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验尸官完成了初步检查,前来汇报结果。中岛香澄果然是被掐死的,颈部有多处扼痕。所谓扼痕,是凶手的手指造成的皮下出血或指甲造成的半月形、月牙形抓痕。有多处扼痕,就说明凶手曾多次扼压被害者的颈部。肯定是因为被害者激烈反抗了。
据说中岛香澄的死亡时间不足一小时。我抬腕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也就是说,她是七点半以后遇害的。而坦白自己犯下了杀人罪的奥山新一郎是八点整遭遇车祸去世的,这就意味着案发时间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被害者的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些许带血的皮屑。皮屑是不是奥山新一郎的,得做过DNA鉴定才能确认,但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
掌握上述信息后,我们几个警员开始分头找公寓居民了解情况,问大家今晚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却空手而归。我们还去了案发现场两侧的502号房间和504号房间,以及正下方的403号房间,询问居民有没有听到可疑的声响,可惜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收获。
中岛香澄还租了公寓旁边的停车场,于是我们去查了查她停在那儿的轻型车。车钥匙就装在餐桌上的手提包里。我们用车钥匙打开车门,进去看了看。无奈这辆车也没给我们带来任何线索。
由于本案的凶手已经基本锁定了,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搜集证据,证明奥山新一郎的供述。因此警方没有设立搜查本部,也没有调用片区警员,由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单独负责本案的侦查。
从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四组前往奥山新一郎家进行调查。
奥山家是独门独院的房子,位于西森町一丁目的住宅区,离车祸现场一百多米远,他家看起来有二三十年的房龄了,所以他不是买了二手房,就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老房子。房子一共两层,有足够停两辆车的车位。车位上停了一辆国产车,大概是奥山的。
一楼是餐厅、厨房兼起居室,榻榻米房间,盥洗室,浴室和厕所,二楼是书房、卧室和客房。不愧是作家住的地方,书房里摆着好几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推理小说比较多,但法医学、社会学、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也不少。不过奥山貌似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家里完全找不到音响、CD机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一张CD。
奥山出车祸的时候没有带钱包、手机和驾照,所以我们在家里找了找,最后在餐厅、厨房兼起居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他用的是智能手机。
当务之急是查明奥山与中岛香澄的关系。我们用带解锁功能的最新侦查工具提取了手机内的数据。奥山从未用这部手机打过电话,大概是他不喜欢讲电话吧。不过他跟被害者倒是经常互发短信。
他们原本是男女朋友,但是这三个月里,两人的关系貌似出现了裂痕——奥山好像移情别恋了,喜欢上了一个叫“美奈”的女人。奥山经常同一个女人发短信,这个女人十有八九就是春日井美奈。
看过奥山与春日井美奈的短信记录,你就会发现奥山的态度比较积极,而春日井美奈对他貌似没有那么上心。她到底是谁呢?话说回来,有个女性学者出过面向大众的心理学读本,上了畅销榜,那人的名字也叫“春日井美奈”。会不会是她呢?考虑到奥山是个作家,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可单凭这些就直接上门找春日井美奈,未免有些草率。就算她真的在跟奥山交往,也有可能在警方问话时矢口否认。所以在找她之前,我们还需要搜集更多的情报。
奥山的书是由亲读社出版的,所以我们决定去找他的责编聊一聊。亲读社位于东京的骏河台。就这样,我跟下乡巡查部长跑了一趟东京。
奥山的责编名叫远野良夫,四十多岁的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知性与友善的气场。然而自己负责的作家犯下杀人罪的消息让他大受打击。
“您知道奥山先生跟中岛香澄女士是什么关系吗?”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知道,她好像是奥山先生的女朋友。奥山先生出道之前是在证券公司工作的,中岛女士比他晚进公司几年。我听说他们是两年前重逢的,然后就开始交往了。”
“那他们之间有没有闹过什么矛盾呢?”
远野歪着头沉吟道:“不知道啊……”然而,他的目光显然有些游移不定。
“如果您知道什么内情,还请一定告诉我们。”
“我跟奥山先生只有工作关系,所以对他的私生活……”
“他是不是跟心理学家春日井美奈女士走得很近?”
远野缴械投降,点了点头。
“原来警方已经查到了啊……是这样的,最开始是春日井老师看了奥山先生的作品,特别感动。我之前负责过她的新书,她听说我是奥山先生的责编,就让我介绍他们认识……于是我就牵了个线。”
“然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是吧?”
“嗯,好像是的。”
我只见过登在报纸广告栏里的大头照,知道春日井美奈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美女。如果奥山真的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才貌双全的学者,而被害者咽不下这口气……奥山就有了行凶的动机。
“奥山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平时沉默寡言……跟我碰头谈公务的时候,都是我先说,然后他要仔仔细细斟酌很久才会回一句。另外就是……他好像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作家的聚会是一次都没参加过,我想请他担任我们出版社主办的悬疑大赛的评委,他也推掉了。我听说演讲会什么的他也是一概不去的。”
“不擅长社交的作家应该还挺多的吧?”
“那倒不一定,挺外向的作家也有不少呢。”
“奥山先生的脾气是不是比较暴躁啊?”
犹豫片刻后,远野点头回答:“……嗯,是有点。”
换句话说,奥山完全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杀害女友。
之后,我们约见了春日井美奈,确认她的确与奥山新一郎交往过。她说自己对这段感情不是特别认真,奥山却陷得很深。她还表示,最近奥山提出要跟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跟她结婚,让她很是头疼——我不禁对奥山产生了些许同情。不过总而言之,警方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作案动机”。
不仅如此,县警的科学搜查研究所还对被害者指尖的皮屑与奥山的皮肤做了DNA比对,确定两者完全吻合。抓伤奥山的人就是她。
有动机,也有物证。最关键的是,奥山本人对罪行供认不讳。有这么多证据在手,警方完全可以将相关资料送交检察厅。
撞死奥山的司机系醉酒驾驶,与奥山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奥山之死貌似是一起彻头彻尾的意外事故。
剩下的就是查明案件的细节,尽快送检。
司法解剖将被害者的死亡时间缩小到了“晚上七点半到八点”这个范围。而奥山的车祸发生在八点整。于是警方决定仔细调查奥山出事前的行踪,证明他是有可能作案的。
我们检查了奥山的钱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大森食堂”的小票,打印时间是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十九分。那是一家做日式套餐的小餐馆,从奥山家走过去只要几分钟。店员称,奥山是他们家的老主顾,当天下午六点不到来店里要了一份烤鱼套餐,六点二十分左右结账走人。
另外,我们在奥山家书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快递的包装袋。原来他在网上书店买了书。快递公司称,快递员的送货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二十分。
被害人死于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七点二十分,奥山在家收了快递,然后在八点整遭遇车祸去世。这就意味着他必然是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整之间从自己家赶往被害者居住的公寓,实施犯罪,最后再回到自家附近。
问题是,他真的赶得及吗?
奥山的确有车,但我们做了实验,发现从奥山家开车去被害者家的话,再快马加鞭也得二十分钟。一来一回就是四十分钟。假设行凶花了他五分钟,总共加起来就是四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就算他在快递员走人之后立刻开车冲过去,也得八点零五分才能赶回来。然而,奥山明明是在八点整被车撞的,而且出事地点就在他家附近啊。
换言之,我们想证明他去案发现场杀害了中岛香澄,然后再回自己家,算着算着,却差了五分钟——差了短短的五分钟。
就这样,奥山的不在场证明居然成立了。
4
为了推翻死者的不在场证明,四组的所有人绞尽脑汁。要是我们没法把一起凶手都招认了的案子送检,定会沦为搜查一课其他组的笑柄。
“七点二十分在家收快递的人真是奥山吗?”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有没有可能是替身呢?如果是替身,奥山就能在七点二十分之前出门了,一来一回,时间也够用。”
于是我们把奥山的照片拿给快递员看,问他收货的是不是这个人。谁知快递员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就是他,绝对没错。”而且他收货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常之处。我们比对了收货单上的签名,发现字的确是奥山签的,单子上还有他的指纹。可见截至七点二十分,奥山的确在家。
就在这时,牧村警部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他竟然怀疑问题的关键在于“我的表慢了”。
“‘奥山在八点整出了车祸’这一条的依据是新人的手表。可这块表真的准吗?会不会是表走慢了呢?如果慢了十分钟,车祸发生的准确时间就是八点十分。那就意味着奥山有五十分钟的空白时间,从七点二十分一直到八点十分。有这么多时间可用,赶去行凶再回来就是来得及的了。”
我说:“我的表没慢啊!”说完便抬手给大家看。表面显示的时间的确跟大家的一样,不快不慢。
“你有没有在车祸之后调过时间啊?”
“没有啊。”
“替身收货”和“手表不准”这两种猜测,说白了都是为了尽可能延长奥山的空白时间。前者是把空白时间的上限往前挪了,后者则是把空白时间的下限往后推了。可惜它们都被推翻了。
之后又有人提出,遗体是不是被移动过。
“也许被害者不是死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奥山家遇害的,然后共犯再把遗体运回了薮公寓。如此一来,就算空白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奥山也有可能行凶。奥山家有停车位,被害者的公寓旁边也有专用的停车场,只要把车停好,搬运遗体就不成问题。话说奥山的车还停在家里,这就意味着如果共犯用过,那他事后肯定又把车开回来了。”
然而,这种假设也遭到了反驳。
“把遗体搬回那栋公寓的可行性太低了。没电梯不说,被害者家还在五楼。如果被害者是死后被人搬回去的,那共犯就得扛着尸体爬整整五层楼。像背醉汉那样背着走,虽然比较花时间,上到五楼还是有可能的,但当时并不是深更半夜,才晚上七点多,有被公寓居民目击到的风险。一旦被人看到,那就彻底完蛋了。谁会制订这么欠考虑的计划啊。”
我也帮腔道:“更何况奥山明确说了,他是在被害者家行凶的。他又何必说谎呢?我觉得被害者就是在自己家遇害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牧村警部点头说道:“‘被害者死在自己家里’是本案的大前提。我们必须在此基础上粉碎奥山的不在场证明。”
“据说奥山是个推理作家,作品以解谜为主对吧?而且他尤其擅长写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故事。说不定啊,他是把准备写进书里的点子用上了。”
“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唉,他招认的时候怎么不顺便说说他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呢……”
牧村警部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别说丧气话。撑死不过是推理作家想出来的点子,总能找到破绽的。新人有什么想法吗?像四月和六月发生的那两起案件一样,说说你的好点子吧。”
听着警部的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两起案件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是我破解的。但这点绝对不能说,所以必须想出一个好主意。毕竟目击到奥山在八点整遭遇车祸的人是我。要不是我,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会因为“差了五分钟”而成立。所以我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非要亲手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不可。
“死亡时间会不会被人做过手脚呢?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可真正的案发时间要是更早一些呢?奥山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离开了自家附近的餐馆,七点二十分又在自己家收了快递,但没人知道他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做了什么,所以他是有可能利用这段时间行凶的。他会不会是在行凶后把遗体放在了比较冷的地方,延缓尸体现象的发展速度,让法医误判了死亡时间呢?这个方法和‘被害者死在自己家中’的大前提也不矛盾。奥山向我坦白的时候说的是‘我刚才杀了人’,但‘刚才’是个主观色彩很强的词。它可以是几分钟前,也可以是一小时前。也许奥山跟我说的就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
下乡巡查部长提出了反对意见。
“在六月的案子里,也有人提出了‘通过降温延缓尸体现象发展速度’的假设,问题是要降低尸体的温度,至少得把人装进冰箱才行,光用空调降温是不够的,可案发现场并没有那么大的冰箱,所以这个假设被推翻了。这次的现场也没有大冰箱啊。”
“如果是用干冰降温的呢?”
“干冰?”
“有葬礼专用干冰的,用来在殡仪馆到火葬场的路上保存遗体。”
我想起了爷爷的葬礼,便跟大家说了声“请稍等”,然后掏出手机,搜索“葬礼专用干冰”。
“……网上说,一具遗体需要四块二点五公斤重的干冰,加起来一共是十公斤。奥山一个人搬去现场也不成问题吧?”
“这种干冰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放在狭小密闭的棺材里吧?如果凶手想冷却被害者的遗体,就要准备好能用作棺材的东西。奥山又没法回案发现场去,自然收拾不了那个‘棺材’。那‘棺材’理应会留在现场的啊,可现场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会不会是共犯收拾的呢?”
“共犯?你别说傻话好不好。奥山怎么会料到自己在八点出了车祸,跟人坦白了罪行,让警方迅速赶去了现场呢?他本以为尸体会在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所以就算有共犯帮他收拾棺材,也不会一到八点就收走,因为要想让法医误判死亡时间,就得尽可能多冰一会儿。所以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棺材应该还没被收走才对。”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死亡时间做手脚的假设还存在另一个问题。快递员做证说,奥山收货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常之处’,这说明截至七点二十分,奥山的脸颊还没被抓伤。那时还没被抓伤——就意味着他在那时还没有杀死中岛香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排除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被人做过手脚的可能性。”
“被害者的确抓伤了奥山,这一点有指尖皮屑的DNA比对结果佐证,可如果她抓伤的不是脸颊,而是别的部位呢?”
“别的部位?”
“比如胸口、腹部什么的。这些部位有衣服遮着,被抓伤了也看不出来。说不定快递员在七点二十分见到奥山的时候,他的胸口或腹部已经有伤口了。左脸的伤口,是收了快递以后被别人抓的,只是我们一直误以为那是被害者抓的……”
然而,这套假设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旁观司法解剖的同事说,除了左脸的抓伤,奥山身上并没有其他抓伤。被害者抓的就是奥山的左脸,绝对不会有错。换言之,她是七点二十分以后遇害的,凶手对死亡时间做过手脚的可能性被彻底排除了。
奥山是八点整被撞的,所以他只可能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之间行凶。然而,如果他要从自己家去被害者家,行凶后再回来,总共需要四十五分钟,怎么算都差了五分钟。而且搬运遗体的难度较大,再加上奥山的亲口供述,被害者死在自家公寓这一点也是板上钉钉的。这就意味着,奥山有了坚若磐石的不在场证明。他究竟是如何杀害中岛香澄的呢?
为了寻找线索,我们决定看一看奥山的作品。关于警察组织的描写跟现实有比较大的出入,不过人家写的又不是关于警察的纪实作品,看着倒也不太别扭。每部作品的情节都构思得非常巧妙,细节也是煞费苦心,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也格外讲究,读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只是对破案没有丝毫帮助。于是我们又想,奥山用的也许是还没写成作品的点子,就翻了翻书房的创意笔记,却还是毫无斩获。
“把松尾警部叫来!”——这句话成了四组内部的黑色玩笑。奥山新一郎笔下的松尾警部不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专家嘛,再破不了案,不如把他请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