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球

有人跳舞 辽京 15561 字 2024-12-15

“你在这儿干什么!”金老师吼道。金玲还没回答,刚站起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她没有哭。我也站了起来,金老师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她开始骂金玲,语气非常凶狠,完全不像平常她在学校那副严肃冷静的样子。雪球忽然尖叫了一声,原来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金老师转过头来,并没有看我,而是向地下看,她看见了那只猫。

“这就是你想带回家的那些野猫?”她问金玲,金玲不回答她。

金老师用手电筒照着,动作非常迅捷。她一把抓住白猫的后脖子,揪着它的长毛,提到半空中,猫并不挣扎,蓝眼睛瞪圆了,看着她,非常平静,带着一点点茫然。我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是地震来临前,老鼠和蝙蝠的那种预感,焦躁、恐惧、茫无头绪,找不到出口。

一个月之后,金玲转学了,金老师也调去了别的学校,我没有留下她的任何联系方式,电话、地址都不知道,那些年的朋友很容易就失联了,不像现在。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而在那个晚上之后,我和她就没有再单独说过话。在学校不巧碰见,各自低下头,就过去了。我和她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只是两个中学生而已。

我不知道死猫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只记得金老师把白猫提起来,往地下一掼,摔死了。她就是有这样的力量,就像一年级开学的那天,我爸把我交给她,让她该打就打,那句话像咒语似的印在我心里,把我爸爸和我的老师连接起来,形成同盟,所有小孩子都属于他们的势力范围,圈在他们的掌心里。她摔死那只猫仿佛是顺理成章的,无论如何都会走到那一步。

之后我按部就班地上学,考高中、考大学、考研、毕业,后来进了X公司,再也没见过金玲。直到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雪球,那双眼睛我绝对不会认错,那种无法形容的冷幽幽的蓝色。据说凡是见过它的人都被它的魔力罩住了,它利用网络、摄像头和大大小小的屏幕去控制人,而只有我知道它就是那只猫,那只被母猫抛弃、被一下子摔死的流浪猫。

写到这里,我恳求大家,在被删除之前帮忙转发这个帖子,越快越好,我没有别的渠道可以解释这件事。这个故事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环,被摔死的猫怎么会活过来?我亲眼看见它的鼻孔、眼睛和嘴巴里流出血来,金玲大叫一声,扭过头去,金老师余怒未消。别的猫一下子逃散了。

金玲那样扭着头,脸隐没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她的马尾辫松开了,头发散了半张脸,我感觉到她在深呼吸,胸口缓缓地一起一伏,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就几秒钟,她慢慢转过头,我看见一张猫的侧脸,半侧脸,正脸,蓝色的瞳孔涨满了眼眶,梦到这里我就醒了。近来这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金玲变成了一只猫,她身体向前弯曲,腿一节一节地缩短,双手却越伸越长,最后落地变成两条毛茸茸的前腿,每次我都会被吓得出不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明知是梦却真的恐惧,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疯。

我得找到她,把事情搞清楚,那只死猫后来怎么处理的?它真的死了吗?这些梦又是怎么回事?大家帮帮忙,我一定要找到金玲,找到她才能拯救我自己,甚至有可能拯救全世界。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我变成了一只猫,小时候喂过的那只猫。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变成了爪子,胳膊上长满了毛,视野越来越低,同时也越来越清晰,周围的一切骤然被未知的光源点亮了,我大喊起来,却只发出猫的凄厉的叫声。醒过来时,还趴在病区的护士台,面前的电脑桌面上,一条金鱼呆板地游着。医院的走廊又亮又静,空空荡荡,两边都是骨科的病房,我妈就住在其中的一间,明天就要出院了。周大夫说手术做得很成功。

我妈对周大夫印象很好。住院的这些天,全靠他的关照。他对我有点意思,男女之间的意思,在医院这不算新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恐慌。此前我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想象不出和周大夫恋爱走在一起的情景,是肩并肩?还是一前一后,像平常去查房的样子?值夜班的时候,他会跑来找我聊天、吃零食,用护士站的微波炉热牛奶喝,一人一杯暖乎乎地捧在手里,却不能热到心里,我的心始终冷静如冰。他经常鼓动我去进修一个在职研究生,有硕士学位,干同样的工作,工资多几百块,或者他的同学在哪家医院升职了,八卦一些琐碎无关的闲事。

如果没有那些奇怪的梦,说不定我和周大夫早就在一起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给科室的同事发喜糖,我妈对此一定很满意,从小到大我还没做过什么让她特别满意的事。她是一名小学教师,也是我的小学班主任,那时候,我觉得跟我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在我妈的掌控之中,别人的妈妈是天空、是屋顶、是雨伞,我的妈妈是铁桶,扣得严严实实,我是永远逃不掉的。

在那些梦里,除了我妈,还有孙震。我背对着他,他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忽近忽远,就像在放学路上,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赶着喊我,我不想理他,心里很生气,忘记是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小时候我们俩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打起来,要不是这样,我妈也不会让我俩坐同桌。她觉得交朋友会使人分心,我和孙震越爱打架,她越放心。我的所有朋友她都不喜欢,我想是因为她连我也不喜欢,由此连累了跟我有关的一切。初二那次,她警告孙震不许再来找我,让我们都好好学习,学习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事情。她怒气冲冲,让我跟她回家,我假装没看见地上的猫尸,眼睛还半睁着,嘴巴也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截白色的尖牙,鼻孔附近有血。第二天我再去自行车棚里看,它已经不见了,别的猫也跑散了,没有再出现过。

我知道我不能怪我妈一辈子,永远恨一个人也是不可能。时间一长,我就发现原来的强烈的爱恨都是偏见,只有日复一日地相处。我长大了,她渐渐地老了,衰退了,时间就自作主张地替我原谅了她。直到有一天,噩梦重现,仿佛旧病复发,我不得不拒绝了周大夫一起吃晚饭的邀请。

“孙震”这个名字再次翻腾出来。像之前的那几次一样,我上高中的时候、念大学的时候,每次遇到喜欢的男生,我想接近他们或者他们主动来接近我,到了关键时刻,关于猫的梦总会出现。梦的前半截总也记不清楚,吵闹、哭泣、尖叫,剧烈晃动的影子、黑色的铁栅栏印在模糊的月亮上、我妈的脸,清晰从后半截开始,演变成一段逼真的3D动画:我变成了一只猫。

怪梦重复着袭来。白天,我在医院上班,照顾病人,协助医生,在病房和护士台之间穿梭往来,卖力工作,希望晚上一夜无梦,睡个好觉,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后来,我偶然看见了雪球,凭着那双蓝眼,我一下子就认出来,就是它,我亲眼看见它被我妈摔死在自行车棚里。现在,我的同事们,包括周大夫,都被这只蓝眼睛的猫迷得如痴如醉。在病房里,医院的领导做主加装了电视,让病人可以随时欣赏雪球,它出现在所有的地方、所有人的手机上和电脑上,好像身体内部的某个开关被一起按下去了,对雪球的爱和膜拜便源源不断地流淌,满溢出来,不能停止。

然而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上能够对抗雪球的人,只剩下我和孙震了,只有我们能够打破那些持续不断的噩梦,把所有人拉出迷津。那只欺骗了所有人的猫,它早就死了,根本就不是世间该有的东西。有了这个念头,生活顿时变得无关紧要,在职研究生、职称考试、绩效考核、病人投诉,还有周大夫,这些凸显出来的东西都显得死气沉沉,成为房间里无关紧要的摆件。我只想尽快找到孙震。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灰色的大楼,像个侧立的火柴盒。楼前有一小片花园,病人们可以下来散步,绕着花坛一圈圈地走,或者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虽然地处闹市,这里总是很安静。住院等待开刀的那几天,金老师常常在这里一待几个小时,晒得全身暖烘烘的,再踱回病房,等着吃午饭。

她女儿金玲在这家医院当护士,让她失望透顶。她觉得金玲起码要当个医生,高考失利、复读,又失利,最后学了护理专业,她很后悔高中让女儿去住校,一离开家,她的管束就失效了。从高一开始,金玲的成绩就在中下游徘徊,一直到高三也没有好过,复读一年,进步有限,她终于认命,哪里录取,就去哪里吧。

金玲第一次高考那年,有一天她听见邻居闲聊,那个孙震,玲玲的小学同学,是今年本市的状元,要去北京念大学了。听完这些闲话,她推着自行车进了楼道,把车把上挂着的菜和肉拿下来,费力地爬上五楼。那时候她的膝盖就有问题,常年贴着膏药,没有实际的效果,只是心理安慰,当时县里的人民医院还做不了膝关节置换术,她只能忍着。

回到家,金玲的房门照常锁着。饭做好了,叫她她才出来,问她在干什么,就说在看书。金老师忍不住嘲讽她,高考完了,你知道看书了?她不说话,飞快地把饭吃完,回房关上了门。金老师经常觉得,没有这个女儿,说不定自己能过得更好,但是她又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好,更轻松、更没牵挂、更自由,这么一想,又被吓到了。她自己就是被自由的爱情害苦了,她觉得自由是个坏东西。

自从金玲离家去省城念书,金老师的日子就舒服多了,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筒子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周末跟金玲的爸爸去看场电影,那时候小学的操场还放过电影,谁想去都行。她不记得电影演了什么,只记得幕布后面的夜空挂着一轮满月,像舞台头顶的白炽灯,月光冷冷地照着,圈住她,她才是主角,而电影里那美丽女人的爱情故事不过是她自己故事的注脚而已。他总围着她转,她就以为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等清醒过来,一切都已经太晚。

膝关节置换手术,是半身麻醉,她听得见医生说话、金属交碰的声音、切割的噪声。进口的钛金属关节植入,保用二十年,骨科的专家说您年龄偏小了,这个手术过几年再做不迟,她坚持要做,“说不定我活不到二十年后呢”。她计划好了,做完手术,能正常走路了,她要出去转转,谁也不带,谁也不跟,就自己一个人。

金玲小时候,母女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辛苦,还是很亲密的。她们互相保护,一起玩的小孩子问金玲,你爸是谁呀?你爸在哪儿呀?她就大骂那个孩子,也不管人家爸爸是学校的领导、她的上司。等金玲大一点了,对待那些敢提出这种问题的人,不管男孩女孩,一律翻脸就打。“他们全是故意的,”金玲说,“我打得他们不敢再说。”

虽然是搞教育的,她并不忌讳使用暴力,金玲不听话要挨打,学生也是一样,罚站,黑板擦砸到后排男生的头顶上,一脑袋白灰。时候久了,这个女教师的严厉脾气出了名,家长对她倒放心了。男孩子淘气,家长会对她说:“没事,您该管就管,该打就打,我们打也打不听。”

现在,时代变了,文明进步了,这一套行不通了,年青一代的家长们对体罚大惊小怪。不能打孩子,不能打学生,长大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小时候受过那样的待遇,回过头来指责父母和老师,说他们毁了自己的童年。“好像我们不打不骂,他们就能成为爱因斯坦似的”,金老师想,把手机丢到一边,不再看那些社会新闻底下无聊的争吵。有一次,她在街上碰见从前教过也打过的学生,已经长成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男人,她拄着拐杖,停下来,挺直了腰,等着对方来跟自己打招呼,没想到对方走到她面前,攒足了表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昂首走了过去。也是这个孩子,在小学毕业的时候,给她写过一封长长的感谢信,让她印象很深,也很感动。她脾性暴躁却容易心软,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金玲了,生下女儿就是因为不忍杀生,然而从一开始,她就觉得金玲欠她很多,她把男人的账算到女儿头上,又把对女儿的怨气算到学生头上,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最后一切反弹回来。她在路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顶着八月里炎火般的烈日,慢慢走回家。

世道变了,她想,年轻人不知道感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享受,想着吃喝玩乐、傻哭傻笑。前一阵子,金玲迷上了一个男演员,在她看来,出现在电视上的,除了新闻节目的播音员,其余无论干什么,都叫演员。她被那个比她还小好几岁的未成年男孩弄得神魂颠倒,一个已经工作的人竟然如此幼稚,金老师丝毫理解不了。“你上班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看手机吗?”有一次她说,金玲没有回答,从沙发上站起来,回自己房间,用脚后跟把门关上,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上的综艺节目。

有一天,金老师特意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金玲昨天上夜班,白天睡觉,中午睡醒一觉起来,看见一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坐下来就吃,金老师也坐下来,用不容商量的口吻通知金玲,你得搬走,你那间屋子我要租出去。

金玲边吃边说,那租给我吧,我给你钱,市场价。金老师拒绝了,说我不能拿你的钱,那太难看了,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就搬走,我租给别人,你早就该自立了。金玲放下筷子就回了房间,来不及接着补觉,迅速地收拾起一些衣服,把行李箱拉出来立在卧室门口,倒头接着睡,傍晚醒来时,行李箱已经被拉到客厅的大门口了。金老师的房门紧紧关着,决裂来得悄无声息。金玲知道一切的肇始、裂痕的浮现,都在那天晚上——那只猫被丢在地上摔死。第二天就不见了,它到底去哪儿了?是死是活?

她走进厨房去做晚饭,等妈妈午睡起来。退休以来,金老师变得非常懒散,午睡经常睡到傍晚才起来。等她起床了,晚饭摆在桌子上,鸡蛋西红柿面,面条有点粘在一起,金老师说:“你应该等我起来再下面条,这都粘成一坨了。快三十了,做什么事都没个算计。”

金玲没答话,端起碗开始吃面,想问金老师的话,拌着面条一口一口吃下去了。她想,我妈不会有任何新鲜的答案,她摔死了我喂的猫,还能有什么?还能对她抱什么期待?她就是一堵石墙,是对着她吼叫、连回声都听不见的石墙。吃完面,她洗了碗,然后拉起行李箱出门,一出门凉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西边的天空火红得像一片流淌的熔岩。她沿着小区里的道路走,就是她和孙震一起跑过的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道边的杨树新近被削掉了树顶,变成两排齐刷刷的平头板寸,很有几分滑稽。行李箱的塑料滚轮轰隆隆地响,她一直走到外面的街上,找到一家门面很小的宾馆,开了一间房,床单上有股淡淡的霉味,窗户很小,窗外不到半米,便是另一栋楼的灰色砖墙。她把窗户向外推开一线,透透气。在这个宾馆里,她住了六七天,很快在网上搜到一处出租的房子,一套两居室中的一间,房东住带阳台的那间,她住阴面的小房间,靠着厨房。房东跟金老师年纪差不多,离婚了,儿子在北京工作,老人觉得孤单,就把空出来的房间招个姑娘合住,平常做了饭,碰上金玲正好在家休息,也大方地叫她一起吃。晚上,她会趴在床头的台灯下面看看书,有些是她自己买的书,有些是放在房间里、房东儿子的旧书,很多都是她从前看过的,恍然像是她自己的书架。

金玲翻看他的旧书,看页边空白处的读书笔记,字迹细小而有力,记录着一些小孩幼稚的看法,他喜欢,他不喜欢,这怎么可能呢???太可怕了!!!激烈地表达他的观点和情绪。这个男孩喜欢在书上写字,有时候他甚至联想到与书的内容完全无关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字迹渐渐成熟,语句也越来越清晰,话变少了,但是更能切入核心。有时候,金玲觉得看他写的这些批注甚至比书本身更有意思,有几次,在推理小说上,他看到三分之二就猜到了凶手,把名字和自己的推论过程写在边上,看到这里,金玲只好把书合上,关灯睡觉。

那些怪梦就是从她搬进这个房间才开始的。她重复地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猫,四脚落地的那一刻,梦就熄灭了,剩下一片灰暗的朦胧,自己好像在猫的身体里左奔右突,找不到出路。有一天夜里,她惊醒过来,拧开床边的灯,觉得这个房间内的一切看起来非常熟悉,好像是另一个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些书、那些笔记,没有任何地方留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她心里浮浮沉沉,像静默的闪电在云层时忽隐忽现,预示着紧随其后的闷沉的雷。她翻身下床,到处搜索,像个闯进陌生房间的小偷。最后,她从床底下拉出几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的课本、练习册、作业本、绘画本,美术课上画的城堡,他喜欢用蓝色,蓝色的水彩笔总是最先用完,问她借。他父母离婚后,他妈妈让他改了姓,也改了名,房东偶尔提起他的时候,用他的新名字。金玲丝毫没有意识到房东的儿子就是孙震,那些小学和初中的课本上,还写着他原来的名字。

是那只猫,她想,再次把我和他联系起来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明,觉得与这样奇异的连接相比,日常生活中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毫无意义。一定要找到孙震。

我又遇到了金玲,这中间的巧合恐怕是小说也不敢写的。简单说,她租了我们家的房子,在我的房间里住了几个月,才发现房东的儿子原来是我。通过我妈妈,我们重新联系上了,她请了几天年假,来到北京,我去机场接她。在路上,她给我讲了她一直在做的那些梦,金老师把小猫摔在地上,有血流出来,紧接着,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猫,困在猫的身体里。

她说,噩梦不仅仅是梦,甚至开始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在梦里她仿佛过着另一种生活,被人追赶着,抢着抱起来抚摸,耳边乱哄哄的,她挣扎着醒来,像打了一仗似的疲惫。

“好像在梦里过着一只猫的生活。”她说,“猫睡着了,我又醒过来。”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上,车子堵在机场附近的高速路上,触目所及是一片静默而焦躁的红灯。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让人无法不思考她说的话,即便再荒诞,也有一种神奇的说服力。我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她,这种荒唐的想象没有人会相信。汽车堵在路上,窗外是灰蒙蒙的飘着浮尘的空气,又高又扁的楼房,像用积木搭成的,坚硬而脆弱,似乎一切都可以随时拆解开来,变成气味、颜色、毛发、血肉、砖块、钢铁和砂石,她说的那些话,把我拉回既近又远的少年时代,既短暂又永恒凝固的那一刻:猫摔死在地上,手电筒的强光取代了月亮,我转身就跑。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接近雪球。她认定了雪球的形象就是这些噩梦的根源,只要看到它,她就忘不掉从前的事情,就要一次又一次地被卷进可怕的回忆。她逃不掉,因为雪球出现在所有的地方,只要打开手机,就不停地被推送过来,它的照片、它的近况、它今天的直播视频,以它命名的今年的流行色,雪球蓝,正是它眼睛的颜色。那种蓝色出现在所有的地方,是网店的背景、餐馆的招牌、商场里的新款毛衣和运动鞋,难以形容的深蓝像不见底的深海,也像阴天里冰冷的河水,或者博物馆陈列的珠冠上的蓝宝石,凝结出一种沉静的混浊。“这只猫是个鬼魂。”她说,“它找我们复仇来了。”

“那金老师呢?”我问,“她为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她怎么不做噩梦?”

“因为她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