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有人跳舞

有人跳舞 辽京 8578 字 2024-12-15

她来这个城市是为了参加同学女儿的婚礼,不顺路来看看儿子,仿佛说不过去。吃饭的时候,她就聊她们跳舞的事,他耐心听着,听着听着居然有一丝兴味,过去他不知道广场舞有着严密的组织。那么烂,还有组织。

“当然啦。”她说,“各地都有组织,有老师带着。你关注我的抖音了吗?那上面也有我们跳舞的视频。有名的几个老师我都见过,比你年纪还小呢。”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出一些合照给他看,合照的对象有男有女,确实都很年轻,他一个也不认识。妈妈一个个地给他介绍,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又强调一遍,都比你年轻,都是大明星,哦,这个刚生完小孩。她对这些广场舞老师的兴趣非常浓厚,花边八卦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说起来仿佛介绍自己家的小孩。

她把自己抖音的账号告诉他,让他去关注一下,又问:“你有没有抖音号?”

“没有。”

又开始热心地介绍抖音有多好玩。他觉得,跟妈妈说话就好像伸出一只网子想捞鱼,却只在水面上漂来漂去,撩起浮泛的水花,鱼都在下面呢。住了两天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他打了个车,陪着她一直送到高铁站。下了车,箱子拎到路边,正要道别时,妈妈忽然按上他的胳膊,他顿时觉得像被咬住了似的,强忍着才没甩开。她说:“你春节回家吧?”

“没事就回去。”

“你齐叔叔做饭特别好吃,在家都是他做饭。”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春节回家不要买年货什么的,我们都预备好的。”他说好。

“你爸爸那边,你平常没事也要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毕竟还是你爸爸,将来你还是要管他的。”

“知道知道。”

“他跟你要过钱吗?”

“没有。”他撒谎。

“你关注我的抖音号哦。”她又笑起来,“我们在家经常学新的。你们小区里那些人跳的都太过时了。下次我来,得好好教教她们。”

她拖着行李箱进站去了,背影和从前一样瘦而窄,被敞开的大门一口吸了进去。叫的车还在等,司机催他快一点,这里不能久停。他上了车,就接到物业打来的电话,说昨天有人投诉你钢琴扰民,通知单贴在你家门上了。

他一下子就猜到怎么回事。上个月,他在电梯里碰到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知道是他一直在投诉她们跳舞,剑走偏锋,出其不意,对他说:“你们家从早到晚弹琴,也吵得我头疼。”

因为她的抱怨,他在钢琴底下加了厚绒地毯和两层隔音垫,再嫌吵也没办法了,总不能不给学生上课。没过几天,老太太又找上门来,他客气地敷衍了几句,楼上楼下,有什么办法?要不您考虑搬家?对方见道理讲不通,就威胁说要是不给她解决问题,她就打电话投诉,“告到你服为止”。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他本来没打算理她,随她告呗,谁规定在自己家不能弹琴了?渐渐地事情开始变得可笑,他好像惊醒了一只名叫程序的小狗,虽然不咬,但是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物业派一个女员工来送告知单,说你实在不改我们也没办法,但是必须通知你,有人投诉一次,我就要来通知一次,这是工作程序,来,你在这里签个字。不对,我拿错了,不是这张,这张是楼下那老太太刚签过的。她嘴角挂着微笑,可能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玩,邻里间有了矛盾,相互报复。他签了很多张一模一样的钢琴扰民的告知书。那个年轻的物业公司女员工似乎把送告知书当成一个出来放风的机会,她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来敲门,说昨天又有人打电话投诉你。最热的那几天,她手里还举着一瓶可乐,或者一根啃了一半的雪糕。她总吃同一种巧克力脆皮雪糕,没换过样。头发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披散着,垂在肩膀上。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一犹豫她就转身走了。钢琴课从上午上到晚上,一个又一个小孩,家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小孩叮叮咚咚地敲击琴键。他轻声细语地指点,有的孩子嬉皮笑脸,有的孩子一弹错就懊恼地哭了起来。他想,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孩反而特别爱哭,像他小时候,挨多少打也没掉过眼泪。

渐渐地,他习惯了女孩每天出现,几乎是固定的时间。他想着哪天向她要个微信,说不定可以聊一聊,聊点别的,只是空想,每次见她都不敢真的开口。有一天,他正在做午饭,煮一包方便面加白菜和鸡蛋,水刚烧开,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又快又急。她站在门外,有些迟疑,说楼下的老太太不开门。

“那就是不在家吧。”

“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她一个人住。”

“应该不会吧。她天天出去跳舞,精神得很。”

“你是在煮什么东西吗?”

面锅溢了,溢出来的汤浇灭了炉子,发出一阵滋啦的响声。他赶过去把火关了,女孩还站在门口。

“真不用去楼下再看看吗?”她犹豫着,手里拿着两张待签收的通知书。

“不用,管她呢。”

“天天都弹琴,你是演员吗?”

“不是,我就教几个小孩。”

“多少钱一节课?”

“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