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梯上停住,等着他。他是那样兴奋和急切,毫无防范地立刻跟着我跑了出来。我把钱给了他。楼梯上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拿钱时浑身颤抖。我站在那儿,就像愣住似的待在原地。最后,当他差遣我上楼给他拿帽子时,我才缓过神来。他自己都不愿意进去。
“爸爸!难道……你不跟我一起去?”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想着我最后的希望——希望他能庇护我。
“不……你就一个人去吧……啊?等一下,等一下!”他喊道,醒悟过来,“等一下,我这就给你带件礼物来,你只要先去把我的帽子拿到这儿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手突然攥住。我大叫一声,推开他,冲上楼去。当我走进房间时,脸上毫无血色,如果我决定说钱被别人夺走了,那么妈妈会相信我的。但我在这一刻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一阵惶然的绝望中我横着扑倒在妈妈的床上,两手捂住脸。一分钟后门怯生生地“吱呀”一声开了,爸爸走了进来,他来拿他的帽子。
“钱在哪儿?”妈妈突然喊道,一下子就猜到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情,“钱在哪儿?说吧!说!”接着她把我从床上揪起来,搁在房间正中。
我默不作声,眼睛垂向地面。我几乎弄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别人又要拿我怎么样。
“钱在哪儿?”她又喊了一声,撇下我,突然转向爸爸,他正拿着他的帽子,“钱在哪儿?”她重复道:“啊!她给你了?不敬上帝的人!我的祸害!我的恶棍!你也祸害了她!一个孩子!她,她?!不!你不能就这么走掉!”
转眼间她冲到门边,从里面锁上门,收起钥匙。
“说!承认吧!”她开始对我说,声音由于激动勉强能听见,“全都承认吧,快呀,说!不然……我不知道我要拿你怎么办!”
她抓起我的两只手拧着,审问我。她气疯了。在这一瞬间我发誓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提爸爸,但又胆怯地最后一次朝他抬起眼睛……他的一个眼神,他的一句话——我期望和暗自祈祷的随便什么话,我都会感到幸福,无论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拷问……但是,我的上帝!他却以无情、恐吓的手势命令我沉默,好像我在这一刻还会害怕什么人的其他威胁似的。我喉咙哽咽,气喘不已,两腿发软,倒在地板上失去了知觉……我昨天那种神经性发作又反复了。
我醒了过来,当时突然有人敲我们住所的房门。妈妈打开门,我看见一个穿仆人制服的人,他走进房间,惊讶地环视着我们所有人,说要找乐师叶菲莫夫。继父说自己就是。这时仆人递上一张便函,通报说这是Б.捎来的,他此刻正在公爵那里。信封里有一张С-茨音乐会的请柬。
一位穿着豪华制服的仆役出现了,叫出了公爵的名字,这位主人派信差来见穷乐师叶菲莫夫,这一切转瞬间给妈妈留下强烈的印象。我在最开始讲述她的性格时说,这个可怜的女人仍然爱着父亲。而现在,尽管经历了整整八年连续不断的忧愁和痛苦,她的心仍然没有改变:她仍然能够爱他!上帝知道,也许,现在她突然间看见了他命运的改变。哪怕是某种希望的影子也会对她产生影响。谁知道呢,也许,她也多少染上了自己那个狂妄的丈夫毫不动摇的自信!的确,这种自信不可能不对她、这个孱弱的女人,产生些许影响,而针对公爵的关注,她转眼间能够为他制定出上千种计划。一瞬间她准备再次倾情于他,她可以就自己的整个一生原谅他,甚至权衡了他最近的罪行——牺牲她唯一的孩子这件事,在一阵重新燃起的热情中,在一阵新的希望中,将这一罪行降为一般的过失,降为缺乏毅力,是贫穷肮脏的生活、绝望的处境所迫。她心里一直怀有迷恋之情,而在那一瞬间,在她内心已经为她不可救药的丈夫再次备好了无限的宽恕和怜悯。
父亲忙乱起来,他也为公爵和Б.的关照感到震惊,他直接转向妈妈,低声说了些什么,她便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她回来了,带来了找开的钱,父亲立即给了使者一个卢布银币,后者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走了。与此同时,妈妈出去片刻后拿来了熨斗,取出丈夫最好的胸衬开始熨起来。她亲手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白麻纱领带,这条领带不知从何时起一直保存在他的衣橱里备用,一起存着的还有一件黑色的、已然很旧的燕尾服,那是在他进入剧院任职时缝制的。装扮完毕后,父亲拿起帽子,但出门时又要了一杯水;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水我已经递了过去。也许,不甚和悦的情绪重新潜入妈妈的心中,她最初的迷恋之情冷却下来。
父亲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蜷缩在角落里,长时间默默地看着妈妈。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激动:她的嘴唇在颤抖,她苍白的脸颊突然烧得发红,偶尔她的整个肢体都会颤抖。最后,她的悲伤开始在怨诉,在低沉的呜咽和哀叹中倾泻而出。
“是我,这都是我的错,不幸的人!”她自言自语,“她会怎么样?我死了,她会怎么样呢?”她继续说着,在房间中央停下,这个念头就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涅朵奇卡,我的孩子!我的小可怜,不幸的孩子!”她说,把我拉进怀里,痉挛般地抱着我,“能把你托付给谁呢,连我活着都不能抚养你,照料看护你?哎,你不明白我的心思!你明白吗?你能记住我现在说的话吗,涅朵奇卡?你以后会记住吗?”
“我会,我会的,妈妈!”我说,合拢两手恳求着她。
她长时间地、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仿佛一想到要和我分开,她就会全身发抖。我的心碎裂了。
“妈妈!妈妈!”我抽泣着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不爱爸爸?”一阵呜咽没让我把话说完。
一声呻吟从她胸膛里挣脱而出。然后,她进入一种新的、可怕的愁苦状态,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的小可怜!可我都没注意她怎么长大的;她知道,什么都知道。我的上帝!这都是什么印象,什么榜样啊!”绝望之中她又拧着双手。
然后她走到我跟前,带着疯狂的爱意亲吻我,亲吻我的手,在上面洒下泪水,乞求原谅……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痛苦……最后她似乎筋疲力尽,陷入昏沉的状态。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她站了起来,又疲又累,说让我去睡觉。我去了自己的角落,裹在被子里,可是无法睡着。她让我难受,爸爸也让我难受。我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一想到他,某种恐惧就会攫住我。半小时后,妈妈拿着蜡烛走到我面前,看看我是否睡着了,为了让她放心,我眯起眼睛假装在睡觉。对我查看一番后,她轻轻走到碗橱前,打开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喝下去就躺下睡觉了,把燃着的蜡烛放在桌上,打开门闩,就像爸爸晚归时常常做的那样。
我神志不清地躺着,但睡梦没有合上我的眼睛。我刚一合上它们,就会从某种可怕的梦境中醒来,战栗不已。我的忧伤愈发增长。我想叫喊,但喊声闷在了我的胸口。最后,已是深夜,我听见我们的门开了。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但当我突然完全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爸爸。我觉得,他脸色白得可怕。他坐在紧靠房门的椅子上,似乎在默想着什么。房间里一片死寂。流淌着油脂的蜡烛郁郁寡欢地照着我们的处所。
我久久地望着,但爸爸还是没挪地方——他坐着不动,一直是同样的姿势,低垂着头,双手颤颤巍巍撑在膝盖上。我有好几次想叫他,但没能做到。我的麻木状态一直持续着。最后,他突然清醒了,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房间中央站了几分钟,好像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突然走到妈妈床前,听了听,确信她睡着了,便走到放着他的小提琴的箱子那里。他打开箱子,拿出黑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又四下望了望。他的眼神慌乱而仓促——他的这种眼神是我从来未曾看到过的。
他刚拿起小提琴,立刻又放下了,转过身锁上房门。然后,注意到开着的柜子,便轻轻走了过去,看见杯子和酒,便倒上喝了。接着他第三次拿起了小提琴,但第三次把它放下,走到妈妈的床边。我吓得发呆,等待着会发生什么。
他久久地倾听着什么,然后突然把被子从妈妈脸上掀开,开始用手抚摸她。我打了个寒战。他再次弯下腰,几乎把头贴在她身上;但当他最后一次抬起身来时,他白得可怕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微笑。他小心地给熟睡的妈妈盖上被子,蒙住她的头和脚……我开始因未知的恐惧而颤抖:我为妈妈感到害怕,为她睡得那么深而害怕,我不安地盯着那静止的线条,这线条有棱有角地在被子上勾勒出她的肢体……犹如一道闪电,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完成了所有准备后,他再次走到橱柜前,喝掉剩下的酒。他全身颤抖着,走近桌子。他简直让人认不出了——他的脸是那样苍白。这时他又拿起小提琴。我见过这把小提琴,我知道它是什么,但现在我期待着某种可怕、恐怖、奇妙的东西……于是它最初的声响让我浑身一颤。父亲开始演奏,但声音时断时续;他总是停下来,好像记起了什么;最后,他带着困惑、痛苦的神情放下了琴弓,有些怪异地望了望床上——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令他不安。他再次走到床边……我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惊悸于一种恐惧的感觉,注视着他。
突然间,他匆忙地开始在手边找什么东西——那个可怕的念头,就像一道雷电,再次灼伤了我。我突然想到:为什么妈妈睡得那么踏实?为什么他用手抚摸她的脸时她都没醒?最后我看到,他把能找到的我们的衣服都拖了出来,他拿了妈妈的大衣,他的旧常礼服、长袍,甚至我脱下的衣裙,把妈妈完全盖住、藏在抛出的这堆东西下面。她静静躺在那里,任何肢体都一动不动。
她睡得真沉稳!
完成这份工作后,好像他呼吸都更顺畅了。这下已经毫无妨碍了,但仍然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他移开蜡烛,面对着门,这样他甚至就可以看都不看一眼床铺了。最后,他拿起小提琴,以某种绝望的手势拉起琴弓……音乐开始了。
但这不是音乐……我清晰地记得一切,直到最后一瞬;我记得当时惊慑了我的注意力的一切。不,这不是后来我得以听到的那种音乐!这不是小提琴的声音,而仿佛是某个人可怕的嗓音第一次在我们黑暗的住所里隆隆作响。要么我的印象是错误的、病态的,要么我的感官被我所目睹的一切震撼了,我本来准备好接纳可怕的、无止境的痛苦的印象——但我坚信,我听到了呻吟声,是人的叫喊声、哭泣声,全部的绝望在这些声音中倾泻而出。最后,当可怕的终曲和弦奏响,其间有着哭泣中的全部恐怖、痛苦中的全部折磨和无望的苦闷中的全部忧伤,这一切就像一下子全部汇集在一起……我无法承受,我浑身发抖,泪水从我眼里迸流而出,继而,随着可怕而绝望的喊声,我扑向爸爸,我用双臂抱住他。他叫了一声,放下小提琴。
有一分钟,他惘然若失地站在那里。最后,他的眼睛闪动起来,四下移来移去;他就像在寻找什么,突然抓起小提琴,朝我头上挥来……再过一分钟,他就可能当场杀死我。
“爸爸!”我朝他喊道,“爸爸!”
听到我的声音,他像一片树叶那样颤抖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