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吮吸

有人跳舞 辽京 8496 字 2024-12-15

赵季明说她长得像一个女演员,经常演侠女的一位香港老牌影星,莉莉被逗笑了,一笑就更像了。他的胳膊靠着她的,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触碰。她装作不知道,伸手把散着的头发盘起来,一次没盘好,又盘一次,丝毫不觉得这是卖弄风情。赵季明把手伸到她头顶试了试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说:“你要毛毯吗?”

“帮我要一条吧。真有点冷。”

赵季明按下呼叫按钮,一会儿空姐过来,告诉他毛毯已经发完了,很抱歉。等她走了,赵季明把他身上的一件拉链外套脱下来,让莉莉先盖着,莉莉说:“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他说,看看手表,“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降落了。”

苗苗还在熟睡,莉莉大胆起来。赵季明的衣服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细毛,她拈起来几根,他解释说是他女朋友家里的猫,提到女朋友,像吃米饭忽然咬着一粒沙似的,打了个磕巴,说:“我们快分手了。她想要出国,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一起出去念书多好。”

“我没那么多钱。”

“其实也用不了很多钱,可以打工。”

“我可以打工,她不会啊。”赵季明说,“她家里很有钱,我陪不起。”

他的语气里有种真实的落寞。莉莉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要陪她去,你们都这么年轻。”说完这些话,她的眼睛又转开了,好像触及了一些遥远的事。吊篮里,苗苗蹬几下腿,翻个身,继续沉睡。本来她也有这样的机会,跟大学的男朋友一起去留学,算了,不要再提。

莉莉不觉得冷了,就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没说话,随手塞在身后。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飞机下方一层厚厚的黑云,镶着灿烂滚热的金边。她想,我可真傻,怎么忽然有了艳遇的心情?她扭头看向窗外,认命地等待苗苗醒来,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她摇醒。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碰到她的大腿。她依旧看着那块厚厚的云层,中间突然出现一道透明的裂隙,近得好像一步就能跨过去。赵季明的手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海草丛中缓缓地游上来了。

半个月前,苗苗感冒发烧。邻居家的妈妈告诉莉莉,有一种国外产的儿童感冒药,温和无害,可以给孩子吃,症状立刻减轻。她记下药名,找代购下单买来,一次半片,吃了两次,果然见效,唯一的问题是吃完就睡,含有催眠的成分。

她把这件事告诉李远,李远听了非常生气,让她不要胡乱给孩子吃药,肯定有副作用。莉莉说:“不吃药,她难受,夜里睡不好,不停地哭闹,我累死了。”李远说:“我看你就是不用心。”聊天不愉快,她挂了电话。上网去查了这种药的成分和评价,很多妈妈推荐,其中有个人说,有时候我实在太忙,顾不上孩子的时候,就给他喂两粒,能睡一整夜。

这条发言下面,很多人指责她不负责任,甚至威胁要扒出她的真实资料,要报警。

“只有无良保姆才会干这种事,”有人如此评论,“你可是亲妈。”

昨天晚上,等苗苗睡了,她开始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列出清单,把那盒吃剩的感冒药也翻了出来,以防万一——万一感冒生病,进口药可不是随处都能买到。

网上,那个被人指责的妈妈替自己辩解:“偶尔一次,也不是天天吃,人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还有你想偷懒的时候,莉莉想,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鄙视,好一个不负责任还振振有词的母亲。

起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隔着一条厚牛仔裤,他轻轻地按压,用一种试探的力道。手指拍打,富有节奏,顺着牛仔布的斜纹向上移动。有条毛毯就好了,她想,毛毯可以做个遮挡。身上骤然起了鸡皮疙瘩。他经常这样吗?从前得手过吗?

莉莉跟李远很久没在一起了,不单单是因为有了孩子。李远睡在书房,书房将来要改成儿童房,给苗苗用,到时候李远就会搬回她的卧室——一想到这个前景,莉莉的嘴里就泛出一股铅笔头的苦味,很想把这味道随着口水吐干净。小时候她喜欢啃铅笔头,妈妈告诉她,铅进入血液,会使小孩变傻。她一边担心变傻的问题,一边因为焦虑而啃得更凶了。

赵季明的手在她身上探索,像猎人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莉莉下意识地把左手的食指放进两排牙齿的中间,指甲剪得秃秃的,毫无撕咬的快感。一年级的时候,莉莉的妈妈发现女儿还在啃手指,这个爱吃手的阶段并没有像育儿书上说的那样很快过去,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指尖的皮肤也坑坑洼洼,时常渗血。为此,她妈妈不再相信那些一板一眼的育儿书,决定回归传统的理性:打。

被打了几次之后,莉莉学聪明了。她开始在妈妈面前控制自己,压抑习惯的动作和内心渴望,假装改掉了让家长丢脸的坏习惯。她装得很完美,手指上再也没有被撕得一层层的皮肤,指甲不再短得缩进肉里。她开始啃各种尺子、橡皮和铅笔,她妈妈偶尔一次去教室接她下学,透过后门的窗户看见她在啃一截短短的绘图铅笔。那是一堂美术课,老师正在示范如何涂抹建筑物的阴影。

幸运的是,这次莉莉没有挨打。她妈妈从哪儿又听说某个观点,或者读了一篇教育专家的文章,觉得还是不打孩子更好,只告诉女儿吃铅笔头会变傻,傻了我们可不养你。和妈妈在一起的那些年,莉莉觉得她的态度不停摇摆变化,在做母亲的路上,好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孩,稳不住车把,忽左忽右,忽而苛求严厉,忽而又温柔宽容。这些反复无常构造出一片迷宫,莉莉费力地在其中寻找道路,想要到达那个最终的目的地——她妈妈的内心,却压根儿没能走近。

对于这场在母女之间持续多年的迷宫游戏,莉莉的爸爸始终是个旁观者。现在,李远也要成为旁观者了,是怀着好奇,在马戏剧场里前排落座的观众,而莉莉不得不在本能和责任的鞭打之下准确地钻过火圈,像一头年轻强壮的母狮子。

那些手指,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些手指隔着衣料,在她的皮肤上弹奏。一串勾连的音符,她几乎要随着哼唱起来,神经紧绷的同时品出一丝隐约的愉快。李远总说她胖,这是事实,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管她叫“我家的肥奶牛”。听起来像是昵称。就是昵称,她不应该多想,但是从前的她很苗条、轻盈、矫捷,走路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他们约会的时候,李远不得不迈大步子跟上她,“你是我见过走路最快的女生”。

她告诉他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她妈妈早上总起得太晚,动作又慢,导致莉莉吃完早饭去上学的时候,不得不快点走,又不敢跑起来,因为怕生病——吃铅笔头会变傻之后的又一条忠告:吃饱了跑步会得阑尾炎。她妈妈的教条总是没头没脑的,围绕着各种生活琐事,“倒茶的时候,茶杯七分满。酒要九分”。诸如此类,细碎不成系统,而莉莉的好奇心并不在茶水上,她想知道那把老茶壶上画的是什么故事,她妈妈草草地说:“不知道,大概是牛郎织女吧。”

“牛郎织女是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