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了,不该向她主动坦白。认错、道歉、求得原宥,这是不可能的。谁会轻易放过一个犯错的人?谁不会借此彰显自己的正义之身呢?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知道这一夜将是永夜,而这些人,这些熟识的人,本来可以成为一生的朋友。他们有过约定,毕业后无论身在何方,每年一定相聚一次,友谊长存。而现在,他意识到,每个人,包括许伟初在内,都想从他身上获得一点优越感、一次胜利。那些成绩排名都不如他的人,他抬起头,将他们慢慢扫视一遍。他们赢了。
“你的意思是,你只偷了那一次?”陈浩然问。
“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是书上并不是这么说的。”浩然说,他换了一个姿势,依旧居高临下。
“书上说,你只要做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不做,二不休,大部分犯罪都是累犯。”
“这是原话吗?”邱理问。
“不是原话,怎么记得住原话?是我总结出来的段落大意、中心思想。”
“所以,一朝做贼,终身是贼?”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监狱改造还有什么用呢?很多人也改造好了。”
“那只是表面。”浩然说,“表面上看,可以跟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但是做过的事情是有烙印的。即使身边的人都忘了,罪犯自己也不会忘。这并不是所谓的良心,很多人没什么良心的,很容易就原谅自己,还觉得是外界对自己太苛刻了。是一种记忆,犯罪的记忆,会跟随他一辈子。”
“我不会。”子豪喃喃地说,“我不会再偷了。”
“就像某些病毒,你感染过,病好了,但是病毒会终身携带。”陈浩然说,很得意这个精妙的比喻。他没有听见子豪的低语,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跟邱理谈论起来,好像杨子豪这个人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书里的一个案例,或者解剖台上的一只青蛙。他说:“只偷一次是不可能的。他会记住那种成功的快感,并且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伟初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不报警,但是你得写个保证书。要是再犯,就不能再包庇你了。”
“只是道歉吗?”邱理说,“要不要把保研名额的事情也说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子豪说,“你们相信我一次。”
夜色又加深了,风雪愈加猛烈,晃动着老旧的窗棂。302寝室陷入一片死寂。本来,他们可以风风光光地一起毕业,友爱多于竞争。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许伟初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切实际,他想打造出一个乌托邦式的小集体,每个人都把别人的优秀看作自己的荣耀,每个人都把集体的荣誉放在心上。他们是连续三年的优秀寝室,凭这一项,每个人的综合评估都有加分。
现在,相机找了回来,伟初却彻底失败了。在他的眼皮底下,宿舍里竟然出了一个惯偷,到此时仍在嘴硬。
“真的,就只有这一次。”杨子豪几乎在哀求,“你们别举报我。别人丢的那些东西真的跟我没关系。”
“你应该好好认错反省。”邱理说,“不然你将来还是去偷,没人会像我们这样帮你了。我们拿你当兄弟的!”
于是,子豪坐下来,写保证书。不是在桌子上,他仿佛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使用书桌,就蹲下来趴在床上写。话语蜂拥着涌向笔尖,他把刚才对小飞说过的话又写了一遍。小飞不相信他,小飞拒绝了他,他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告。
三
他从头写起。他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像初学写字的小孩子。起初,魏泽明想要指导他,告诉他应该怎么写。“诚恳认错,”他说,“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不要找借口,不要向谁求原谅。要不要报警,是伟初的事,至于要不要原谅你,是我们的事。你真是,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尤其是伟初。”
事实只有一句话:杨子豪偷了许伟初的照相机。围绕着这一事实发散出来的所有犯罪联想,他都一一否认,没有同伙,无处销赃。最难以解释的是最初的动机,并不是图财,也不可能拿出来自己使用,慌乱中他把相机塞进衣柜里。他坚信,那一刻的他并不是本来的他,而是被一种奇异的激情占据着的另外一个人。刚把柜门关上,魏泽明就进来了,戴着耳机,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提着两个暖壶,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帮生病的子豪打的热水。泽明,老实人、好人,他想,本来我也是的。
那天下午,子豪借口生病,躲在宿舍,没去上课。上午辅导员找过他,说支教的事情,另选了别人,听到名字时他竟没反应过来,好像辅导员提到的许伟初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他离开辅导员的办公室,走在学校正中央的林荫道上,旁边是篮球场,场边围满了人,一阵欢呼骤然响起。他想他应该祝贺伟初,而不是感到愤怒。然而愤怒像藤蔓似的越攀越长,密匝匝地裹住了他的理智。伟初从来没提过自己也申请了同样的项目,而子豪却把他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伟初,连申请书都拿给伟初看,伟初帮他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他满心想着,要和小飞一起去支教,能分到同一个学校就好了。
伟初一个字也没说。假如他知道,他必定不会抱着那么大的期望和雀跃的心情。谁都知道,跟许伟初竞争并且胜过他,是不可能的。当初,子豪兴奋地说,伟初微笑着听,如今想来全是嘲讽。子豪在纸上写道:许伟初,你可以赢过我,但是你不能看不起我。这一句他写完,又用力涂黑了。
怀着一种遭到背叛的心情,他找到小飞,告诉她,不能和她一起去支教了。小飞看起来满不在乎,说没关系,我们系的彭彭也去,我们俩做伴。彭彭就是那个高个子女生,有时候,小飞和子豪约会,也会带上她。子豪再一次感到失落,他觉得,自己拼命争取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原来不值一提。许伟初被选中,那是天经地义的,而302寝室的男生们从来不会嫉妒。正确的想法是,为所有人的进步感到高高兴兴。
子豪办不到。他被这件事折磨得夜不能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飞和伟初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清醒的时候,他知道那只是梦,几个月他们就回来了,一切都会回归常轨。他把这些琐碎压抑的情绪倾泻在那张纸上,顾不得腿已经蹲麻了。在书写的过程中,他终于找到了偷相机的原因——如果不写下来,他自己都没办法弄懂。
他写,所有人都等着他,要看看杨子豪怎么为自己辩解。对杨子豪来说,每写一个字,都如同一寸刀割。在此之前,他从来不去想自己成了一个贼,而认为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一个友情被辜负的小小报复。
最后,他朗读自己的信。这是伟初想出来的花样。他先看完,然后要求子豪当众高声念出来。子豪哆嗦着,因为羞愧,因为无地自容。这种无处可藏的耻感立刻就成了一种精神食粮,包括许伟初在内的所有人都很享受,吃得饱饱的——别人的羞耻是食材,再拌上自己的善良和宽容作为调料。
他说,他只是一时兴起,不,是一念之差,他修正过来,在一片轻轻的嗤笑声中。那天,宿舍里没有人,伟初的相机就放在床头。他无法解释那种冲动,好像是被吸引着,或者被操控着,把相机收进自己的衣柜,埋进最深处。他知道那是伟初的心爱之物,当时就后悔了,正想拿出来放回原位,有人走进来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守着这个秘密,别人都以为这是近期的连环盗窃案的其中一起,没有深究。他不是没有机会,但是一旦把相机放回去,立刻就会暴露出一个事实:是自己人干的,并不是连环案的同一个窃贼。他害怕事情被深究,也解释不了那一瞬间的感受,混杂着嫉妒、不平、失望和一丝愤怒。小飞,他想,许伟初你明知道我想和小飞一起去,你是故意的。
他当众剖白自己,而他们只觉得可笑、可悲,一个好学生、一个好人,剥开来居然如此狭隘丑陋。他们互相看看,一阵唏嘘,这件事将成为未来十几,甚至二十几年的谈资,让这几个只会读书的、单纯善良的好孩子第一次窥见人性的角落。直到那场大雪化得干干净净,302寝室又恢复往日的和平与宁静,人人热情友好、用功上进。除了杨子豪,每个人的柜子上都挂着牢靠的新锁。许伟初去了山区支教,每天在朋友圈发当地工作的照片,小飞时常出现在他的镜头里,背对着他,正在黑板上写字,长长的马尾辫垂到腰际;或者彭彭,时常面对镜头,露出微笑。熄了灯,他们依然会在黑暗中闲聊,少了伟初,也少了子豪。子豪仿佛被关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监狱里,躺在床上,他一言不发。他刻意不锁柜门,知道有人经常查看他的柜子,有翻动过的痕迹。因为这件事,余下的三个人更团结、友情更紧密了。从前,他们共同仰慕许伟初,现在他们共同冷落杨子豪。直到一个多月以后,杨子豪才从漫长的悔恨中抬起头来,喘了一口气。那一天,小飞正式提出分手,她跟许伟初在一起了。这消息既石破天惊,又显得顺理成章。当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子豪立刻从一个贼,变成了一个被人同情的受害者。
“这也太过分了。”邱理说。
“不管怎么样,朋友妻,不可戏。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件事办得不漂亮。”陈浩然说,针对这种事,民谚众多,信手拈来,用不着引用犯罪心理学了。杨子豪一言不发,躺在他的床帐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都是甜的,失恋竟比恋爱更甜。他的疑心得到了证实,终于没有料错。紧接着,他把他所怀疑的另一件事缓缓说了出来,关于学生会卖锁的事,你们知道不知道,许伟初联系的厂家,给他多少好处?
“这话有实证吗?”
“看价格就知道了,要什么实证。那个破锁质量很差,轻轻一扭就开了。”
“说得好像你扭过一样。”
“天哪,他一直说他最痛恨这种蝇营狗苟的勾当。”
“我一直觉得这个人很假。要我说,一个人表现得太正直了、太完美了,就显得特别虚伪。”
“这几年,学生会搞活动,采购很多东西呢。许伟初家里那么穷,交学费都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哪儿来的钱买那么贵的相机?”
他们热烈地讨论起来,之前的嫌隙立刻弥合了。在他们共同创作的叙述中,许伟初的形象渐渐模糊、扭曲,直至破碎,他们就在这满地碎碴上跑来跑去地狂欢。四年了,忍他四年了,他像个八足的巨蛛一样蹲在蛛网的中央,每个角落异常的震颤他都知悉,每个人他都要征服。他微笑地伸出无数只友爱之手,不管喜不喜欢,都不得不赶快握住。他轻言慢语,总能令人心悦诚服,万万想不到竟也是个庸俗小人。他们兴奋起来,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那般躁动,异常地、吓人地活泼。关于许伟初的每一件事,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一走下神坛立刻就被打入地狱。他们商量好了,向学校举报,不能让如此虚伪的家伙欺世盗名,甚至拿到保研的名额。“事情的后果有多大,就看闹得有多大。”杨子豪说,其余的人纷纷附和,不约而同地把相机的事情忘掉了,并决心一直忘下去。两周后,许伟初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一层。管理员的窗口边上,竖着一面高大的穿衣镜,往来的人都忍不住望一眼镜中的自己,他也一样。他看见自己形貌端正、风度合宜,很是满意,沉重的箱子里装满了带给朋友们的零食特产。这次回来,他打算原谅杨子豪,惩罚得够了,是时候让大家重归于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就像孤立杨子豪,也只是他的一句话。这是一个深冬的夜晚,空气寒冷、澄净,星月无声。他走上三楼,来到302的门前。门虚掩着,一推便开,室内烘暖如春,四个人的目光一齐朝他飞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