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钟表店侦探与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八点半用完晚餐后,我请龙平到我屋里,在不违反保密条例的范围内,跟他讲了讲怎么样才能当上警察,还有在警校接受的训练以及毕业后的日常工作。少年听得格外认真,两眼放光。

聊得久了,我有些累了,便起身离开沙发走到窗边,稍稍拉开窗帘,望向窗外。由于那晚多云,月亮和星星都没露面,四周一片漆黑,并没有因为地上有雪就亮一些。唯有刷了荧光涂料的钟楼指针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如梦似幻的光景让我不由得看出了神。只是室内的灯光反射在窗玻璃上,看不太清楚。把窗户打开就没有这个问题了,无奈天太冷,没法开窗。于是在征得龙平的同意后,我把屋里的灯关了。

在黑暗中散发出绿色微光的指针刚好指着十一点。没想到我们竟然聊了这么久。龙平也走到我旁边,望着窗外。

“咦,那不是黑岩先生吗?”

龙平忽然说道。我定睛一看,果真有个黑色人影从右边走来。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那张扁平的侧脸显然属于黑岩。走着走着,黑岩貌似停下了,盯着主屋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迈开步子。

“大半夜的,他跑出来干什么啊?”

“地上都是雪,总不见得是在散步吧……”

就在我们纳闷的时候,黑岩继续往前走,随即消失在钟楼的阴影中,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出来。莫非他是从钟楼西侧的大门进去了?

“他去钟楼干什么啊?”

“作为警察……我会联想到盗窃啊。”

“可钟楼里只有除雪机啊……”

“不过深更半夜的,没人会特地跑去偷除雪机吧。那东西要点着发动机才能动,可一点着吧,又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分分钟就暴露了。”

“也是啊,应该不会出事的吧——我也该告辞了。”

“这就回去啦?”

“嗯,都十一点多了,而且明天还要早起。多谢您分享的宝贵经验,很有参考价值。”

“我才要谢你呢。跟你聊过以后啊,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呢。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就是同行了,好期待在警局见到你的那一天呀。”

龙平对我道了谢,说了晚安,然后就出去了。

我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除了刚才的黑岩,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院子里。当钟楼的指针走到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我便拉上了窗帘。

也许是因为刚跟一位怀揣着无限梦想的少年聊过吧,我的大脑处于亢奋状态,一时半刻怕是睡不着了。这时,我想起餐厅的酒吧好像会开到午夜零点,于是便决定去喝两杯。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分。

出房门时,我恰好遇见了正从我房门口走过的野本。野本住102号房,就在我隔壁,比我那间更靠西。

“我正要去酒吧呢,您也是吗?”

我开口问道。野本点头道:“嗯,我看他们有不少稀罕的酒,就想去喝喝看。”

走去餐厅一看,上寺千惠正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老板和老板娘就站在吧台后面。

“哎呀,欢迎欢迎。”

上寺千惠喊道。她一手端着红酒杯,心情貌似很不错。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负责调制鸡尾酒的是老板。他的技术简直比专业调酒师还高超,我要了一杯又一杯。螺丝锥子、咸狗、莫斯科骡子……厨艺一流,连调酒的功夫都那么棒。这位老板真是不得了。

“我总觉得那个叫黑岩的人有点怪怪的,”上寺千惠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道,又把话题抛给了老板,“你说是不是啊,老板?”

“呃,没那么夸张吧……”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做老板的哪能说客人的坏话呀。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原口龙平的孩子真是太可爱啦。我要是他的同学啊,早就冲上去啦。”

“他刚才还在我屋里聊天呢。”

听我这么一说,上寺千惠便一声大喊:“什么嘛,羡慕死我了!”真是个聒噪的女人。

聊到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上寺千惠的手机接到了一通电话。她跟我们打了声招呼说“我出去一下”,然后便走出了餐厅,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回来。

“是我朋友打来的。她之前跟男朋友吵架了,这会儿又和好了,所以来跟我报喜。还跟我秀了半天恩爱,也不替我这条单身狗想想。”

今天初次见面的人突然跟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不过也多亏了她,酒吧的气氛才能活跃起来。就连面相和善,表情却很僵硬的野本都被她逗得时不时展露笑容。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喝到了午夜零点酒吧打烊,谁知——

3

第二天,一月二十八日。早餐从八点开始。

快到八点的时候,我、上寺千惠、野本和彦和原口龙平在餐厅坐定。黑岩健一还没现身,但八点一到,老板娘就开始上菜了。早餐有蛋卷、香肠、蔬菜沙拉、南瓜汤、吐司、橙汁和咖啡。

“好好吃哟!这个蛋卷真是又松又软!”

上寺千惠赞叹连连。原口龙平表现出了旺盛的食欲,把盘子一个接一个扫荡干净,不愧是正值青春的少年。跟前一天的晚餐一样,早餐也十分美味。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奢侈的早餐了。

“黑岩先生还没来呀,怎么回事啊……”

过了一会儿,吃完早餐的上寺忽然意识到还有人没来。

“是啊,可能他还没起来吧。”老板娘回答。

“要是他没来,他那份早饭要怎么办啊?”

“我们会等到九点,到点了还没来就撤了。”

“唉——这么好吃的早餐,太浪费了。”

我抬手看表,这都快八点半了。

“我去喊他来吧。”

说着,老板娘走出餐厅,却在片刻后一脸困惑地回来了。

“他不在屋里……”

“不会是去洗手间了吧?”上寺问道。

“可他屋里的床好像也没人躺过……”

听到这儿,我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十一点看见黑岩走进了钟楼。我一提起这件事,龙平便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去钟楼?大半夜跑钟楼去干什么啊……”

老板娘一脸讶异。

“我也觉得奇怪,可他总不会是去偷除雪机的吧……”

老板娘把黑岩的事情告诉了身在厨房的丈夫。老板说:“我去钟楼看看吧。”说完就往餐厅外面走。不知为何,我竟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决定跟他一起去。

出了餐厅,我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拖鞋,便说:“我回房间换双鞋。”

“您住101号房对吧?那就从后门出去吧。后门离您的房间更近一些。”

我回到101号房,换了鞋,和等在走廊的老板一起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后门。

后门前方的地面比走廊低一截,铺着混凝土,地上放着一双长靴。老板换下拖鞋,穿上长靴,推门出去。

屋外白雪皑皑。白色的地面上,印着三排脚印,都是朝后门的左边去的。脚一踩到雪,刺骨的寒气便汹涌袭来,我不禁哆嗦了几下。

三排脚印的尽头都是钟楼。其中一排是从后门走向钟楼的脚印,另外两排印子的“脚”要稍大一些,在后门和钟楼之间走了个来回。

“大一点的脚印好像是我现在穿的这双长靴留下的呢。”

老板如此说道。我对比了他的脚印和雪地上原有的大脚印,果真一模一样。看来大脚印的主人借用了放在后门口的长靴。

我问老板:“长靴是几码的啊?”

“26。”

另一种脚印比它小了一圈,所以应该是25码。

26码的长靴脚印在后门和钟楼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但25码的是有去无回。这意味着25码鞋的主人还在钟楼中。

在民宿的所有人员中,唯有黑岩至今没有露面。这说明穿25码的人就是他,而且他现在还在钟楼里。

钟楼里应该是没有暖气的。莫非从昨晚到今晨,黑岩一直在冰凉的钟楼里待着吗?我只觉得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请您小心避开原有的脚印。”

听到我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老板面露惊讶。

“啊?为什么啊?”

“总之请您不要踩到地上的脚印,跟在我后面吧。”

老板一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了。

我们朝钟楼走去,与三排脚印保持着数米的距离。穿长靴的人貌似在中途停过,但穿25码鞋的人是径直走去钟楼的,途中没有停过。去往钟楼的长靴脚印在好几个地方踩到了25码鞋子的脚印,这说明穿长靴的人是后去的。

抵达钟楼后,我打开大门一看……钟楼中的灯还亮着。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黑岩仰面朝天,倒在铺着木板的地上。身旁的老板吓得倒吸一口气,呆若木鸡。我走向黑岩……

黑岩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手套,穿着黑色的鞋子。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铁哑铃。那东西原本是放在娱乐室的。

我蹲在黑岩旁边,碰了碰他的右臂。尸僵已经相当严重了,身子也凉透了。再看那双瞪大的双眼,角膜已经开始浑浊了。这说明他至少已经死了六小时了。头部有一处凹陷,十有八九是被哑铃砸出来的。

“怎、怎么回事?黑岩先生遇害了吗?”

老板用瑟瑟发抖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的。”

在普通人面前,我总想佯装平静,然而光是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是搜查一课的人没错,但毕竟是刚出道的新人。算上这次,我这辈子总共只见过五具遭到凶杀的遗体。我掏出智能手机,拨打110报警电话。

然后我又用手机拍摄了黑岩的鞋底,对老板说:“我们先出去吧。”随即走出钟楼。

我看了看地上的25码鞋印,又看了看黑岩鞋底的照片。两者完全吻合。这排鞋印就是黑岩留下的,不会有错了。那么长靴踩出来的脚印就一定是凶手留下的了。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凶手换上了平时放在后门口的长靴,也就是老板这会儿穿着的那双鞋,从后门走去钟楼,事后又走了回来。

穿长靴的人在去钟楼的路上踩到了几次黑岩的脚印,可见最先去钟楼的是黑岩,然后才是凶手。昨晚十一点,我目睹了黑岩前往钟楼的那一幕。在十一点十分之前,我一直望着窗外,却没有目击到前往钟楼的凶手。

这便意味着,凶手是在我拉上窗帘的十一点十分以后前往钟楼的。换言之,案发时间是十一点十分以后。

我们回到餐厅,告诉大家黑岩遇害了。上寺发出一声惨叫。野本面色铁青,呆立不动。龙平面露紧张的神色。老板娘则扑向刚回来的丈夫,紧紧揪住他的手。

在我拨打报警电话的二十分钟后,负责这片地区的长野中央署和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警官们赶到了。得知我是同行,他们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这恐怕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会给出比普通人更为客观的证词吧。而且我是搜查一课的人,所以他们会透露一些情报给我。

警官们首先调查了民宿周围的雪地,看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结果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换言之,凶手就是民宿里的人——就在野本和彦、上寺千惠、原口龙平、里见良介、里见万希子和我之中。

接着,警官们又调查了大家的鞋子尺码。因为凶手穿的长靴是26码的,大于26码的人就可以被排除了。

问题是,所有人的码数都小于等于26——野本和彦穿25码,上寺千惠穿24码,龙平也是24码,里见良介是26码,里见万希子是23码,我是26码。所以所有人都能穿上那双长靴。对平时穿23码的人来说,26码的长靴也许是太大了,但只要在脚尖塞点东西就行了,而且长靴跟普通的鞋子不一样,脚踝以上的部分也是被鞋子裹着的,稍微大一点也不至于掉下来,因此23码的人完全有可能穿着26码的长靴走路。到头来,警方还是没能通过鞋子的尺码缩小侦查范围。

然后,警方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长靴脚印的步幅。经过测量,步幅是七十四到七十七厘米。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人在雪地上走,就会形成这样的步幅。身高符合这一条件的人是野本和彦、里见良介与我。上寺千惠与里见万希子的身高是一米六左右,龙平只有一米五五。从这个角度看,野本和彦、里见良介和我之中必有凶手。

然而,没人能保证凶手会按自己的步幅走。既然凶手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特意换上了长靴,那他就完全有可能故意迈开步子走,不让警方知道他的正常步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凶手是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人——符合这一条件的是上寺千惠、里见万希子和龙平。搞了半天,步幅也没有成为锁定嫌疑人的有效线索。

用作凶器的铁哑铃的确来自娱乐室,是凶手偷拿的,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恐怕民宿内的所有人都有机会做这件事。

从凶手“就地取材”这一点不难看出,他是来了民宿之后才起的杀心。然而,黑岩好像没有和其他住客闹过什么矛盾。“来了民宿之后才产生杀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警方要求我们在“时计庄”多住一晚。他们貌似想在明天上午搞定司法解剖,明确黑岩的死亡时间,锁定嫌疑人。大家发了几句牢骚,但还是照办了。反正我的假是请到明天的,只要明天走得了,就不至于影响我侦查那野市资本家凶杀案。

老板和老板娘特别过意不去,一次次给我们鞠躬道歉,就好像他们是罪魁祸首似的。他们还主动提出,要免我们的房费。我们都婉拒了,说该付多少我们就付多少。我暗暗感叹,老板夫妇人可真好。等案子破了,一定要再找个机会来住住。当然,前提是“他们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