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上了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姓齐,一向很喜欢她。齐老师说:“王佳瑜呢?”
“在后头。”
“你们俩没在一块儿,挺少见。”
小蕙总不能说她和秦峻走在一起呢,就笑笑。齐老师说:“上周你妈妈来学校了,说要给你转学。”小蕙吃了一惊,说:“我要转去哪儿?”
“你不知道?你妈妈也没有说得十分肯定。”
小蕙想,又来了,就是这样没完没了地抱怨,到处去说她的苦、她的难,她付出那么多,结果要带着孩子被扫地出门,找不到人听这些话,就跑到学校来跟老师诉苦,让老师都来看笑话。
“周一放了学,你来一趟办公室。”
佳瑜赶上来了,满脸通红,额头上有汗。佳瑜一向怕齐老师,见到她,脚步都慢下来。齐老师自己往前走了,佳瑜问小蕙:“你怎么不等我?”
“我妈要让我转学,她跟齐老师说过了。”
秦峻不见踪影。山道上有不少人经过,有学校的同学,也有不相干的陌生人,来来往往,像在水中穿梭的鱼,不知道水面之上还有一重天,也不知道这个一身校服的小姑娘为什么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她就觉得自己浑身都水淋淋的,是刚才跑出的一身汗。妈妈说,胖人就是爱出汗。
小时候跟着妈妈出门,夏天,被蚊子咬的总是小蕙。妈妈就说:“因为你身上有汗,臭的啊,哈哈。”臭就臭吧,还要哈哈两声,小蕙已经懂事了,哭起来。妈妈又说:“开个玩笑也哭。”六岁之前,小蕙跟着姥姥长大,上学才回到自己家。她妈妈好像一直没缓过神来,居然多了个孩子。
“转到哪儿?周末还能约出来玩吗?”
小蕙摇摇头,踩下一级台阶,山脚下的停车场已经遥遥在望,看得见学校的大巴车车顶。上山虽然累,心情还是愉快的,脚步也轻松,下山倒觉得浑身沉甸甸的。两个女孩都不说话了。
回程路上,小蕙靠着玻璃窗发呆。佳瑜靠过来,在她耳边说:“秦峻又说他喜欢我。”
“然后呢?”
“没了。”
“kiss呢?”
“路上全是人。”
小蕙重新靠在窗户上,看着自己的侧影。佳瑜问:“明天你有空吗?秦峻约我看电影。”
“我才不去当电灯泡。”小蕙换了个姿势,颧骨被玻璃硌得生疼,说,“你知道二班那两个约会、看电影,被老师撞见的事吗?”
“我不怕。看个电影怎么了?”
小蕙闭上眼,似乎要睡了,然后觉得肩膀上靠过来一个脑袋,听见佳瑜说:“小蕙啊,我也不舍得你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睡着了,回城时已经到了傍晚。
佳瑜的爸爸开车来接她,顺道也送了小蕙回家。小蕙爸爸本来可以来接的,就是因为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不知道具体时间,早早来等当然可以,但是那样太浪费时间。小蕙的爸爸对钱不大计较,只计较时间,他的时间按分钟计算精准,不能浪费在等待上。
小蕙住得离佳瑜家不远,小区搞封闭式管理,外面的车开不进去,她就在大门前下车。刚才的路上还在帮佳瑜圆谎,说要跟她去看电影,佳瑜趁机向爸爸多要了一百块零花钱。
“我爸请咱俩看电影。”她一边说,一边冲小蕙挤了挤眼睛,小蕙就说:“谢谢叔叔。”然后赶快下车。
她上了楼,自己拿钥匙开门,不确定家里是否有人,客厅是黑的,楼下花园的灯光照进来,像一层朦胧的灰雾。有那么一刻,小蕙觉得这房间像是很久没人住了似的,也许她进山出山的这一天,世上已过百年,像古诗里的典故……然后就听见妈妈咳一声,主卧的灯亮了,接着穿拖鞋,走过来拉开房门。
“你吃晚饭没有?”
“吃了。”她没吃,但是想着家里肯定没做晚饭,干脆就当减肥,省得麻烦她。
“哪里吃的?吃的什么?”
“学校发了肉松面包,还有牛奶。”扯一个谎往往是不够的,后面还需要很多谎言来继续支持,越是假的,越需要细节。
她不多问,就又转身回去,坐在床沿上发愣,头发蓬乱着,跟昨晚一样,只有两眼灼灼地闪着光,小蕙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玻璃弹珠。
“你好好想想,要跟我还是跟你爸。”妈妈说。
“我谁也不要,我找姥姥去。”
“那就是跟我。”妈妈说,“你只能选你爸和我,不能选姥姥。”
“我要姥姥。”小蕙说,声音低下来,好像一个小孩在说悄悄话,姥姥伏下身子就能听见似的。
“姥姥家那边没有好学校。你知道我当年考学有多难?北京的小孩占多大的便宜?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蕙觉得,妈妈这辈子除了考上好大学值得夸耀,别的什么都没了,没完没了地说自己当年。才四十多岁,就只剩下“当年”。
“上周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到学校去。”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小蕙的反应。小蕙一动不动,侧耳静听。
“齐老师说,你有早恋的迹象。我还说,不可能,小蕙什么也不懂。”
不对,我懂,小蕙在心里说。表面上,她毫无反应。
“她说你最近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希望家长多沟通,她没说男生的名字。你告诉我,他是谁?”
“谁也不是。”小蕙说,“我明天要跟佳瑜去看电影,给我点钱。”
“你不说清楚,我没法给你钱。”
“那我找我爸要。”
“你爸今天不回来。”
小蕙的背往墙上轻轻靠了靠,不小心碰着电灯开关,客厅霎时雪亮,她看见妈妈的鼻子是红的,脸上有泪痕。
“他以后还回来吗?”
“你问他呀。”她忽然激动起来,回房间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出电话,递给小蕙,上面显示的名字是“亲爱的”。
提示音是同等长度的嘟嘟声,一段段地响起来,像马路上无穷无尽的分隔线。电话不接,人也越走越远了。小蕙把手机还给妈妈,回自己房间,关门,上锁,妈妈跟着来敲门,质问她到底是不是早恋了。
小蕙大声回答:“没有!”
她不再追问,她不是那种刨根究底不放过的母亲,根本没那个闲心,反正要转学了,自然一刀两断。小蕙一定要跟着她才行。她回到卧室,主卧早就归她一个人用,宽敞了,也孤单了,透过这边的窗户,可以望见半个月亮,水汪汪、颤巍巍地摇摇欲坠,转眼就从天上滚落,当然月亮没有掉下来,是她自己在落泪呢。为了他和那女人的事,她哭过闹过,最后理智地坐下来谈判,女儿跟她,存款也都归她,算是个败局中较好的结果。几个月以来,她自问没有失了气度,就算他丝毫不念旧情,也不能看不起她。女人像她,没了爱,就想起来追求尊严,好像尊严是个生活的备胎,顺心如意的时候,就想不到它。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翻动,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明星八卦也好,养生健康也好,跟她有什么关系?要的就是没关系,没关系才能消遣,她现在只想看别人的笑话,越热闹越好。
有一串脚步经过客厅,走进卫生间,门关上了,过了很久才出来,奇怪的是没有冲水声,接着又一串脚步回房。她等了一会儿,起来到卫生间去,马桶是干净的,洗手盆刚刚用过,还湿着。镜前映出的一张脸显得憔悴,好像青春正盛不过是几分钟之前的事,化妆品在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她心里一动,拿起一瓶拧开盖,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罐子,这次看出毛病来,清洁面膜少了一半。别的,隔离霜、粉底液、蜜粉,一样样检查,有些少了,有些没动。老师说她早恋,看来不是空口无据。
第二天早上,小蕙起得很晚,洗漱好了,早饭都凉了。一边吃,一边听妈妈说自己找到工作了,以后朝九晚五,周末爸爸会来接她,这安排不错吧?小蕙把一碗粥喝得山响,连喝了两三碗,吃完了说:“妈,给我点钱,我要和佳瑜去看电影。”
“还有别人吗?”
“没有。”
她去皮包里翻,有不到一百块的零钱,都给了小蕙,又问:“作业什么时候写?”
“晚上再写。我爸去哪儿了?”
“不知道,别问我。”
小蕙拿了钱,还是背平常的双肩包,穿昨天穿过的运动鞋,临走前说了“再见”。加上昨天早上爸爸给的,她包里总共有两百多块钱,买手机不够,买火车票够了。路线是早就想好的,坐哪一路地铁,直接到南站,买票上车,车次很密,什么时候到都可以,不用提前订票——没有手机,买个火车票都不方便。
家门一关,突然就不犹疑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几个小时就到姥姥家,到那里就什么都好了,她可以在那边上学,好像自己能做主似的,就一门心思想回去,想离开北京,想姥姥了。
检票口那个穿制服的人多看了她一眼,小蕙虽然只有十四岁,身高长相都显得很成熟,她不知道是否有未成年人不能独自搭火车的规定,总之人家还是放她进站。直到上了车,找到座位,心里才踏实下来。
车厢里的温度很低,她没带外套,觉得有点冷。过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一袋奶油乐芙球——佳瑜爱吃,她也爱吃,车站的小超市里买的,就拿出来吃着。昨夜一直刮风,今天的天气晴朗通透,窗外的景色快得模糊。
下午两点多,她下了车,熟练地找到一辆电动三轮车,没砍价就上了车,路程不远不近,要穿过一片广阔的玉米地。小时候她跟着伙伴们来捡玉米,石头和碎砖搭成灶,拿来大人抽烟用的火柴点火,自己做烤玉米。那时候总有六七岁了,动手的是大孩子,小孩子就等着吃。一大帮小孩在外面成天游荡,坏人好人的概念只出现在动画片里,他们以为坏人都住在电视里,是画出来的,假的。
一个人坐电动车很宽敞,座位前面罩着一个塑料布帘子,污浊得发灰。司机的背很宽,热天里也穿着长袖外套,戴帽子和手套。这个人的形象一度出现在通缉令上,眼窝很深,深到看不清眼白,眉峰狠狠地向下转折,太阳穴很窄,长长的眉尖几乎没进鬓角。
这张图曾经在附近的县城里张贴,也在网络上快速传播,罪名是奸杀一名女中学生后潜逃,年龄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左右,体型壮实,无固定职业,电动车拉客为生。他与小蕙妈妈的娘家是同村。“搞不好还认识小蕙呢。”小蕙的妈妈对记者说,也对遇到的所有人说。
此时,小蕙坐在车里,隔着帘子,看到的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一动不动。电动车开得很平稳,这条路是去年修过的,过春节的时候,全家开车回来,马路宽阔,姥姥站在村口等着他们。
她没有手机,因此也没有养成走到哪儿都盯着屏幕的习惯,就一直向窗外看,玉米地、麦子地,有的正在收割,路两边是新种的细弱的小树。起初,她觉得司机在绕路,价钱都谈好了的,绕路也不会多给。渐渐地,路越来越生,这不是回姥姥家的方向。
她拉开塑料帘子,迎着风,客客气气地说:“叔叔,路走错了。”这一声“叔叔”暴露了她,光看长相身材,说她十八九岁也不是不行。面对成年女人,难免心怀忌惮,而她不过是个见人就叫叔叔的小孩子而已。
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小孩子,上车之前还问:“您有零钱找吗?我只有整钱。”
“有。”
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或者说,在这一刻之前的很久很久,有些事就是注定了的,罪案总是渊源久远。事发之后,有记者去逃犯的家中采访,他妈妈一口咬定不可能是自己儿子,有多少证据她也不肯信。她认识小蕙的姥姥,是街坊,小蕙的姥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去帮忙了呢,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小蕙的妈妈那时候才上中学。
我儿子老实本分,她对记者说。这句话被当作新闻标题,配着警方给的通缉照片,在网上传播了一阵子。不少人说他面相凶恶,一看就不是好人。
“没有错。”他脸上戴着防风的口罩,此时已经扯了下来,兜在下巴上,露出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连胡子都刮得很潦草的男人,作案是不可能不留痕迹的,况且他事先毫无准备,临时起意。那女孩反抗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直到掐住她的脖子,他才终于发泄了个痛快。
面对刑警的时候,他说他一开始并没想要杀人,她力气很大,喊叫的声音也很大,那里离大路不远,车来车往,他掐住她的脖子,膝盖压住她的胸腹,完全是因为害怕。如果她不那么激烈挣扎,完事就放她走。
这种善意,小蕙从来没有体会到。司机说:“路没有错。”她短暂地相信了一会儿,又说:“我爸爸开车不是这样走的。”
这次,对方不再回答了。小蕙说:“你让我下车吧。”学校里的安全教育终于让她想起了什么,重复地说:“停车,我要下车。”
这条马路并不荒僻,他甚至还从内线超了一辆慢吞吞的轿车,然后就拐向一条夹在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也是新铺的沥青,长、直、平,很干净。午后,两三点钟的曝晒下,静悄悄地没人来往。
车停下来,她第一反应就是跳下来跑,往大路的方向跑。这反应算很敏捷,但是在一个力气大两三倍的男人面前不管用。他一把就攫住了她,像动物世界里慢放的捕食瞬间,蜥蝎伸出舌头卷住一只飞虫,连舌尖上的分叉都看得明明白白。
小蕙被席卷了,起初是被这个面目模糊的陌生男人,随后是被一片微微晃动的玉米地吞没。她尽力地发出声音,声音又短又尖,因为嘴被捂着,手上有类似汽油或者机油的味道,这个人就像个机器,失控的、短路的机器,也可能就是纯粹的汗味。
她穿得不多,卡其布的长裤和V领T恤。她父母去认尸的时候,发现这件上衣被撕破了。她现在愿意自己选衣服了,妈妈觉得这件领口太低了,小蕙觉得正好,“什么也没露嘛”。就在将露未露之间。最后,还是给她买了。
纤维断裂的声音像一句嘶哑的呻吟,令他更兴奋了。小蕙的眼前挤满黑的灰的杂乱的影子,天空忽隐忽现,男的已经打过她几拳,照着太阳穴猛击,她有点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喉头也哽住一会儿。等她再发出声,那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实际上比她听到的要尖厉得多。
上衣破了,裤子被扯下来,小蕙忽然清醒了片刻,知道这是最后反抗的机会,眼前不再模糊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那个人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五官轮廓都印进了她的瞳仁里。她一边努力记住这张脸,一边从压制中挣脱出一只手,这只手握成拳头,打在对方的后背上。她以为自己力气很大,实际上不过是软绵绵的一击,她继续打着,力气越来越小……他说他是为了让她不要出声,才动手掐住她的脖子、失手杀了人。这是撒谎。小蕙自始至终是清醒的,只是无力反抗,让他动了杀机的是那一句话,她说:“我认识你,你是我姥姥村里的人。”
这是万万想不到的。实际上发泄过后,他也清醒了几分。小蕙躺在地上,意识再次变得昏乱,这句话甚至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明亮的天空说的。一阵微风经过,玉米地发出轻快的哗啦哗啦的响声,她却什么都没感受到。空气都凝固住了,非常寒冷,像湖面结成坚冰,中间冻着一个死人,有一张模糊而可怕的脸。她认出他来了。
这张脸,这幅景象,是她对世界的最后一瞥。
二
小蕙妈妈面对媒体的时候,总是显得从容。这一点不断地被人拿来指责,说她的反应不像一位失掉孩子的妈妈,“连自己母亲去世都不回去奔丧呢”,这样的冷嘲热讽虽然多,但是只存在于虚拟的世界里,在现实中,她依然是同情和关怀的对象。那个周末过后的星期二,齐老师打电话过来,她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第一次并没有接。
对小蕙隐瞒姥姥已经去世的事情,是夫妻俩一致的决定。他们觉得,一厢情愿地觉得,离婚已经是个很大的冲击,姥姥的事过一段时间再告诉她。在北京,她接触不到妈妈那边的亲戚,家族的微信群里也没有她。期末考试过后,新年之前,小蕙会得到一部手机,到时候,小蕙妈妈再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当然,是在离婚的纠缠都结束过后。
他们没有向女儿解释离婚的原因,觉得她还太小,理解不了,说多了只会影响她学习,好像不说她就一无所觉似的。其实小蕙什么都懂,觉得父母在她面前演戏,既可笑,又可怜,又有那么一点点爱的泡沫,让她不想戳破。尸体是当地的农民发现的,报警,警车到现场只用十分钟。奸杀是第一印象,媒体闻风而动,少女、摩的司机、强奸、杀害,这些词语叠加起来的传播力相当惊人。认尸的那天,完事之后小蕙的父母直接开车回了北京,爸爸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打算请个不定期的长假,她妈妈就把自己扔在床上,裹上被子,想要睡一觉,也许醒了就发现此刻原来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