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从房子侧面绕过去,走进后院的花园。她当然是爱他的!她爱他,她会忠于他。即使只是想想她会考虑——弗兰西斯爵士可能是——这太荒谬了。
他停下来。弗兰西斯爵士正在花园另一边,扯出一条虫子。他看着那只白色的鸭子狼吞虎咽地吞下虫子,然后继续在草丛中找昆虫和蜘蛛。突然,鸭子警惕地停了下来。
罗伯特穿过花园。等佩吉从医院回来后,她会忙着照料小史蒂芬。没错,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会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把弗兰西斯爵士忘掉。婴儿和那一大堆事情——
“过来。”罗伯特把鸭子抓起来,“这是你最后一次吃到这个花园里的虫子。”
弗兰西斯爵士愤怒地嘎嘎叫,拼命啄他,想要挣脱。罗伯特把他带进房子里。他从壁橱里找到一个手提箱,把鸭子塞进去。他锁上手提箱,擦了擦脸。现在要怎么办?到农场去?开车到乡下去只有半小时路程,但他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可以试试看,他把行李箱带到车里,扔在后座上。弗兰西斯爵士一路上都在嘎嘎大叫,起初充满愤怒,后来(在他们开车驶过高速公路时)逐渐变得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绝望。
罗伯特一语不发。
佩吉意识到弗兰西斯爵士已经彻底离开后,就几乎没再提过它。她似乎接受了它就此消失的事实,虽然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她都安静得不同寻常。但她逐渐又变得快活起来,欢笑着和小史蒂芬一起玩耍,把他带到外面阳光下,抱在腿上,把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
佩吉说:“就像羽毛一样。”罗伯特点了点头,稍微有点儿不快。真的吗?在他看来那更像玉米穗,但他什么也没说。
史蒂芬渐渐长大,在安静的花园里,柳树的树荫下,被温暖的阳光包围,一连几小时待在母亲温柔、充满爱意的怀抱里,他长成了一个健康、快乐的幼儿。几年后,他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又大又黑,更喜欢躲开其他孩子自己玩,有时在花园里,有时在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
史蒂芬热爱花朵。园丁播种时,史蒂芬会和他一起去,十分认真地看着园丁将每一把种子放进土壤中,或者把裹在苔藓中的一株株小小的植物轻轻埋进温暖的泥土中。
他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有时,罗伯特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抽烟一边透过客厅的窗户看着那个安静的孩子在灌木丛和草坪间自己一个人玩耍。史蒂芬五岁时,开始看佩吉给他带回家的图画书里面的故事。他们两人一起坐在花园里,看图画、讲故事。
罗伯特在窗口看着他们,忧郁而沉默。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总是无人理睬。他多么讨厌室外!他很久以来一直想要个儿子——
突然,他心里涌起一阵怀疑。他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弗兰西斯爵士,还有汤姆说的那些话。他愤怒地把这些念头丢到脑后。但这个男孩完全不像他!他怎么才能和他亲近一点儿?
罗伯特陷入沉思。
一个温暖的秋天早晨,罗伯特来到室外,站在后面门廊上,呼吸着新鲜空气环顾四周。佩吉去商店买东西了,还要去做头发。她要很久之后才会回家。
史蒂芬独自坐在一张小矮桌旁边,那是他们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正在用蜡笔给图画涂上颜色,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情,一张小脸上满是聚精会神的神色。罗伯特穿过湿漉漉的草地,慢慢朝他走去。
史蒂芬抬起头,放下蜡笔。他腼腆地笑了笑,友好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男人。罗伯特走到桌子旁边停了下来,微笑着低头看他,有点儿犹豫,局促不安。
“怎么了?”史蒂芬问。
“介意我和你一起吗?”
“不介意。”
罗伯特揉了揉下巴,“我说,你在做什么?”他脱口而出。
“做什么?”
“用蜡笔做些什么?”
“我在画画。”史蒂芬举起他的画。上面有个很大的图案,黄色,像是个柠檬。史蒂芬和他一起仔细地看着这幅画。
“这是什么?”罗伯特说,“静物画?”
“这是太阳。”史蒂芬把画放下,继续涂起来。罗伯特看着他。他画得可真棒!现在他正在画一些绿色的东西。可能是树。也许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就像格兰特·伍德②或者诺曼·洛克威尔③。他内心深处不由得感到十分自豪。
“看起来很棒。”他说。
“谢谢你。”
“你长大以后想当画家吗?我自己也曾画过一些画。我为学校报纸画漫画,为大学生联谊会设计标识。”
一阵沉默。史蒂芬是否从他身上遗传到画画的天分?他看着那个男孩,打量他的面孔。他长得不怎么像他,完全不像。他心里又一次充满怀疑。真的有可能——但佩吉绝不会——
“罗伯特?”男孩突然说。
“嗯?”
“弗兰西斯爵士是谁?”
罗伯特感到震惊,“什么?你什么意思!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
“你对它了解多少?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史蒂芬继续画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想妈妈提到过它。它是谁?”
“它死了,”罗伯特说,“它早就死了。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吗?”
“也许是你说的,”史蒂芬说,“有人提到过它。”
“不是我!”
“那么,”史蒂芬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梦见过它。我想它可能曾经出现在梦里,跟我说话。就是这样,我在梦里见过它。”
“它长什么样子?”罗伯特说,紧张地舔着嘴唇,怏怏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