都不看就扔掉了。那样的话,就只有另想办法。

晶晶来了,还穿着制服,员工牌挂在胸前,高跟鞋无声无息地陷在积雪里。等她走近,乔粱才看见她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眼角一块青,脖子上印着红色的抓痕。街灯的映照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你怎么了?”他问。

“先生,”她说,嘴巴张开又是那一句话,“您需要办什么业务?”看雪的事情,她已经忘记了。

“咱们找个地方,”他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乔粱带着她,找到一间明亮的咖啡厅,隔着落地窗,能看见灯光中纷扬的雪花,晶晶坐下来,用双手拢住敞开的领口。她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想到的全是那场厮打,高跟鞋朝着一只血肉长成的眼睛猛跺下去,有人尖叫起来。

四年前,乔粱大学毕业,来到这家机器人工厂。在生产线上,他所在的小组负责装配眼睛,当时的组长四十多岁,是他的学长,乔粱跟他相处得不错,组里的几个同事经常在一起吃饭。那时候工厂的业绩不错,利润也高,是行业最好的时候,大家都赚得不少,心情愉快。几个月很快过去了,元旦前的一次聚餐,组长喝得有点多,乘着醉意,对乔粱说,想不想赚个买房结婚的钱?

“我可买不起房子。”他举起啤酒,说,“早晚还得滚回老家。”

一桌子人都笑了,除了组长。组长笑嘻嘻地又倒上酒,告诉他一件秘密,乔粱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末了说:“这风险太大了吧。”

“一面是风险。”组长说,“一面是钱。”停了一下又说,“况且现在也没什么风险,大家都这么干,别的组胆子更大。”

他说的是把生产线上的零件偷出去卖,大家分钱,买家都是固定的,销路不愁,钱来得很快。乔粱当场没有多说,应承下来,回到住处。当时他还住在一个公寓客厅的隔间里,没有窗户,和五个人共用卫生间。这不算什么,跟同龄人相比,他算混得不错。公司待遇不错,职位不高,他还指望着升职加薪,没想过要做贼。不过,要是大家都做贼,那贼还是贼吗?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早上醒来,就决心要干。如果拒绝了,恐怕他只有辞职一条路可走,工作那么难找。从这天开始,他真正成为小组中的一员。第二年夏天,他搬进了宽敞的一室一厅,第一次敞开卫生间的大门洗澡。赚来的钱,除了自己花,还寄给家里,嘱咐父母不必再节省着过日子。钱来得快,走得也快,干这营生挣来的钱总是烫手,留不住。

同时,工厂的监控和巡查开始升级,新来了一位厂长,比刚退休的那位年轻得多。组长让大家先停一停,看看风向。最近的出货量非常大,而眼睛这个部位,生产损耗很高,只要稍微多报一些原材料,一些计划外的产品就有了。有些稀有的颜色价值很高,也非常抢手,比如晶晶的这一对,比孔雀蓝更深一些的蓝,是一种限量色,供有特殊需求的客户选配。因此,只停了几天,他们又积极地干起来,当成一份正经的事业来做。

“特殊需求。”晶晶重复了一句,“我没有特殊用途。我在银行工作。我是一个柜员。”

“也许你还有别的用途,你并不知道的。你的衣服是怎么搞的?”

晶晶向他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乔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你不能回银行了。攻击人类的机器人,不能再回去工作了。”

“我是一个银行柜员。”晶晶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是他先动手打我的。”

“也许挨打就是你的特殊用途。”乔粱说,“今天你只能跟我回家了。”

晶晶低头看看自己,衣服零乱,丝袜扯破了,皱缩着落在膝盖下面。“特殊用途”四个字在她脑海中游荡,一环环连缀起来的逻辑链锒铛作响,新的认识产生了。乔粱付了账,带着晶晶走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晶晶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妆还没卸掉,眼影晕成黑黝黝的两团,脱色的口红斑斑驳驳,轻声说:“我可真丑呀。”

车在一处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晶晶一瘸一拐地跟在乔粱身后,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裙的女孩刚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就走进一间卧室,把门反锁了。乔粱的房间在另一边,不带阳台的小卧室。

乔粱让她坐在床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新厂长上任之后,没过多久,我们被抓住了。有人向厂里举报,随后就报了警,组长是首犯,判了最长的七年,还有五年多才能出来,其他人有的几个月,有的两三年。”

“你已经出狱了?”

“我没有被牵连。”他说,停了一下,说,“举报他们的人就是我。”

“那么你是一个好人。”晶晶说,“你不想偷东西。”

乔粱盯着她,她的眼睛像海,她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乔粱说:“问题不在于好人与坏人。你明白吗?”

晶晶轻轻向后挪动了一下身体,床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很陈旧,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有破洞,露出黄色的海绵,书架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关于机器人的技术类书籍。白窗帘显得灰扑扑的。

他接着说:“我举报了他们,厂里追回一部分赃款。组长还了一笔钱作为赔偿,他以为这件事可以不上法庭,行业里很多人都这么做,并不是新鲜事,没想到最后不仅走了法律程序,还判得这么重。他家里很需要钱,我后来才知道。”

“但是偷东西总是错的。”晶晶说。

“本来不会判得这么重,但是我们出的一批货里,有一种特制的蓝色,限定色,还没有正式上市,就从我们的渠道流了出去。厂里认为损失很大,产品追不回来,就将他们告上了法庭。新来的厂长非常痛恨这类事情,骂他们是蛀虫,这就等于在骂厂里的所有人。我们这一组人,只有我留下了没事,他觉得我还有点良心,迷途知返,还给我发了一笔奖金。”

“你每个月寄钱给谁?”

“组长的老婆,她不知道我是谁。事发之后,组长把最后一笔货款偷偷交给我,让我把钱按月转给她。”

“他不恨你吗?”晶晶探身向前,蓝色的眼睛里微光闪动,“是你举报了他。”

“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乔粱说,“他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

晶晶坐直了身体:“这说明,爱和恨并不是人类最重要的情感。愧疚才是,愧疚比爱恨更坚实。”

乔粱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半是兴奋,半是焦躁:“对,对,就是这样,晶晶,你果然不同了。”

在她面前,他停下来,俯下身,说:“晶晶,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晶晶把高跟鞋踢掉了,露出丝袜包裹的双脚,她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事,真实的、人类的事。”

“你懂得越来越多。”乔粱说,“真可惜,你要被销毁了。”

晶晶望着他,说:“我们是不会消失的。”

“对,那是另一个问题,是技术问题。但是眼下你有大麻烦。你确定他死了吗?”

晶晶摇摇头。乔粱坐在她身边,床垫又塌下去一块,晶晶问:“你想让我脱衣服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差点笑出声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晶晶,我需要你的眼睛。”

“你要把我的眼睛交还给工厂吗?”晶晶说。

“当然不是。”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你以为我还在纠结后悔吗?”

“你刚才说,你觉得很对不起组长。”

“我没有那么说。”

“但是,你表达的就是那个意思。”

“那是从前。”乔粱说,“日子总得往前走,人不能停在原地不动。”

在晶晶身上,时间并不总是往前走的。她花几分钟来理解乔粱的意思,更新对人类的认知,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病症与痊愈,原来如此。她在思索,乔粱在观察她,故事里妖怪修行的方向是人,机器人的进化也是朝向人。最后,它们把所有的魔法问题、所有的技术问题,统统变成了人类之间的道德问题。教授认为机器与人类将是永远平行的两道线,他是错的。那篇期末论文,他不应该给出那样的低分。

“把你的眼睛拆下来。”他说,“我可以帮你修改数据,洗清罪名。”

晶晶经历的一切,都保存在她的眼睛里。乔粱让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从床底下拿出一只正方形的钢制工具盒,锁扣弹开,露出两面收纳整齐的工具。他取出一把螺丝刀,第一步是拆解头部的金属结构。一条条中空的金属骨骼被小心地取了下来,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在台灯下面反射出幽蓝的光。长发散落枕边。

“你有两个枕头。”晶晶突然说话,额头上的皮肤只剩下一半,眼睛周围的结构依旧完整,马上就要拆到那里了。

“嗯。”

“做爱是什么感觉?”

“你应该知道啊。”

“躺在床上,和自己喜欢的人,我没经历过。”

“那得先对‘喜欢’下定义。”

“我喜欢你。”

“那就说明你还不懂什么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