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比先前更加害怕,开始向他解释,当妈妈死的时候,我们不会住楼顶间了,他会带我去某个地方,我们两个会很富有,很幸福。最后,我向他保证,这是他自己答应我的。我在说服他的时候,完全相信父亲以前确实对我说过这件事,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母亲?死了?母亲什么时候死?”他重复道,惊讶地看着我,皱着他那浓密、灰白的眉毛,脸色稍有变化,“你这是在说什么,可怜的傻孩子……”
他开始骂我,久久地跟我说我是个傻孩子,我什么都不懂……我不记得还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很伤心。
他的责备我一句也听不懂,不明白他有多么痛苦,因为我仔细听了他在愤怒和深深的愁闷中对妈妈说的话,记熟了它们又暗自想了很多。不管他当时是什么样,不管他自己的癫狂行为有多么严重,但是这一切,自然会令他十分震惊。然而,尽管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我还是非常痛苦和悲伤,我哭了起来,我觉得,等待我们的一切是那样重要,让我这个傻孩子,既不敢说,也不敢想这件事。此外,尽管从第一句话开始我就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我对不起妈妈。惊恐与惧怕向我袭来,一阵怀疑潜入内心。当时他,见我又是哭,又是委屈难过,便开始安慰我,用袖子为我擦去泪水,叫我不要哭,但我们两人默默坐了一段时间;他皱着眉头,好像在反复考虑着什么,然后他又开始跟我说话;但无论我如何集中注意力,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极其不清楚。凭着这次交谈中至今我仍记得的某些话,我得出结论,他在向我解释他是谁,他是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任何人都不理解他,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我还记得,在问过我是否明白,当然,也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后,他让我重复:他有才华吗?我回答:“有才华。”对此他轻轻笑了几声,因为可能最后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他竟然跟我说起一个对他来说如此严肃的话题。我们的谈话被卡尔·费奥多雷奇的到来所打断,随即我笑了,完全快活起来,因为当时爸爸指着他,对我说:
“可是卡尔·费奥多雷奇连一个戈比的才华都没有。”
这个卡尔·费奥多罗维奇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物。我在那段时期见过的人很少,以至于我永远无法忘记他。现在我对他的印象是:他是德国人,姓梅耶尔,生于德国,怀着加入彼得堡芭蕾舞团的强烈愿望来到俄罗斯。但他的舞技很差,甚至都不能收他做群舞演员,只能在剧院里做配角。他扮演了福丁布拉斯的随从中各种不说话的角色,或者维罗纳的众骑士之一,这些人齐刷刷地,为数二十人,举起硬纸板做的短剑,高呼:“为国王而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世界上没有一个演员像这位卡尔·费奥多雷奇那样,如此热忱地忠实于自己的角色。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不幸和痛楚是他没能进入芭蕾舞团。他将芭蕾艺术置于其他所有艺术之上,从某一点上看,他依恋它,就像爸爸对待小提琴那样。他们还在剧院工作时,他就跟爸爸交了朋友,从那以后这位退休的群舞演员一直没离开他。两人经常见面,两人都哀叹自己命运不济,不被人认可。德国人是世界上最敏感、最温柔的人,对我的继父怀有最真诚、最无私的友谊;但是父亲,好像不是特别倾情于他,只是在熟人之中容忍他,因为也没什么别人。此外,爸爸以其自身的排他性,无论如何无法理解芭蕾——也是一门艺术,这让可怜的德国人气得快哭了。爸爸知道他这根脆弱的弦,就总是去触碰它,当可怜的卡尔·费奥多罗维奇情绪激动,发起脾气,提出反证的时候,爸爸就嘲笑他。我从Б.那里听了很多有关这位卡尔·费奥多罗维奇的事,他将其称为纽伦堡的咬核桃小人。Б.讲了很多他跟父亲的友谊;顺便说一句,他们不止一次聚在一起,喝下几杯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哭自己的命运,哭他们不被认可。我记得这些聚会,也记得,看着两个怪人,有时我也哼哼唧唧地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总是发生在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德国人特别怕她,总是在穿堂站一会儿,等着有人出来,如果他得知妈妈在家,就会立刻跑下楼梯。他总是带来一些德国诗歌,激情似火地给我们两个人读,然后朗诵它们,用蹩脚的俄语翻译过来以便我们理解。这让爸爸十分快乐,而我有时也笑得流出眼泪。但有一次他们两人弄到一篇俄罗斯的作品,极大地燃起了他们的激情,以至于后来他们在一起时几乎总要读它。我记得,那是一位著名的俄罗斯作家创作的诗剧。我把这本书的开头几行背得那样熟,以至于后来,已经过了好几年,当我偶然拿到这本书时,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它。这部戏剧诠释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的种种不幸,叫什么热纳罗还是贾科博,在某一页他喊道:“我不被承认!”而在另一页:“我被承认了!”或者:“我没有才华!”然后,隔了几行:“我很有才华!”一切结束得很凄惨。当然,这部剧是极其庸俗的作品;但神奇的是——它以最天真和悲剧性的方式影响了两位读者,他们发现主人公身上与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我记得,有时卡尔·费奥多罗维奇激情燃烧到那种程度,以至于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房间对面的角落,不依不饶、令人信服、眼中含着泪水,请求爸爸和被他称为“小姐”的我当即就他与命运、与公众之事做出评判。他当即开始跳舞,做出各种步法,对我们喊叫,让我们马上告诉他,他是谁——是不是艺术家,是否有可能说出相反的话,即他没有才华?爸爸一下子高兴起来,悄悄朝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预先通知,他马上就要开心地嘲弄一下德国人。我觉得可笑极了,但爸爸做手势吓唬我,我便克制自己,因为想笑而喘不上气来。即使是现在,一旦想起来我仍然无法不笑,就好像我现在能看见这个可怜的卡尔·费奥多罗维奇似的。他个子矮小,非常瘦,头发已然灰白,发红的弯钩鼻,上面沾着鼻烟,还有一双畸形的弯腿,尽管如此,他好像还要夸耀它们的构造,穿着紧身裤。当他最后停下,以一个跳跃摆出姿势,向我们伸出双手并朝着我们微笑,就像舞蹈演员最后完成步法时微笑那样,爸爸沉默片刻,好像对发表评判犹豫不定,故意让未被承认的舞蹈演员保持着那个姿势,如此一来他两边来回摇摆,单腿站立,竭尽全力保持平衡。最后,爸爸神色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邀请我为评判做不偏不倚的见证人,与此同时舞蹈者也向我投来那怯懦、恳求的目光。
“不,卡尔·费奥多雷奇,你怎么都做不到!”爸爸终于说,假装他自己也不喜欢说出残酷的事实。这时从卡尔·费奥多雷奇的胸膛迸出真正的呻吟,但转瞬间他又高兴起来,以加快的手势再次请求予以注意,声称自己没有按章法跳,恳求我们再做一次判断。然后他又跑到另一个角落,有时跳得那样用力,以至于头都在天花板上撞疼了,但是他像斯巴达人一样,英勇地忍住疼痛,再次停下来站好姿势,再次微笑着向我们伸出双手,再次要求决定他的命运。但爸爸不为所动,依旧愁眉苦脸地回答:
“不,卡尔·费奥多雷奇,看得出来——你的命运就是:怎么都办不到!”
这下我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也跟着我一起笑。卡尔·费奥多雷奇终于注意到受人嘲笑,气得满脸通红,眼里含着泪水,带着一种深深的、尽管滑稽可笑、但让我随后为他这个不幸的人感到难过的情感,对父亲说:
“你这个耗无信义的朋有!”
然后他抓起帽子跑了出去,对天地万物发誓再也不来了。但这类争吵并不持久;几天后,他再次出现在我们这儿,再次开始读那出著名的剧作,再次洒下泪水,然后天真的卡尔·费奥多雷奇再次让我们评判他与公众、与命运之事,只是这次恳求我们认真评判,就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而不是嘲笑他。
有一次,妈妈差遣我去杂货店买东西,我回来了,小心地拿着找给我的一个银币。走上楼梯时我遇见了父亲,他正要出门。我朝他笑了起来,因为我一看见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他弯下腰吻了吻我,注意到我手里的那枚银币……我忘记说了,我对他的面部表情太了解了,以至于只看一眼就明白他的任何愿望。当他郁郁寡欢,我就心生愁闷。最经常,也是最让他愁苦的,就是当他完全没有钱,因此一滴酒也喝不成的时候,而那已是他的一种习惯。但就在那一刻,当我在楼梯上遇到他的时候,我觉得,在他身上发生了某种特别的事情。他那双变得浑浊的眼睛四处乱转,一开始他没注意到我,但当他看到我手里闪闪发光的硬币,脸突然红了,然后又变得苍白,本想伸手拿我的钱,可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很明显,他内心发生着一场斗争。最后,他似乎控制住了自己,吩咐我上楼去,自己下了几级楼梯,但突然停下来,匆匆向我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