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展示给撒切尔先生看看。”
他们一起盯着样品箱。表面看来,这是个很普通的皮箱,带有金属把手和弹簧锁。“我越来越好奇了,”撒切尔说,“里面有什么?你们都这么紧张。钻石吗?偷来的珠宝?”
杰苦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埃里克森,把它放回去。我们飞得还不够远。”
“胡说,”埃里克森低沉的声音说,“我们已经离开了,杰。”
“拜托,”玛拉低声说,“再等等,埃里克森。”
“再等等?为什么?等什么呢?你已经完全习惯了——”
“埃里克森,”玛拉朝着撒切尔点点头,“我们不认识他,埃里克。拜托不要!”
“他是个地球人,不是吗?”埃里克森说,“在这种时候,所有的地球人都要团结合作。”他笨手笨脚地打开箱子上的锁,“没错,撒切尔先生。我是个推销员。我们三个都是推销员。”
“也就是说你们互相认识?”
“是的。”埃里克森点点头。他的两个同伴僵硬地坐在旁边看着。“没错,我们认识。看这个,我来给你讲讲我们这行。”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把裁纸刀、一个卷笔刀、一个玻璃球镇纸、一盒图钉、一个订书机、一些曲别针、一个塑料烟灰缸,还有一些撒切尔认不出来的东西。他把这堆东西在面前的桌子上排成一行,然后关上了样品箱。
“我猜你们是推销办公用品的。”撒切尔说,他用手指碰了碰裁纸刀,“优质钢材,我看像是瑞典钢。”
埃里克森点点头,看着撒切尔,“其实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生意,是吧?办公用品。烟灰缸、回形针。”他露出一个微笑。
“哦,”撒切尔耸耸肩,“为什么不算呢?这些都是现代企业的必需品。我唯一想知道的是——”
“什么?”
“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才能在火星上找到足够的客户,值得跑这一趟吗?”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看看玻璃镇纸,对着光举起来凝视里面的景观,直到埃里克森把玻璃球从他手中拿走,放回样品箱。“还有一件事。如果你们三人互相认识,为什么上船时分开坐?”
他们迅速看了他一眼。
“而且为什么离开火卫二之前,你们完全不跟对方说话?”他俯身向埃里克森微笑,“两男一女。你们三人在飞船上分开坐,通过检查站之前完全不交谈。这让我想到火星人说的那件事,三个破坏分子,两男一女。”
埃里克森把那些东西放回样品箱。他仍然面带微笑,但脸上已毫无血色。玛拉低下头,拨弄着玻璃杯边上一滴水。杰紧张地攥起拳头,飞快地眨着眼睛。
“你们三个就是那个火星区域长要抓的人。”撒切尔轻轻说,“你们就是破坏者,破坏分子。但他们的测谎仪——为什么没有抓到你们?你们是怎么通过测谎的?现在你们已经安全了,逃出了检查站。”他咧嘴一笑,盯着他们,“见鬼!我真以为你是个推销员,埃里克森。你还真骗过了我。”
埃里克森微微放松了一点儿,“好吧,撒切尔先生,我们有充分理由。我敢肯定你也并不热爱火星。没有哪个地球人会热爱火星。现在你正和我们一起离开。”
“确实。”撒切尔说,“你们的解释肯定非常有趣,你们三人。”他环顾桌边几人。
“我们还要再飞一小时左右。火星到地球的航程有时很无聊。没什么景色可看,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坐在休息室里喝酒。”他慢慢抬起眼睛,“为了解闷,你要不要讲个故事?”
杰和玛拉看着埃里克森。“接着讲下去吧,”杰说,“他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把其余的事情告诉他吧。”
“我无所谓。”玛拉说。
杰突然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我们开诚布公吧,卸下心里的重担。我厌倦了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当然,”埃里克森说,“有何不可?”他向后靠在椅子上,解开衬衫领口,“当然,撒切尔先生。我很乐意给你讲个故事。我敢肯定,这个故事非常有趣,完全可以解闷。”
他们一起默默奔跑,穿过一片枯木树林,跃过被太阳烤热的火星土壤,爬上一道窄窄的山脊。埃里克森突然停了下来,扑倒在地。其他人也跟他一起趴在地上,喘息不定。
“安静,”埃里克森低声说,他稍微挺起身体,“不要出声。从现在开始,附近可能会出现火星官员。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三个人匍匐在枯木树林里,他们与城市之间隔着一千六百
米荒漠地带,被轰炸后带有放射性,一片荒芜。焦干的荒原上完全看不到树林或灌木。偶尔有风吹过,干燥的热风盘旋翻滚,在沙地上吹出一道道痕迹。他们闻到一股随风而来的淡淡气味,滚烫的沙地苦涩的味道。
埃里克森伸手指向前方,“看,城市——就在那里。”
几个人一起看向那边,他们仍然因为刚刚在树林中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现在距离城市很近,前所未有的近。他们以前从未来过这么近的地方。人类不允许接近火星上的大城市,火星生活的中心。即使是平时,没有战争威胁的时候,火星人也会精明地让所有人类远离自己的大本营,部分是因为恐惧,部分是因为对于白皮肤的外来者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敌意,地球人的商业投机已经赢得整个太阳系的尊重,还有厌恶。
“看起来感觉如何?”埃里克森说。
这个城市很大,比起他们在纽约战争部办公室里仔细研究图纸和模型时所想象的,远远要大得多。巨大的城市,宏伟而荒凉,黑色的塔楼直直刺向天空,古老的金属细柱,经历了数百年的风吹日晒。城市周围是一堵红色的石墙,火星早期王朝的奴隶在火星第一位伟大国王的鞭打下,把巨大的石砖拖到这里一一固定。
这座古老的城市日日处于太阳炙烤下,坐落在荒芜的平原中央、与死去的树木相伴,很少有地球人见过这座城市——但地球上每个战争办公室都会通过地图和图表研究这里。这座由古老的石墙和塔楼构成的城市里,驻扎着整个火星的统治集团,由高级长官们——实施铁腕统治的黑衣人——组成的议会。
高级长官是十二名尽职尽责、一心奉献的火星人,黑衣祭司,但这些祭司手中拥有能开火的闪光棒、测谎仪、火箭飞船、内部空间炮,还有很多地球上的参议院只能想象的东西。高级长官以及下属的区域长官——埃里克森和他身后两个人几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我们必须小心,”埃里克森再次说道,“我们很快就要进入他们中间。如果他们猜到我们是什么人,或者我们在这里要做什么——”
他突然打开那个箱子,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它关上,紧紧握住把手。“我们走吧,”他说着慢慢站了起来,“你们俩也跟我一起来。我想确保你们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玛拉和杰快步向前走去。埃里克森用批评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三个人慢慢走下山坡,来到平原上,走向城市里塔楼高耸的黑色尖顶。
“杰,”埃里克森说,“握住她的手!记住,你马上就要娶她,她是你的新娘。火星农民很重视他们的新娘。”
杰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火星农民的外套,绑在腰间的绳子打了个结,头上戴了顶帽子遮挡太阳。他皮肤黝黑,用颜料几乎染成了古铜色。
“你看起来很不错。”埃里克森对他说。他瞥了一眼玛拉。她乌黑的头发绕着镂空的余克①骨头扎了个发髻。她同样脸色黝黑,用彩色颜料仪式性地在脸颊上画了几道绿色和橙色的条纹。她的耳环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脚上是一双脚踝系带的便鞋。她穿着半透明的火星长裤,腰间系了颜色鲜艳的腰带,小巧玲珑的双乳间挂着一串石珠,象征着未来的婚姻幸福美好。
“很好。”埃里克森说。他自己穿着一件火星牧师的灰色长袍,脏兮兮的长袍仿佛穿了一辈子,连死后都要陪葬。“我想我们能混过守卫处,现在路上人很多。”
他们继续往前走,坚硬的沙石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地平线上可以看到很多正在移动的小点,另一些前往城市的人,农民和商人,把他们的农作物和商品带到市场上去。
“看那辆车!”玛拉大声说。
他们走近一条狭窄的小路,沙地上有两道车辙。一只火星呼法正在拉车,汗水湿透全身,舌头垂了下来。车上高高堆起一捆捆布匹,粗糙的手染乡下土布。一个弯腰驼背的农民驱赶呼法前进。
“还有那边。”她面带微笑,指了指。
车后跟着一群商人,把脸藏在沙子面具后,身穿长袍,骑着一种小动物。每只动物都驮着个用绳子仔细绑住的包裹。这群商人身后,跟着一群步伐沉重的农民,长长的队列仿佛无穷无尽,有些人驾车或骑着动物,但大多数只是步行。
玛拉、杰和埃里克森也加入排队的人群,隐身于那群商人后面。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根本没有人抬头看一眼或者做出任何表示。人群继续前进。杰和玛拉没有互相交谈。他们走在埃里克森后面一点,埃里克森的步子带有一种庄严的意味,举止仪态体现出他的地位。
他一度放慢速度,指向头顶的天空。“你看。”他用火星山区方言低声说,“看到了吗?”
两个黑点懒洋洋地盘旋。那是火星巡逻艇,军队正在监视任何异常活动的迹象。火星与地球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几乎在任何一天、任何一刻,都有可能。
“我们刚好来得及,”埃里克森说,“明天就太迟了。等到那时候,最后一艘飞船都已经离开了火星。”
“希望没有什么会妨碍我们,”玛拉说,“完成这项任务后,我想回家。”
半小时过去了,随着他们逐渐走近城市,石墙看起来愈发高耸,最后仿佛遮住了整个天空。巨大的石墙,历史悠久的巨石经历了几百年风吹日晒。一队火星士兵站在入口处,石墙上凿开的入口是进入城市的唯一一扇门。每个人过去时都会被士兵搜查,摸索衣服里面,翻看行李。
埃里克森紧张起来。人群已经放慢速度,几乎停了下来。“很快就轮到我们了。”他低声说,“准备好。”
“但愿不会有长官出现,”杰说,“只有士兵倒还没那么糟。”
玛拉凝视着石墙和另一边的塔楼。他们脚下的地面不断颤抖、振动、摇晃。她能看到塔楼中伸出火舌,火焰来自城市里地下深处的工厂和熔炉。烟尘颗粒使空气变得沉闷污浊。玛拉捂住嘴咳嗽起来。
“他们来了。”埃里克森轻声说。
商人们已经通过搜查,可以走进黑暗的大门,穿过城墙进入城市。他们和那群沉默的动物已经消失在里面。士兵队长不耐烦地对埃里克森挥手示意。
“来吧!”他说,“快点,老家伙。”
埃里克森慢慢往前走,手臂环抱自己的身体,低头看着地面。
“你是谁?干什么的?”士兵问道,他双手叉腰,佩枪漫不经心地挂在腰上。大部分士兵都懒洋洋地斜倚在墙上,有些甚至蹲在阴凉处。苍蝇在一个熟睡的人脸上爬过,他的枪就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我是干什么的?”埃里克森咕哝着,“我是个乡村牧师。”
“你为什么要进入城市?”
“我得带这两个人去市政官那里,他们要结婚。”他指了指站在他后面的玛拉和杰,“这是长官制定的法律。”
士兵笑了。他绕着埃里克森转了一圈,“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换洗衣物。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你来自哪个村庄?”
“克拉诺斯。”
“克拉诺斯?”士兵看向他的同伴,“你听说过克拉诺斯吗?”
“一个落后的猪圈。我在一次狩猎旅行的时候见过那个地方。”
领头的士兵向杰和玛拉点了点头。他们两个走上前来,手拉着手紧紧靠在一起。一名士兵把手放在玛拉裸露的肩膀上,让她转过身。
“你娶到一个很棒的小妻子,”他说,“又漂亮又结实。”他使了个眼色,色迷迷地咧嘴一笑。
杰愤愤不平地瞥了他一眼。士兵们哈哈大笑。“好了,”
领头的士兵对埃里克森说,“你们几个可以过去了。”
埃里克森从长袍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递给士兵一枚火星币。然后他们三人走进入口处黑暗的隧道,穿过石墙进入城市。
他们进到城市里面了!
“就现在,”埃里克森低声说,“快。”
他们周围的城市不断发出轰鸣声、爆裂声,成百上千的排气口和机器一起发出噪音,脚下的石头也被震得发颤。埃里克森把玛拉和杰带到一个砖砌仓库旁的角落里。到处都是人,商人、小贩、士兵、站街女,匆匆地走来走去,彼此大喊大叫,想要盖过周围的喧嚣。埃里克森弯腰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迅速从里面取出三个细金属制成的小线圈,错综复杂的电线和叶轮构成一个小圆锥。杰和玛拉分别拿了一个。埃里克森把剩下那个圆锥藏进自己的长袍里,关上箱子。
“现在记住,埋下线圈时必须让这条线通过城市中心。我们必须让主要区域,也就是建筑物最密集的地方实现三等分。记住地图!注意观察小巷和街道。尽量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你们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火星币,遇到麻烦时用钱开路。尤其要注意扒手,还有,看在上帝的份上,可别迷路。”
埃里克森突然打停,两名黑衣长官从墙里面走出来,背着双手在散步。他们注意到那三个站在仓库角落的人,停了下来。
“去吧,”埃里克森低声说,“在日落之前回来。”他漠然一笑,“或者再也不能回来。”
几人分头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走得很快,没有回头。黑衣长官们目送他们离开。“那个小新娘很可爱。”其中一个说,“山区那些人骨子里带着旧时代贵族的印记。”
“那个年轻农民能娶到她很幸运。”另一个说。他们继续往前走去。埃里克森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微笑。然后,他融入城市街道上来去匆匆、永不停息的人群中。
黄昏时分,他们在入口处会合。太阳即将落山,空气变得稀薄寒冷,像刀子一样穿透他们的衣服。
玛拉蜷缩起来紧紧挨着杰,浑身颤抖,摩挲着自己赤裸的手臂。
“怎么样?”埃里克森问,“你们俩都成功了吗?”
他们周围都是从入口拥向城外的农民和商人,离开城市回到农场和村庄里去,那些人开始踏上漫长的路程穿过平原前往山区,完全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墙边浑身颤抖的女孩、年轻的男人和年老的牧师。
“我那个放好了,”杰说,“在城市另一边,最尽头的边缘。埋在一口井旁边。”
“我的放在工业区,”玛拉低声说,她的牙齿格格打战,“杰,给我点儿什么东西披一下!我快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