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周围还有其他人,你不知道,涅朵奇卡。他们都弃我而去了,全都走了,就好像原来都是鬼魂。可我那样等着他们,等了一辈子,愿上帝保佑他们!瞧,涅朵奇卡,你看,多么浓重的秋色;很快就下雪了,我会随着第一场雪死去,是的,但我不悲伤。别了!”
她的脸苍白难看,面颊上双双燃烧着不祥的、血红色的斑块;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受着内热的炙烤。
她走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就在这个瞬间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哀怨地发出一阵悠长的颤音……
“你听,涅朵奇卡!听见了吗?”她突然用一种充满灵感的声音指着钢琴说,“这根弦绷得太紧、太紧了,它承受不住就死掉了。你听,那声音死得多么可怜!”
她说话很吃力。无声的内心之苦反映在她脸上,她的眼里含满泪水。
“好吧,这个也说够了,涅朵奇卡,我的朋友。够了,带孩子们过来吧。”
我把他们带来。望着他们,她好像歇过来了,一小时后让他们走了。
“我死了,你不会丢下他们吧,安涅塔?对吧?”她低声对我说,好像害怕有人听见似的。
“够了,您这是在杀死我!”我只能这样回答她。
“我开玩笑呢,”她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可你信了?有时候上帝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现在像个孩子,我需要一切都原谅我。”
这时她胆怯地看了看我,好像有什么话害怕说出来。我等待着。
“当心别吓着他。”她最后说,垂下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话音那么轻,让我几乎听不见。
“谁?”我惊讶地问。
“我丈夫。你最好慢慢告诉他一切。”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重复着,越来越感到惊讶。
“哎,也许,不要告诉他吧,谁知道呢!”她回答说,竭力更显狡黠地看了看我,尽管同样天真无邪的微笑仍闪现在她嘴唇上,红晕在她脸上越发蔓延开来。“不谈这个了,我都是开玩笑的。”
我的心越发缩紧了。
“只是你听着,我死后,你会爱他们的,好吗?”她又严肃地补充道,又好像带着某种神秘的表情,“就像爱自己的孩子那样。好吗?记住,我一直认为你是我亲生的,跟我自己的孩子没有区别。”
“是的,是的。”我回答,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泪水和窘迫而喘息不已。
一记热吻灼烧着我的手,让我没来得及缩回来。惊讶锁住了我的舌头。
“她怎么了?她在想什么?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这些想法在我脑子里闪过。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抱怨说她累了。
“我早就病了,只是不想吓到你们俩,”她说,“毕竟你们都爱我,是吧?……再见,涅朵奇卡,你去吧。只是晚上你一定要来我这儿,你来吗?”
我应承了,但很高兴能离开,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怎样的怀疑在将你送入坟墓?——我哭着呼喊道——怎样一种新的悲伤刺痛、侵蚀着你的心,而对此你几乎不敢道出一字?我的上帝!这漫长的痛苦现在我都已了然于心,这不透光亮的生活,这怯懦、无所要求的爱,甚至现在,现在,差不多是在自己的临终之榻上,心被疼痛撕成两半。她,就像犯了罪,害怕发出最微弱的怨声、控诉,想象和虚构出新的痛苦之后,她就已经向它屈服了,与它讲和了!……
傍晚时分,我趁着莫斯科来的奥弗罗夫不在,走进图书室,打开书柜,开始在书中翻找,要挑出一本为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朗读。我想把她从阴暗的想法上转移开,挑些轻松愉快的东西……我挑拣了很长时间,漫不经心。暮色渐浓,与此同时我的悲伤也在增长。我手上又出现了这本书,翻开在同一页,现在我看见从那时起就没离开我胸口的那封信的痕迹——那秘密,带着它,好像我的存在猝然折断并重新开始了,它向我吹送那么多阴冷、未知、神秘和不甚友善的东西,现在已经从远处那样冷酷地威胁着我……“我们会怎么样呢,”我想,“我在其中感到那样温暖、那样自由自在的角落,就要空下来了!纯洁、光明的精神,曾守护了我的青春,现在就要丢下我了。前面会有什么呢?”我站在那儿,浑然陷入现在是那样熨帖我心的往事的沉思中,好像在尽力洞悉未知的、威胁着我的未来……我回忆着这一刻,好像现在重新经历着它:它是那样有力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手里拿着信和打开的书,我的脸被泪水打湿。突然我惊得哆嗦了一下,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这时,我觉得信从我手中被夺走了。我尖叫起来,回头一看,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站在我面前。他抓住我的手,死死把我困在原地;他用右手把信拿到光线下,试图辨认出头几行字……我叫喊着,宁愿死也不愿让这封信留在他手上。从那得意扬扬的微笑中,我看出他设法辨认出了头几行字。我丧失了理智……
转瞬之间,我已朝他扑了过去,几乎失去了常态,把信从他手里扯了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封信怎么又回到了我的手上。但是,注意到他又想把它从我手中夺走,我便急忙把信藏在怀里,往后退了三步。
我们默默地看了对方半分钟,我仍害怕得直发抖。他——脸色苍白,颤抖的嘴唇气得发紫,先打破了沉默。
“够了!”他说,激动得声音都变弱了,“您肯定不想让我使用武力;请您自愿把信给我。”
直到现在我才醒悟过来,为粗鲁暴力感到的屈辱、羞愧、怨恨扼住了我的气息。热泪流过我滚烫的脸颊,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好一阵说不出一句话。
“您听见没有?”他说,朝我迈了两步……
“请走开,走开!”我喊了起来,躲开他,“您的行为低俗,不高尚。您失态了!让我过去!……”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您竟敢用那种语气……既然您都……请交出来,我在跟您说话!”
他又向我迈了一步,但,望了望我,见到我眼里的神色那样果决,只能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思索。
“好吧!”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好像做出了一个决定,但仍然勉强克制着自己,“这事还有个缓急,但首先……”
这时他朝四下看了看。
“您……谁让您进图书室的?为什么这个柜子开着?您从哪儿弄的钥匙?”
“我不会回答您,”我说,“我不能跟您说话。请放我走,放我走!”
我朝门口走去。
“对不起,”他说,拉住我的手,“您不能就这样走掉!”
我默默地抽回手,再次向门边移动。
“那好。但我无法容许您,实际上,接收您的情人们的来信,在我家里……”
我惊得大叫一声,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因此……”
“住口!”我大声喊道,“您怎么可以?您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什么?什么!您还威胁我?”
但我一脸苍白,一副被绝望击垮的样子看着他。我们之间的争吵到了最为激烈的程度,让我无法理解。我用目光在恳求他别再继续下去了,我准备原谅他的侮辱,以便让他停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明显在犹豫不定。
“请别把我逼到极限。”我惊恐地低声说。
“不,小姐,这必须结束!”他终于说,像是醒悟过来。“我向您承认,这种目光让我犹豫了,”他补充道,面带奇怪的微笑,“但,不幸的是,事情本身就说明问题。我刚好读了这封信的开头。这是一封情书。您改变不了我的看法!不,抛掉这种念头吧!如果我有一分钟的怀疑,那只是在证明,在您所有的优秀品质中,我必须加上出色的说谎能力,因此我再说一遍……”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面孔由于愤恨越来越扭曲。他脸色发白,嘴唇歪斜、颤抖,因此他是很吃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天色渐暗,我毫无庇护地站在那儿,独自一人,面对一个能够侮辱女性的人。最后,所有的表象也于我不利,我羞愧难当,倍感迷失,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恼恨。我没有回答他,惊恐得像丢了魂一般冲出房间,当我缓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书房门口了。就在这一瞬传来他的脚步声,我正要走进房间,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停了下来。
“她会怎么样呢?”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这封信!……不,怎样都比让她心上遭受这最后一击好。”于是我又往回跑,但已经太迟了:他已经站在了我旁边。
“您想去哪儿就去吧,就是不能来这儿,不能来这儿!”我低声说,抓住他的手,“饶了她吧!我再去图书室或者……您想去哪儿都行!您会害死她的!”
“是您要害死她!”他答道,把我推到一边。
我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我觉得,他就是想把整场争吵转移到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面前。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尽全力阻止他。但就在这一瞬间帷幔升起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吃惊地看着我们,她的脸比往常更加苍白,她吃力地站稳。看得出,她听到我们的声音后费了很大气力才走到我们这边。
“谁在这儿?你们在说什么?”她问道,极其惊讶地看着我们。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脸色白得像块布。我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把她拉回书房。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跟着我进来了。我把脸藏在她的胸前,紧紧抱着她,被预期的事吓得半死。
“你怎么了,你们怎么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又问了一遍。
“您问她吧,您昨天还那么护着她。”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说,重重地坐进一张扶手椅。
我越来越紧地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但是,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大为惊恐,“您那样怒冲冲的,她吓坏了,泪汪汪的。安涅塔,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告诉我。”
“不,请让我先来。”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说,抓起我的手,把我从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身边拉开。“站在这儿,”他说,指着房间中央,“我想在取代您母亲的人面前评判您。请您冷静点儿,请坐。”他补充道,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安顿在扶手椅上。“我很难过,无法将您排除在这种不愉快的解释之外,但它是必要的。”
“我的上帝,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说,怀着深深的悲伤,依次将目光转向我和她的丈夫。我扭着两只手,预感到这决定性的时刻。我不期望他的仁慈。
“总而言之,”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继续说,“我想让您和我一起来评判。您总是(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这是您的奇思幻想之一),您总是认为——比如昨天就说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种种猜测让我脸红……总而言之,您护着她,您攻击我,您指责我不恰当的严厉;您还暗示某种其他的感情,好像是它引起了我这种不恰当的严厉。您……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想起您的猜测,我就无法克制自己的尴尬和脸上这红晕;为什么我不能大声、公开地说这些事,当着她的面……总而言之,您……”
“哦,您不会这么做!不,您不会说这件事的!”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叫喊着,很是激动,羞愧得发起急来,“不,您会饶恕她的。是我,都是我编造的!我心里现在没有任何怀疑。请原谅我的这些怀疑,请原谅。我病了,必须原谅我,只是别告诉她……安涅塔,”说着,她走到我身边,“安涅塔,离开这儿吧,快点儿,快点儿!他在开玩笑。这都是我的错,这是个不恰当的玩笑。”
“总而言之,您因为她而猜忌我。”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说,毫不留情地抛出了这句话,回应她那愁苦不堪的期待。她尖叫一声,脸变得煞白,倚靠着扶手椅,勉强站稳。
“愿上帝原谅您!”她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替他求你原谅,涅朵奇卡,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我生病了,我……”
“可这是霸道、无耻、卑鄙!”我愤怒地尖叫着,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在妻子面前谴责我。“这理应受到蔑视,您……”
“安涅塔!”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喊了一声,惊恐地握住我的手。
“闹剧!一出闹剧,仅此而已!”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说道,靠近我们,处于难以描绘的激动之中。“我告诉您,是一出闹剧,”他继续说,带着不祥的微笑专注地看着妻子,“这一整出闹剧里被骗的只有一个——就是您。请相信,我们,”他吐出这句话,喘息着指了指我,“我并不害怕这样当面澄清;请相信,我们没那么纯洁无瑕,有人对我们说起这类事情,也不会自觉受辱、脸红、捂住耳朵。对不起,我表达得简单、直接、粗鄙,也许吧,但——必须这样。夫人,您确信这个……少女的行为规矩得体吗?”
“上帝啊!您怎么了?您忘乎所以了!”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说道,吓得呆立在那里,生气全无。
“请不要用夸大的字眼!”彼得·阿列克桑德罗维奇轻蔑地插话道,“我不喜欢这样。眼下这件事简单、直接、庸俗到了最庸俗的地步。我在问您她的行为,您知不知道……”
但我没让他说完,便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到一边。再过一分钟——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别提那封信!”我说得很快,声音很轻,“你会当场害死她的。责备我也就是同时在责备她。她无法评判我,因为我一切都知道……您明白,我一切都知道!”
他专注地、带着强烈的好奇看了看我——慌乱起来,血涌上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