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口结舌

有人跳舞 辽京 12020 字 2024-12-15

有一次跟琳琳说,别买青菜了,青菜都放烂了扔掉,白花钱。

琳琳就买胡萝卜、土豆和大白菜这些存得住的蔬菜。除了加班,她每个星期都来,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后备厢里放着食品和日常用品,有时候是洗发液,有时候是夏天用的蚊香和驱蚊水,奶奶让她买的。她知道院里的小商店有这些东西卖,而爸爸就待在家里。

牛奶放在沙发旁边的地面上,奶奶整天坐在一只旧单人沙发上,伸手就够得着,还有保质期很长的小面包或者饼干,早上奶奶就吃这些当早饭,很多年来的习惯,一天喝一盒牛奶。奶奶说,牛奶早就喝完了。上周琳琳加班没赶回来。

快十一点了,爸爸终于起了床。失业以来,他天天睡到快中午。琳琳在厨房做午饭,把电饭锅的盖子拿下来清洗,灶台先擦一遍,再淘米煮饭,她打算做三道菜。拿出酱油的时候,发现不对,只有黑沉沉的老抽,又去买了生抽。吃饭的时候奶奶说,我还纳闷炒出来的菜怎么老是煳苦煳苦的。

“老抽不能炒菜用。”琳琳说,“放一点菜就黑了。”

爸爸吃着饭,照例有一瓶二锅头在桌上,琳琳照例劝他少喝点,他也照例不听。奶奶正在看一出河北梆子,秦香莲一身孝衣,正凄凄惨惨,忽然画面一转,跳到一个围棋节目,有名的九段国手在讲解一场比赛,琳琳说:“啊,我奶奶没看完呢。”

爸爸没说话,奶奶说:“我不看了。”

琳琳觉得,得找个时间跟爸爸谈谈,让他知道他在这里是有工作的,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很多事情、很多细节要注意。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组织起来,排列组合,一会儿把指责放在最前面,一会儿又打算以温情动人。与小时候相比,她变得更会说话了,各色人等都能应付,会没话找话,假装谈得很热络,也会适时地截住对方的滔滔不绝,把话题引向她需要的方向。十几年来,她没有再犯过结巴。

饭吃完了,这局棋还没完。奶奶拄着助行器站起来,挪到里屋去睡午觉。琳琳替她关上门,对爸爸说:“让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要不你还是走吧,我们请保姆。”

完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没打算争吵,但是情绪和话语就这么自然地、不由她掌控地冒了出来。假如心里有一把小火炖着恨意,是不可能散出甜香的。

爸爸还是看着电视里的棋盘,像没听见她说话。琳琳稳住自己,想了想,这沉默特别漫长,像犯结巴时,舌头僵住了,那个字就吐不出来,是熄了火的火车头,带着后面那一串车厢停在荒凉的夜半郊野。过去说不出的现在还是说不出。

缺少对话的习惯,她想,为什么她同陌生人可以相谈甚欢,面对自己的爸爸却结结巴巴呢。一结巴,就想掩饰,一掩饰,就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后来,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也不必再说。

现在,聂卫平很少出来做节目了,也许是因为琳琳从来不开电视。清理爸爸的遗物时,她从防震棚的床底下翻出一箱子围棋杂志,多年的积攒,有一期封面是常昊,当时还是少年呢。她拿出几本,和别的几样遗物都放进一只尼龙袋。家里的衣柜里有一只牛皮纸盒,放着奶奶的一点遗物。现在,她需要摆上第二只纸盒,里面就装这些东西,除了杂志,还有一个核桃手串、一只假得不能再假的蓝宝石戒指。关于那戒指,她记得清楚,是一个朋友拿给他抵债的,据说欠了一万多块,还不起,爸爸带着两个朋友上门去找他,听说还动了手,最后要来这只戒指。他喜滋滋地拿给妈妈看,妈妈说是假货,也就骗骗你,便丢在一边。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没多久就办好了离婚手续。

琳琳结婚的时候,爸爸非要把这戒指给她,说很值钱,商场里卖三万多。琳琳坚辞不受,说已经有戒指了。父女之间推来推去,奶奶坐在一旁笑着看。过后,她悄悄对琳琳说:“你爸想给你点东西,你应该拿着。”

“我知道,我不缺。”奶奶又笑,那两年,她的表情减少,笑容却比从前更多,一笑,额头上的皱纹就浅了,皮肤薄而光滑,反射着微微的光。琳琳说:“他在家,有事就找他,缺东西了让他买,缺钱了跟我说。什么都指望我回来再办,我工作忙起来怎么办?”

“唉,你爸身体也不好,你看他这些年……”

还有一件极其微小的事,琳琳说不出口。它就是生活中的一道细小褶皱,伸手抚也抚不平,不理会也没关系——遥控器,他总是拿着电视遥控器,从早到晚,看什么电视永远由他决定。

随着膝关节炎的加重,奶奶的世界缩回这两间小屋,院子都不去了。从前她还看书,现在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了,电视里播什么她就看什么,爸爸看什么她就跟着看什么,体育节目她一点不懂。

有一次,琳琳回来,发现电视坏了,屏幕闪着雪花,人影模模糊糊的,立刻开车去附近的县城里,买了新电视,下午就装好了,借机跟爸爸说:“别老占着电视,让我奶奶看看,她一天也没别的事做。”

“她什么也瞧不懂!”爸爸说,当着奶奶和装电视的师傅,琳琳觉得脸上像挨了一耳光。

奶奶还是笑:“那些体育节目,我是看不懂。”

很久以后,琳琳有次听姑姑说:“那两年,你奶奶很怕你爸爸呢。”

“怕什么?”

“就这么说吧,”姑姑说,“你爸爸没打过你奶奶,没有明着骂过你奶奶。”

琳琳骤然嗅到一丝冷气。“当时,还是应该请保姆。你爸走之后,存折里有多少钱?你给他的钱都去哪儿了?”

琳琳摇头,随后说:“当初,让我爸回去照顾奶奶,你们都同意的呀。”

“你出的主意嘛。”姑姑笑道,“你出的这个好主意。你爸没地方住,你奶奶没人照顾,这不两全其美?”

琳琳竟无话可说。回想起来,并不是她要求爸爸去照顾奶奶,而是离婚后,他就搬去了奶奶家,没多久,保姆就提出要走,琳琳怀疑有别的原因。后来才知道,他回来之后,奶奶让保姆睡在外屋的沙发上,把防震棚给了爸爸。人家不愿意常年睡沙发,抱怨几句,奶奶就跟保姆吵起来了。

“有什么办法,她的亲儿子,她就受着呗。”姑姑说。因为奶奶偏心儿子,她经常说着说着就愤愤不平起来,即便人都死了这么些年。

琳琳猛地意识到,这个故事绝不应该从孙女的视角来讲,她把它变成了一个令人愤怒的不孝子的故事,而这个家庭的图景,从奶奶的视角望去,也许有着迥异的面貌。

奶奶曾经对琳琳说:“我跟你爸也说了,将来我死了,他就接着住这屋子。这是公房,不用交回厂里。”

琳琳不想听见“死”字,要去哄她,奶奶却少见地不开玩笑,当一件正经事说。这个家里很少进行有用而认真的谈话,有什么事一两句话就含混带过去了,聊天说的全是别人家的八卦,眼前的问题一个字不提。

“先让他好好照顾您。”琳琳说,“他还拿工资呢。”

“他身体也不好。”

琳琳发现,她理想的母慈子孝的图景总也实现不了,就像爸爸当年说要下海做生意,那些豪言壮语也实现不了一样。他的计划总是在变,餐馆、超市、游艺厅、麻将室,琳琳想象不出爸爸当个小老板的样子。那些想法停留在口头上、酒桌上、电话里,斗志满满、得意扬扬,好像宏图伟业没开始就已经完成。前些年,他对奶奶说的那些话、吹的牛皮,琳琳听见都替他脸红,好像羞耻心全部遗传给女儿,自己一点没留。

有一次,妈妈对他说:“你不如去找个看大门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他大怒不止,在家摔了两个玻璃杯,出门扬长而去,随后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然后,海鲜超市又变成游艺厅,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奶奶问琳琳:“听说你爸要创业,你妈不肯给他钱?他们俩还打架吗?”

琳琳摇头说不知道,装傻装习惯了,好像一切都无所谓,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奶奶说:“唉,我还能活几年呢?”

之后,她又活了好几年,最后两年多跟爸爸生活在一起,她叹的气更深、更长了。琳琳想过在奶奶睡觉的那间屋子里想办法拉线过来,墙上再装一个电视,奶奶也同意了。爸爸在一旁听见,说:“再装个电视,你奶奶就连里屋都不出来了,人一点儿运动没有,那可不成。”

琳琳没理他,坚持要买,过两天奶奶打电话给她,让她别买了,又是那句话:“别瞎花钱了,我还能活几天呢?”

琳琳又打电话给爸爸,他含糊地说:“你奶奶自个儿不想要了。”

当然可以不理他们,直接安装就行,可是她没这么干。很多次,她坚持一下,就有另一个较好的结果,最后都退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琳琳想,算了吧。

唯一的电视遥控器永远拿在爸爸手里,声音和画面填满他的眼睛、耳朵以至整个大脑,仿佛遥控器成了他的身体器官,手边常摆着一小杯白酒,有菜要喝酒,没菜也要喝。

奶奶就枯坐一旁,没事可做,过了一天又一天。自从那次电视没买成,琳琳莫名觉得灰心,想说的话,时常到嘴边又咽下去,好像不合时宜。琳琳的叔叔姑姑们都认为这安排挺合理,两个人各取所需,亲母子住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琳琳有次跟二叔打电话抱怨,说爸爸太懒了,奶奶有事总叫不动他,二叔说了一句至理名言:记住,永远不要说老人身边照顾的人不好。

放下电话,琳琳想,没人想给自己添麻烦,甚至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凑合下去也行,不就是不能看喜欢的电视节目,怎样呢?一周的剩饭也吃不死人。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些细小的问题昭示着某种可怕的将来,以小见大,可想而知。除了担心,她更害怕那些未知的影子。有时候,正端着碗吃饭,米粒咀嚼出甜味,就突然想起一些曾经发现却又忽略的细节。

琳琳每次回去,都帮奶奶洗澡,用一条搓澡巾擦遍她的全身。奶奶扶着卫生间的水池,或者坐在马桶上,湿淋淋的,水汽蒸腾。奶奶低着头,琳琳从她的脖子开始向下,到背,到腰,然后回到肩头,再顺着胳膊向下,胳膊上有一块青,琳琳问:“哪儿磕的?”

“那天夜里,从床上掉下来,在地上躺了半宿。”

“怎么不叫我爸!”

“他睡在外头,听不见啊。”

“那就让他在这屋里睡,放一张行军床,夜里有事好叫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