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倒不是别的,就是看你瘦了很多,所以问问。
——三川你净担心些没用的。我住的地方在山坡上,每次回家都要走很久。还有那印刷厂的老板也把我当狗使唤……就算吃再多,这么累,能不掉肉吗?
——新雨啊。
——嗯。
——我觉得好可惜。
——什么?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时间太可惜了。
新雨大婶好一阵没有回应。
——觉得可惜的话就会难过。已经足够了,你就想着这样已经足够了,不行吗?你就想着我们能成为朋友已经足够了,这样想不行吗?
——……
——我不希望三川你感到可惜、惋惜,然后难过。
听了这句话,曾祖母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新雨大婶提议一起照张相。她说,因为不能经常见面,希望想念的时候可以拿出照片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穿着白色的韩式短袄和黑裙子,带着祖母和妈妈去了照相馆。
祖母还记得曾祖母一边看着镜子一边整理头发的样子,以及曾祖母和新雨大婶不自然地坐在那里看着摄像机的样子。摄影师说:“请笑一下。”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再照一次。”摄影师说完,新雨大婶把一只手放在了曾祖母的手背上。闪光灯一响,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眨了下眼。
走出照相馆,她们去了乌龟海岸。天气很热,但海边吹着凉爽的风。新雨大婶一屁股坐到沙滩上,望了一会儿大海,然后脱下胶鞋和布袜,把裙角拉到膝盖处,向大海走去。一个大浪打过来,水漫到了小腿,新雨大婶尖叫着大声笑了。她又试着走到更深的地方,当海浪扑过来的时候,就像孩子一样大叫着跑回沙滩上。她向看着她的祖母、曾祖母和母亲挥着手,在海边玩儿了很久。
“那天,新雨大婶在海边玩儿了很久。”祖母以这样的方式记住了那一天。那一天,有“新雨大婶”,有“大海”,还有“玩儿”这个词。这些词都是祖母喜欢的,因此她无法忘记那一天。
玩了一会儿,新雨大婶一边拧干湿透的黑裙子,一边来到沙滩上。祖母把一个黑色的皮球扔向新雨大婶,新雨大婶捡起落在脚前的皮球,扔给曾祖母。曾祖母后退几步接住球,把球扔给祖母,祖母又把球扔给新雨大婶。就这样,三个女人在沙滩上相互传着球,看着彼此为了接住球而手忙脚乱的样子,哈哈大笑。
那天的大海不再是祖母印象里熙岭的大海。既不是思念着明淑奶奶、新雨大婶和喜子,觉得自己好像被囚禁在熙岭的年幼的祖母的大海,也不是抱着发烧的妈妈瑟瑟发抖地去找医院的途中看到的汹涌冷酷的大海。那一天祖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只是尽情地笑着,喊着。
新雨大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了大邱。她嘱咐说照片出来了一定要寄到大邱,下次大家在大邱见。可能是在海边玩了一天的缘故,新雨大婶苍白的脸晒得通红。她拎着粉红色的包袱上了公共汽车。这次包袱里装满了干鱿鱼、干贻贝、干海带、干昆布、干鳀鱼、干明太鱼。祖母知道,曾祖母为了准备这些礼物,用掉了一部分攒了很久的钱。汽车驶出车站的时候,曾祖母看着汽车的背影不停地挥手。那一天大家都笑着说了再见。
回到家后,祖母犹豫片刻便拿起铅笔开始写信。“喜子啊,是我,英玉。好久不见了……”
祖母寄出信后不久,喜子回信了。
写给英玉姐姐
姐姐,你过得好吗?已经是炎热的夏天了。熙岭那边怎么样?阿妈从熙岭回来后,告诉了我大叔的事情。
这几天我经常想起大叔,走在路上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我有时还会想起在大邱一起生活的日子。不知道姐姐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本来也不知该说什么,正犹豫的时候,姐姐来信了。姐姐是不是哭了很久?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很放心不下。
姐姐说很担心阿妈。其实我也害怕,姐姐。虽然我努力不让自己想这些,可阿妈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阿妈总想让我去首尔,说回大邱没什么好的,可是我每个月只回去一次,她又对此很不满意。
上一次见到阿妈是刚放假的时候。我说阿妈看着比以前瘦多了,有些担心,结果她生气了。她说自己很好,干吗老是担心,把她当成病人。
我知道阿妈为了让我上首尔的大学吃了多少苦。我说可以在家里上走读的大学,我想和阿妈在一起,但她还是希望我能去首尔。我不能违背阿妈的愿望,所以也尽力了。虽然内心有些害怕,但我还是来到了首尔,一节课不落地用功学习。虽然有时候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努力不让自己这样想。
可是,姐姐,有时候我想,这一切都有什么用呢?我知道这样说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和我住一个房间的学姐说她也是这样,过一段时间就会适应的。可我还是很想阿妈。在路上看到妈妈和女儿挽着胳膊并排走的样子,有时还会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的家人就只有阿妈了,可她说我的房间已经租出去了,叫我别回大邱。阿妈离我这么远,我能知道什么呢?姐姐,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这个周末我想回一趟大邱。现在给姐姐写着信,更是感觉一定要这样做。
姐姐,保重身体。
为大叔的冥福祈祷。
一九六二年八月
喜子
读着喜子的信,祖母总是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新雨大婶时的样子。祖母告诉曾祖母,新雨大婶看起来不太好,还说了喜子的来信。
——得病的人哪有那么能吃、活蹦乱跳的?我没见过这种。
——喜子也在担心。
——你和喜子都不了解新雨。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新雨健康着呢。
说完,曾祖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照片洗出来了。拿出一张用纸包好,寄给新雨吧。
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中,新雨大婶把自己的手放在曾祖母的手背上。祖母寄照片时给新雨大婶写了一封短信,新雨大婶也很快便回信了。她说,用熙岭的海带煮了汤喝,味道不是一般的鲜美,还有她永远不会忘记一起在海边玩球的事情。后来,大家又像以前那样断断续续地互相写信,新雨大婶讲述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印刷厂同事结婚、去八公山赏枫叶、和出租房的同事一起烤土豆吃……新雨大婶看起来和以前别无二致。
喜子来的信比在大邱时还多。
“在路上相遇的话,我们还能认出彼此吗……”
喜子这样写道,然后把一张很小的高中毕业照寄给了祖母。照片中的喜子戴着度数似乎很高的黑色镜框的眼镜,微微笑着。祖母把喜子的照片放进钱包,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祖母没有可以送给喜子的照片。不过,祖母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写下来寄给了喜子。丈夫的重婚、自己对父亲说过的带有诅咒的话……把孩子哄睡后,坐在饭桌前写信的时候,祖母反而会感到轻松。能把这些都写出来是件好事,而且对方是近十年没有见面的人,这一点也不错。
祖母回家后,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拿出手机看着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合影。不同于祖母所说的,看新雨大婶的脸,感觉年纪并不大,尽管她很瘦,嘴角和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我看着照片中新雨大婶的眼睛,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瞬间,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鲜活。
妈妈说要来熙岭照顾我,我说不用。我不想妈妈因为我受累,也没有信心和妈妈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相处。我担心我们会像上次那样,又触动彼此的神经,给对方造成伤害。我把这些如实告诉了妈妈。刚开始妈妈得知我出了交通事故,十分着急,执意要过来。后来她说知道了,让我自己看着办,然后挂断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她又发来了短信,写着“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但我会等你的消息的”。还说爸爸去旅行了,所以没有告诉他我住院的事情。
我和智友说了自己的事。对妈妈说的时候我把事故描述得很小,但对智友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智友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地表达了对肇事司机的愤怒。激动了一阵,智友又补充说,幸好我的伤势不太严重。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不表露出惊讶的样子,但她的声音在颤抖。第二天,她坐公交车来看我了。换作以前,我会说“很抱歉让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但这次我没那样说。我只是说了声谢谢,还诚实地提到了自己感受到的疼痛。这是因为我希望智友遇到困难时也不要假装坚强、隐藏自己的痛苦。
过了几天,不用别人搀扶,我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活动了。除了脖子疼痛,其他的都还能忍受。大部分时间我都像昏倒似的酣睡着,吃完早饭睡觉,吃完午饭睡觉,晚上继续沉沉睡去。是不由自主地入睡,就像有人按下了我背后的电源开关那样。
每次醒来,感觉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我看着病房窗户上太阳升起的样子,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姐姐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那不是幻想和梦。我决定一辈子都不向任何人说起这些。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瞬间。我也知道,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瞬间了。
因为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奢望了。
住院最后一天,祖母决定晚上来病房睡觉。祖母躺在陪护床上睡着后,半夜时分我的手机突然来短信了。是妈妈发来的,她说想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明天会坐第一趟班车过来。我回复说我会看着办的,妈妈却说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来。我知道再拒绝也没用,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听到我说妈妈要来,祖母说那自己这就走,她收拾了下包便离开了。我透过窗户看着祖母往医院门口走去,前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身穿象牙色开衫和同一色系长裙的母亲从出租车上下来了。祖母看到妈妈,停了下来。妈妈也看着祖母,静静地站在那里。两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然后向对方走去。妈妈对祖母说了些什么,又点头听着祖母的话。
祖母转过头来指了一下我所在的病房。可能是因为窗户反光,祖母和妈妈好像都没看到我,然后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远远地能看到妈妈的表情很柔和,虽然看不到祖母的脸,但看得出谈话的氛围很好。祖母和妈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两人表情严肃地针锋相对,也许我会感到压抑,但可以理解。可是,在那么长时间里几乎没有联系,见面后还能这样正常地对话,这让我无法理解。
看着她们的样子,我想,也许妈妈和祖母会一起来病房。可是,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短暂地聊了几句后就分开了。祖母向妈妈挥了挥手,妈妈则轻轻地垂下头向祖母告别,然后没有回头,向医院大厅走来。
“脸这是怎么弄的……”
看到正在整理东西的我,妈妈惊慌地问。虽然肿基本消下去了,但额头和眼角还有大片蓝色和紫色的瘀青,左眼还不太能睁开。
“你对我说谎了吗?不是说只是轻微的交通事故吗?这还叫轻微吗?”
“就是怕妈妈这样才没说的。不用担心,都处理好了。”
听了我的话,妈妈瘫坐在陪护床上。
“你真的没事吧?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事故?”
“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拍了CT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妈妈静静地看着我,似乎马上就要哭了。
“回家以后定期再来医院接受治疗,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向妈妈大致说了一下事故的经过。她久久地呆坐在那里。
“怎么会……让你遇到这种事呢?”
妈妈无力地问道,就像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办完出院手续,我们去防波堤附近的饭店吃午饭,这期间妈妈也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吃完午饭,我们在餐厅停车场各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前方是防波堤,堤岸尽头是灯塔。我拿出手机打算叫一辆出租车,这时妈妈指着灯塔说:
“去那里看看吧,就当是促进消化了。”
我摇了摇头。
“躺了那么久,得多走走路了。去吧,很快就回来了。”
“又不是来这里旅游的。”
我又开始看手机。
“满足妈妈一个愿望就那么难吗?”
妈妈突然大喊起来,停车场的其他人都盯着我们看。妈妈拿着纸杯的手在颤抖。她把还没喝完的咖啡连同纸杯扔进垃圾桶,一下瘫坐在地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头。妈妈的长裙碰到停车场地面的水坑,裙边被脏水打湿了。
“大婶,我得把车开走,请你让开点。”
一位中年男子说。我扶起妈妈去了停车场的花坛。妈妈坐在花坛边上,双手捂着脸哭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厉害,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泄自己的情感。妈妈不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我递上纸巾,等待她的哭泣平息下来。
“去一趟灯塔那里吧。就像妈妈说的,促进一下消化,活动活动。”
“算了,我不该固执。”
“不是的。走吧。”
妈妈把身体稍微靠在我身上,慢慢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她离开我,走到前面,步子很快。妈妈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走着,短发随风飘舞。海风很凉爽。
在通往灯塔的路旁,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堤岸,海水溅到我们的身上。妈妈快步走过去,把背靠在灯塔上。
“要给你拍照吗?”
听到我的问话,妈妈用哭笑不得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妈妈的脚下,一群长得像蟑螂一样的虫子爬来爬去。防波堤或海边的岩石上经常可以看到这种虫子。我带着厌恶的表情远远地站在一旁,妈妈却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虫子,脸上带着隐隐的微笑。看了好一阵子,妈妈向我走来。
“是海蟑螂。”
妈妈露出调皮的表情。
“海蟑螂?”
“让你害怕的这种虫子。你小时候也很怕它们。”
“看起来那么恶心,谁能不害怕。”
“我喜欢它们。”
妈妈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海蟑螂生活在海边的石缝或防波堤上,它们能清洁滩涂。”
妈妈用像介绍朋友一样的语气继续说道。
“小时候独自坐在海边,总觉得勤劳地跑来跑去的海蟑螂非常亲切。我总是在心里叫它们,‘海蟑螂呀,你们从不做坏事,可人们总说你们恶心、吓人’。”
妈妈用哭得红红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凹陷了。没有化妆的脸上,斑斑点点看得非常清楚,头顶也花白了。海风把妈妈的短发吹得东倒西歪。
去灯塔的时候是背风走,从灯塔出来时却要全身迎着风。风很凉,我们走路的时候都抱着胳膊。
回家的出租车里,妈妈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起来好像在专心思考着什么。小雨点打在妈妈头靠着的车窗上,大风把路边的各种垃圾都吹到空中,一个黑色的袋子飞得很高很高。
那天我们睡得有些早。拉上遮光窗帘,我静静地躺着,听着妈妈呼吸的声音。妈妈好像也没有立刻入睡,她问我:
“睡不着吗?”
“需要一些时间。”
“小时候你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有时没睡着,是装作睡着了。”
“是吗?”
我喜欢妈妈一边看着我,一边嘴里说着“智妍睡着咯,好像睡着咯”。她看着熟睡的我,眼神是那样温柔。这些我不用睁眼也能感受得到。
“在墨西哥的时候,我经常梦到你。”
“是吗?”
“嗯。
“也梦到过妈妈。”
“祖母?”
“嗯。”
然后,妈妈什么话也没说。我犹豫了一下,说:
“和祖母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听说过祖父的事情。祖母可能不知道妈妈没跟我说起过那些。”
过了一会儿妈妈才开口说:
“你也有权利听的。因为那也是你的故事。”
妈妈曾告诉我祖父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其实这句话也不能说是假的。对妈妈来说,他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因为扮演父母角色的从来都只有祖母自己。
妈妈说过,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还说因为和爸爸结婚,自己也组建了平凡的家庭,因此她很高兴。以前我不太理解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妈妈。我在脑海里画了一个圈,在里面写下“平凡”这个词。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人生、不突出的人生、不显眼的人生,因此是不会成为任何话题、不会受到任何评价或审判、不会被排挤的人生。不管那个圆圈有多么狭小和令人感到痛苦,都不能从里面出来。也许这就是妈妈的信仰吧。听着熟睡的妈妈的呼吸声,我这样想。
13
出院以后我还需定期去医院接受一些治疗。秋天到了,参加堂妹惠珍的婚礼时,天气已经变凉了。妈妈在婚礼前一天给我打来电话说,如果不方便见到亲戚们,就不要来了。“大家都还不知道你的事。”她这样补充道。
“还”,这个字有点意思。一年不算很短的时间,在这期间会有节日或祭祀之类的活动,所以应该有好多次传达我的事情的机会。与其说“还”,不如说“永远”不打算告诉他们。父母似乎不打算对我隐瞒这一想法——我的离婚是一件对亲友们难以启齿的、丢人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父母不愿意说,只能由当事人亲自出面解决。
婚礼在一处度假别墅举行,从那里可以看到忠州湖。那是一个带游泳池的豪华联排别墅。据说新郎家租下了整套别墅,共两天一夜,先在那里摆婚宴,第二天举行婚礼。
惠珍是小叔的小女儿,大学毕业后就进了银行工作,然后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打开喜帖,惠珍戴着大大的皇冠,身穿美人鱼婚纱,正俏皮地笑着。
惠珍家里总是洋溢着欢声笑语。记得惠珍上小学的时候,婶婶经常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并亲吻她,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总是有些恍惚。我还记得接到邀请去惠珍家时,看到叔叔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晚饭,妈妈和爸爸惊讶不已、双双红了脸的情景。而惠珍总是围绕在叔叔的身旁。“爸爸!爸爸!”我也记得惠珍就像叫自己的朋友一样,一边叫着爸爸,一边畅所欲言的情景。每次见完惠珍一家后,在回去的路上我都会想,哪怕十秒也好,真希望有人能紧紧地抱住我。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寂寞”这个词是什么。
婚宴在别墅的院子里举行。新郎新娘背对着忠州湖,坐在长桌子前面,宾客们围坐在几张圆桌前,吃着食物,喝着香槟。在主持人的邀请下,宾客们一个一个地上台,拿起麦克风说一些祝词或者唱歌。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在桌前观看。
天渐渐暗了。待完全黑下来时,院子里挂着的乒乓球大小的灯泡一个个亮了起来。这时大叔叔到了,他走到我们桌子前。似乎觉得这种场合有些尴尬,他露出牙齿笑了一下。爸爸和大叔叔凑到一起时,我总是很紧张。他们两人似乎一刻都无法忍受对方,当着年幼的我的面,他们也曾多次高声争吵过。爸爸认为得亏自己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两个弟弟才能上大学。这是事实。问题在于,小叔叔一直都对父亲的牺牲表示感谢,而大叔叔并非如此。大叔叔还说奶奶只偏爱长子,忽视了作为老二的自己,因此对爸爸表现出极大的敌意。大叔叔对爸爸的反感直接导致了他对我的各种刁难,但是爸爸决计无视大叔叔的这些攻击,总是假装没看到,妈妈也同样袖手旁观。
“智妍,好久不见了。怎么没看到你老公?”
大叔叔问。
“我应该告诉您的。大叔叔,我离婚了,已经一年多了。”
“嫂子,智妍在说什么?离婚?都一年多了,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
大叔叔好像感觉无语极了,笑出声了。妈妈什么都没说,只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咬着嘴唇。
“是我说要自己告诉大叔叔的。离个婚也不是件普通的事,要整理的东西那么多,一年的时间都觉得不够用呢。”
我往杯子里倒了些香槟酒,接着说:
“还有,大叔叔,是大嫂,不是嫂子。”
大叔叔的脸扭曲了。爸爸用两个拳头捶打桌子,筷子和叉子掉到了地上。
“你在说什么?必须这样让父母丢脸,你心里才痛快是吧?妈的,离了婚很自豪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敢教训大人?”
爸爸用喝醉的声音咆哮着。大家都过来劝爸爸,他深深地垂下头。大叔叔来回打量爸爸和我,笑了。我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写文章,也能在大学里教学生们文学。他对他人的痛苦产生过哪怕一次共鸣吗?
我坐在关了灯的房间的床角,望着窗外,没脱鞋子,也没换衣服。人们收拾好婚宴场地,挂在院子里的灯随即熄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湖周围的建筑物发出一点微光。由于紧张,我喝了很多香槟,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很干。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醉意比刚才更浓了。
当着父母的面告诉亲戚们我离婚的消息,这一目的已经达成,却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畅快和满足。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做什么羞耻的事,结果却是,我终于明白了父母因为我离婚的事感到多么羞耻。虽然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亲眼看到那幅情景,感觉心就像在柏油路上被剐蹭一样痛苦。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我环视了一下房间,看到有椅子、冰箱、玻璃杯和一次性拖鞋。我反复告诉自己要开灯洗澡了,身体却迟迟不能动弹。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假装不在。心想,毕竟灯也关着,只要不回答,应该就不会再敲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
“智妍,是妈妈。开一下门吧。”
我侧着身在床上躺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一下门,一会儿就好。”
接着传来了门铃声。我只好爬了起来。妈妈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如果我不开门,她一定会一直按门铃。打开门,妈妈也不看我就进了房间。她还穿着刚才的衣服和皮鞋。她坐到窗边的安乐椅上。
“我去洗手间的工夫,你就不见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我没想到你不说一声就回房间了。
“你没打声招呼就先走了,所以我很生气。”妈妈拐弯抹角,为的就是向我传达这一信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样吗?我都说了可以不来的。”
“意思是不要来吧。因为妈妈会难堪。”
“不是那样的。我说的是你今天的态度。”
妈妈低声说道,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声音里写满了挑衅,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且我知道,我绝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