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慢慢走近他们,微微弯下腰。信号灯的光束照在他的面孔上,消瘦而突出的鼻子像鸟喙一样,黯淡的蓝眼睛镶嵌在脸上——
史蒂文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抓着视频发送器的盒子,“快走开!”
“等一下。”科尔歪着嘴冲他们笑,声音干涩刺耳,“你拿的是什么?”他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你手里的盒子。”
孩子们沉默下来。最后,史蒂文动了一下,“这是我的星系视频发送器。”
“只是它已经不能用了。”萨莉说。
“厄尔把它摔坏了。”史蒂文怒视着他的哥哥,“厄尔把它摔在地上,弄坏了。”
科尔露出一丝笑容。他瘫倒在路边,放松地叹出一口气。他走了很长的路,浑身酸痛,疲惫不堪,又饿又累。他坐了好一会儿,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萨莎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古怪的衣服?你从哪里来?”
“哪里?”科尔看着孩子们,“我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慢慢地来回摇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你的能力是什么?”厄尔问。
“我的能力?”
“你做什么?你在哪里工作?”
科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呼出来,“我可以修理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任何东西。”
厄尔嘲笑说:“没有人会修理东西。如果东西坏了,扔掉就好了。”
科尔没留意厄尔的话,他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生理需求,不由得回过神,突然站起身来,“你们知道有什么工作能让我做吗?”他问道,“我能做的事情?我可以修好任何东西。钟表、打字机、冰箱、锅碗瓢盆、屋顶的裂缝。我什么东西都能修好。”
史蒂文拿出他的星系视频发送器,“修好这个。”
一阵沉默。慢慢地,科尔的眼睛盯着那个盒子,“这个?”
“我的发送器。厄尔把它弄坏了。”
科尔慢慢拿起那个盒子。他翻来覆去地查看,把它举起来,对着光。他皱起眉头,全神贯注地研究那个盒子,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表面上细细摸索。
“他会把它偷走的!”厄尔突然说。
“不,”科尔摇摇头,“我很讲信用。”他灵敏的手指找到把盒子固定在一起的螺栓。他压着螺栓,熟练地把它们取下来。盒子被打开了,露出复杂的内部构造。
“他把盒子打开了。”萨莉低声说。
“还给我!”史蒂文有点儿害怕地说,他伸出手来,“我想拿回来。”
三个孩子惴惴不安地看着科尔。科尔在口袋里摸索着,慢慢取出小螺丝刀和钳子,把它们整齐地摆在身边。他没打算把那个盒子还回去。
“我想把它拿回来。”史蒂文有气无力地说。
科尔抬起头,用那双忧郁的蓝眼睛看着三个孩子,他们沮丧地站在他面前。“我会帮你修好的。你不是说你想把它修好吗?”“我想把它拿回来。”史蒂文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然后又换
到另一边,将信将疑,犹豫不决,“你真的能把它修好吗?让它又能用了?”
“我能。”
“好吧,那就帮我修好吧。”
科尔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会心的微笑,“现在,稍等一下。如果我把它修好,你能不能给我拿点儿吃的东西来?我也不能免费给你修理吧。”
“吃的东西?”
“食物,我需要热的食物。也许再来些咖啡。”史蒂文点点头,“好的。我会给你拿来。”
科尔放松下来,“好的,很好。”他把注意力转回放在膝盖上的盒子,“那么,我会为你修好它,我会把它彻底修好。”
他的手指动得飞快,操作着,旋转着,追溯着线路和继电器的轨迹,仔细检查着,研究这个星系视频发送器,搞明白它是怎么工作的。
史蒂文从应急门溜进房子里,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走向厨房。他胡乱按了几下厨房控制装置,心脏怦怦直跳。炉子嗡嗡启动,开始加热,仪表读数亮了起来,进度条显示即将完成。
很快,炉门打开,满满一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滑了出来。机器关闭,恢复沉默。史蒂文抓起托盘上的东西,两只胳膊几乎拿不了。他拿着所有的东西通过走廊,走出应急门来到院子里。院子里很黑。史蒂文小心翼翼摸索着往前走。
他总算走到信号灯那里,而且没有掉下什么东西。
托马斯·科尔看到史蒂文,慢慢地站了起来。“给。”史蒂文说着,把食物放在路边,大口喘气,“食物就在这儿。修好了吗?”
科尔拿出星系视频发送器,“修好了。摔得很厉害。”
厄尔和萨莉吃惊地瞪大眼睛。“能用了吗?”萨莉问。
“当然不能,”厄尔说,“怎么可能?他不可能——”
“把它打开!”萨莉急切地用手肘推推史蒂文,“看看能不能用。”
史蒂文把那个盒子拿到光线下面,检查开关。他打开主开关。指示灯开始闪烁。“它亮了。”史蒂文说。
“说点儿什么。”
史蒂文对着盒子说:“你好!你好!操作者6-Z75呼叫。能听到我说话吗?这里是操作者6-Z75。能听到我说话吗?”
托马斯·科尔远离信号灯的光束,在黑暗中蹲坐在那堆食品前面。他满怀感激地默默吃着。这些食物非常美味,显然是精心烹调的。他喝了一罐橘子汁,还有一杯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甜酒。大部分食物在他看来都很奇怪,但他并不在乎。他走了很长一段路,黎明之前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必须在太阳升起前进入深山里。本能告诉他,在树林和野草中会更安全——至少像他期待的一样安全。
他吃得很快,一门心思对付那些食物。直到吃完后,他才终于抬起头,然后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
三个孩子围成一圈,操作着星系视频发送器。他看了几分钟,他们没有一个人的视线离开那个小盒子,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怎么样?”科尔最后问道,“它运转正常吗?”
过了一会儿,史蒂文抬头看向他。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慢慢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它能用了,效果很好。”
科尔咕哝了一句:“好的。”他转身离开信号灯,“那很好。”
孩子们默默看着托马斯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们慢慢转过身,彼此对视,然后看向史蒂文手中的盒子。他们愈发敬畏地注视着那个盒子,敬畏中也开始融入一丝恐惧。
史蒂文转身慢慢走回家。“我必须让爸爸看一下,”他一脸茫然地嗫嚅着,“他得知道这件事,必须得有人知道这个!”
三
埃里克·莱因哈特仔细检查视频发送器的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所以说,他确实从爆炸中逃脱了。”狄克逊蛮不情愿地承认,“他肯定在爆炸前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莱因哈特点点头,“他逃走了。他从你手中逃掉了——两次。”他把视频发送器推到一边,突然探身凑近那个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的人,“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埃利奥特。理查德·埃利奥特。”
“你儿子叫什么?”
“史蒂文。”
“事情是昨晚发生的?”
“大约八点。”
“继续说。”
“史蒂文走进房子里,他看起来有点儿奇怪,手里拿着他的星系视频发送器。”埃利奥特指指莱因哈特办公桌上的盒子,“就是那个。他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兴奋。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一时间没讲明白,显得非常不安。然后他把那个视频发送器给我看。”埃利奥特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我立即就看出来,它变得完全不同了。你看,我本人也是个电机工程师。我曾经把它打开过一次,换新的电池,我完全清楚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样子。”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专员,它被改动了。很多接线都变了,换了位置。继电器的连接方式也不一样。某些原本的线路消失了,而新的接线被简易地搭建起来,代替了旧的部分。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于是赶紧联系安全部。这个视频发送器——它真的能用了!”
“能用?”
“你看,这东西原本就只是个玩具而已,使用范围只限于城里几个街区的距离,让孩子们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互相打电话,就像某种便携式视频通话屏幕。专员,我试用了这个视频发送器,按下呼叫按钮,对着麦克风说话。我……我联系到一艘飞船,一艘位于半人马座比邻星附近的战舰,它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超过八光年。这个距离与真正的视频发送器使用范围相当。于是我立即联系了安全部。”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把那个盒子放在办公桌上,“你联系上一艘飞船——用这个东西?”
“没错。”
“正常的视频发送器应该有多大?”
狄克逊翻找资料,“大概有二十吨的保险箱那么大。”
“我想也是。”莱因哈特急躁地挥了挥手,“好了,埃利奥特。谢谢你专程来为我们提供信息。就这样吧!”
安全部警察把埃利奥特带出办公室。
莱因哈特和狄克逊对视一眼。“这可糟了。”莱因哈特生硬地说,“在机械电路这方面,这个男人才能了得。也许就此而言,可以说是天才。看看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狄克逊。20世纪初期,战争还没开始。那是个绝无仅有的时代,充满活力,群星闪耀,令人难以置信的进步和重大发现层出不穷。爱迪生、巴斯德、伯班克、莱特兄弟。各种研究发明和机械创造。那时的人们在机械制造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才能,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而这是我们所欠缺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无论开战与否,这样一个人来到我们的时代,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他太过与众不同,与我们背道而驰。他拥有我们所没有的才能。他的这种修理机械的技术,背离了我们的世界,打破了平衡。而这对于战争来说……
“这下我开始理解SRB计算机为什么无法处理他这个因素了。我们不可能理解这种人。温斯洛说,他想找个工作,任何工作都行。这个男人说他可以做任何事,修理任何东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明白。”狄克逊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有人能修理任何东西吗?没有,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到。我们都是专业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专长的领域、自己的工作。我了解我的工作,你了解你的。进化的趋势就是越来越专业化。人类社会的生态就是强迫个体对其适应。不断增长的复杂性导致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了解个人领域之外的事务——我甚至搞不懂邻座那个人的工作。每个领域都积累了太多的知识,同时还有太多不同的领域。
“这个人不一样。他可以修好任何东西、做任何事情。他不靠知识、不靠科学——也就是说,不靠各种已被分类且累积下来的事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事物不是以知识的方式存在于他的脑子里的,而是通过直觉感知——他的力量在他的手上,而不是头脑中。万能的多面手。他的那双手!他就像一个画家,一个艺术家。力量在他手上——而他像刀刃一样划过了我们的生活。”
“而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这个人,这个变量人,逃进了艾伯丁山脉。现在我们得花更多时间才能找到他。他极其狡猾、行事诡异,像动物一样。要抓到他会很难。”
莱因哈特送狄克逊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把办公桌上的一堆报告收拾起来,带到SRB房间去。SRB房间已经由全副武装的安全部警察包围封锁起来。彼得·谢里科夫愤怒地站在那圈警察外面,胡须生气地来回摆动,一双大手插在腰上。
“发生了什么事?”谢里科夫问,“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看一眼概率?”
“很抱歉,”莱因哈特示意警察退到一边,“跟我进来。我会解释的。”门开了,他们走进里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警察在门外围成一圈。“什么风把你从实验室吹来的?”莱因哈特问。
谢里科夫耸耸肩,“有些事情。我想见见你。我通过视频屏幕联系你,但他们说你不在。我想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几分钟后我就告诉你,”莱因哈特把卡普兰叫了过来,“这里有一些新的事项,马上把它们输入进去。我想看看计算机能否处理这些。”
“当然,专员。”卡普兰拿起信息板放在输入带上。计算机嗡嗡运转起来。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莱因哈特轻声说。
谢里科夫用敏锐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会知道什么?让我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们遇到麻烦了。二十四小时内,计算机完全没有给出任何数字。除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完完全全的空白。”
谢里科夫露出怀疑的表情,“但这不可能,概率始终存在。”
“概率存在,但计算机无法计算。”
“为什么不能?”
“因为引入了一个可变因素,一个计算机无法处理的因素。计算机无法据此做出任何预测。”
“它们不能拒绝吗?”谢里科夫悄悄地说,“它们就不能把它忽略掉吗?”
“不能,它是作为真实数据存在的,因此会影响信息间的平衡,最终影响所有其他所获得的数据的总和。如果拒绝接受,就会给出虚假的数字。计算机不能拒绝任何已知真实的数据。”
谢里科夫悻悻地扯着他的黑胡子,“我很想知道什么样的因素是计算机不能处理的。我以为它们可以应对所有与当代现实有关的数据。”
“它们是可以,但这个因素与当代现实无关。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历史研究所把时间泡从过去带回来时太着急了,切断电路过快。时间泡回来时带来了一个20世纪的男人。一个来自过去的男人。”
“我明白了。一个来自两个世纪前的男人。”大块头波兰人皱起眉头,“具有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与我们目前的社会毫无联系,完全无法融入我们的时间线。因此,SRB计算机感到困惑。”
莱因哈特咧嘴一笑,“‘困惑’?我想是的。无论如何,它对于这个男人的相关数据束手无策。这个变量人。计算机根本没有给出任何统计结果——无法做出预测。这导致一切都乱了套。我们依赖于计算机持续给出的概率。整个备战工作都在围绕这些数字进行。”
“《马蹄钉》。还记得这首老诗吗?‘因为少了一颗马蹄钉,而丢了一个马蹄铁;因为丢了一个马蹄铁,而少了一匹战马;因为少了一匹战马,而缺了一个骑兵;因为……’”
“确实。类似如此,一个因素,一个个体,拥有推翻一切的能力。仅仅一个人似乎不可能导致整个社会失去平衡——但他显然做到了。”
“你打算拿这个人怎么办?”
“我们组织安全部的警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搜查。”
“结果呢?”
“他昨晚逃进了艾伯丁山脉,要找到他得花点儿时间。我们容忍他再当四十八个小时的漏网之鱼。之后,我们的火力会布置完毕,整个艾伯丁山脉地区将被夷平。时间也许会超出一点儿。但同时——”
“出来了,专员。”卡普兰打断他们的话,“新的数据。”
SRB计算机已经处理完新数据。莱因哈特和谢里科夫急忙来到显示窗口前。
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计算机得出概率并显示了出来。
谢里科夫屏住呼吸。99∶2,地球占优。“太棒了!现在我们可以——”
概率消失了。新的概率出现了。4∶97,半人马座占优。谢里科夫惊讶而沮丧地发出一阵叹息。“等一下,”莱因哈特对他说,“我不认为这会持续下去。”
概率又消失了。接着,屏幕上迅速闪过一串概率,一大堆数字,几乎在瞬间变化着。最后,计算机沉默下来。
空白。没有概率,什么也没有,显示窗口一片空白。
“你看到了?”莱因哈特喃喃地说,“该死,还是一样!”
谢里科夫陷入沉思,“莱因哈特,你真是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太冲动。你应该向斯拉夫人学习,冷静一点儿。我们两天内就能抓到并杀掉这个男人。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同时,我们都在夜以继日为战争而努力工作。舰队已就位,正在比邻星附近等待,随时可以对半人马座发动攻击。所有的战争工厂都开足马力运转。等到发动进攻的那一天,还会有一支编制完整的入侵部队整装待发,踏上漫漫征途,飞向半人马座的殖民地。地球上所有人口都已动员起来。八颗供给行星正在全力输送物资。即使显示不出概率,这一切也都在夜以继日地进行。这个男人肯定会在进攻开始之前早早死去,计算机也会再次显示出概率。”
莱因哈特仔细考虑了一下,“即便如此,这个男人留在外面逍遥自在,还是令我感到担心。一个无法预测的人,这违背了科学。我们已经做了两个世纪关于社会学的统计报告。我们拥有大量数据文件。计算机能够预测每个人和每个团体在特定时间、特定情况下会做什么。但这个男人却完全无法预测。他是个变量,与科学对立。”
“粒子的不确定性。”
“你说什么?”
“微观粒子,以一种令人无法预测的方式移动,这导致我们无法知晓它在特定时间处于什么位置。它是随机的,随机的粒子。”
“确实如此。这是……这是不正常的!”
谢里科夫揶揄地笑了起来,“别担心,专员。这个人会被抓住,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人类很快又可以被预测了,就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顺便问一下——为什么这个房间有人看守?”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台计算机不会显示数字。这对于备战来说很危险。”
“例如玛格丽特·达菲?”
莱因哈特无奈地点点头,“他们太胆小了,那些议员。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根本不能确定SRB的概率。他们会结束备战计划,继续等下去。”
“对你来说太慢了,对吗,专员?立法、辩论、议会开会、讨论……如果一个人拥有所有的权力,可以节省许多时间。由某一个人来告诉人们该怎么做,为他们思考,带领他们前进。”
莱因哈特斜了一眼那个大块头波兰人,“这倒是提醒了我。伊卡洛斯情况如何?控制塔取得进展了吗?”
谢里科夫那张宽脸立刻变得愁眉不展。“控制塔?”他含糊地挥了挥他的大手,“我想进展很顺利。我们会及时赶上的。”
莱因哈特立即变得警觉起来,“赶上?你是说现在进度仍然落后?”
“差不多吧,有一点儿。但我们会赶上进度的。”谢里科夫退向门口,“我们到餐厅去喝杯咖啡吧。你过于担忧了,专员。你完全可以从容应对这一切。”
“我想你是对的,”两个男人来到外面走廊里,“我感到烦躁不安。那个变量人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目前为止,他做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他给一个孩子的玩具重新接过线,一个玩具视频发送器。”
“哦?”谢里科夫显得颇有兴趣,“你指什么?他做了什么?”
“我拿给你看。”莱因哈特带着谢里科夫穿过走廊前往他的办公室。他们进门后,莱因哈特锁上了门。他把那个玩具递给谢里科夫,大概描述了一下科尔做了什么。谢里科夫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他找到盒子上突出的钮钉,按下去。盒子打开了。大块头波兰人在桌子旁边坐下,开始研究盒子的内部构造。“你确定那个来自过去的男人给这东西重新接过线?”
“当然,他当场做的。那个男孩玩耍时把它弄坏了,然后变量人来了,男孩请他修理,他就把它修好了。”
“不可思议。”谢里科夫把眼睛凑到距离线路只有两三厘米的地方,“这么小的继电器。他是怎么——”
“什么?”
“没什么。”谢里科夫突然站起来,小心关上盒子,“我可以把这个拿走吗?带回我的实验室?我想更全面地分析一下。”
“当然可以,但为什么?”
“没什么特殊理由。我们去喝咖啡吧。”谢里科夫朝门口走去,“你是说你希望在一天内抓到这个人?”
“杀掉他,不是抓住他。我们要把他像一条数据那样删除掉。我们现在正在召集打击部队。这次不能再出错。我们正在设置一个交叉轰炸模式,荡平整个艾伯丁山脉。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他必将被毁灭。”
谢里科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当然。”他喃喃地说,宽宽的脸仍然显得有些茫然,“我完全理解。”
托马斯·科尔生起火堆,蹲在旁边暖手。接近破晓时分,天空变成了紫灰色。山上空气清新,带着几分寒意。科尔哆嗦着凑近火堆。
他的手感觉到火堆的热量,舒服多了。他的双手。他在橙色火光的照耀下凝视自己的双手。指甲变成了黑色,残缺不全。手指和手掌上都长出肉疣和无数老茧。但这是一双好手,手指纤细修长。他尊重这双手,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他无法真正理解它们。
科尔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他已经在山里待了一天两夜。第一天晚上是最糟的。他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爬上陡峭的山坡,穿过杂乱的小树林和灌木丛——
当太阳升起后,他来到两座高峰之间的深山中,终于安全了。太阳再次落山时,他已经为自己修了个简单的住处,找到了生火的办法。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草编成绳索,套在一个有凹槽的木桩上,现在,他有了一个简单的小绳套陷阱。已经有一只兔子被绑住后腿挂了起来,陷阱正等着另一只。
天空从紫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一种金属的颜色。群山寂静无声、空空荡荡。远处有只鸟儿在唱歌,声音在广阔的高坡和山谷中回荡。另一些鸟儿也开始唱歌。右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一只动物从那边钻了过去。
白昼即将来临。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科尔站起身,开始把兔子切开。到吃饭的时间了。然后呢?他对于以后没有计划。他本能地知道,利用剩下的工具和自己的双手就能一直活下去。他可以狩猎,剥皮吃肉。最终,他还可以为自己建造一个永久的住所,甚至用兽皮做出衣服。到了冬天——
科尔还没考虑到那么远的事情。他站在火堆旁边,双手叉腰,抬起头凝视天空。他突然紧张地眯起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色的天空中有个东西慢慢飘来,一个黑点。
他迅速扑灭火堆。那是什么?他紧张起来,努力想看清楚。是一只鸟?
第二个小点跟在第一个后面,两个黑点。然后是三个、四个、五个,一队黑点迅速掠过黎明的天空,朝着山脉飞来。
朝着他。
科尔匆匆离开火堆,抓起那只兔子,然后进入他之前建造的掩蔽处。藏身于此,就没有人能找到他。但如果他们看到了火堆——
他蹲在掩蔽处里面,看着那些黑点变大。原来,那都是飞机,黑色的无翼机,飞得越来越近。现在他已经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微弱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大,直至他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第一架飞机像落石一般俯冲下来,投下一个巨大的黑色阴
影。科尔屏住呼吸,俯下身体。飞机咆哮着俯冲到低空。突然一捆捆白色小包被抛出,像种子一样散落开来。
那些小包迅速飘到地面。他们着陆了,那是一群男人,身穿制服的男人。
现在,第二架飞机开始俯冲,在他头顶咆哮着,投下机上运载的部队。更多的白色小包填满了天空。接着是第三架、第四架飞机。空中飘满了的白色小包,仿佛一大片孢子降落到地球上。
士兵们在地面上分批组成小队。科尔蹲在掩蔽处里面,听着他们的叫喊声,心里充满了恐惧。这些人从四面八方着陆。他被包围了,完全没有退路。最后两架飞机上的人降落在他身后。
他站起来,冲出掩蔽处。一些士兵已经发现了火堆,一堆灰烬和烧剩的木炭。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黑炭,向其他人挥挥手。他们包围了四周,互相喊叫,做着手势。其中一个人开始架起某种枪支。另一些人展开一卷金属管,将这组奇怪的管道和机械组装固定。
科尔跑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滑下一道斜坡,在底下扭到了脚,跌进一堆矮树丛里。藤蔓和树叶刮在他的脸上,割伤了他。他再次往下落,被一丛杂乱的灌木缠住,拼命地想挣脱出来。要是他能摸到口袋里的小刀——
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人紧随着他,跑下斜坡。科尔拼命挣扎,大口喘息,扭动着,想让藤条松动些。他急坏了,用手紧紧抓着藤条,撕扯着。
一名士兵单膝跪下,端起枪瞄准。更多的士兵拿着步枪出现,开始瞄准。
科尔大声喊叫,闭上了眼睛,身体猛地瘫软下来。他等待着,紧紧咬住牙关,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流进衬衫里。他就那样挂在一堆缠乱的藤蔓和树枝里。
一片寂静。
科尔慢慢睁开眼睛。士兵们再次集结。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下山坡,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大声发出命令。
两名士兵走进灌木丛里,其中一人抓住科尔的肩膀。
“别让他跑了。”魁梧的男人走了过来,黑胡须根根支棱着,“抓住他。”
科尔气喘吁吁。他被抓住了,只能听天由命。更多的士兵拥进山谷,围在他的四周。他们好奇地看着他,窃窃私语。科尔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留着胡子的大块头男人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别想逃走。”那个人说,“你逃不掉的,明白吗?”
科尔点点头。
“好了,很好。”男人挥了挥手。士兵们用金属带绑住科尔的手臂和手腕。金属勒进他的皮肤中,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更多的金属带绑住了他的腿。“你得戴着这些东西,直到我们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你要带我去哪儿?”
彼得·谢里科夫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那个变量人,随后回答说:“去哪儿?我要带你去我的实验室。在乌拉尔山脉下方。”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我们最好快点儿。安全部的警察几小时后就会启动爆破攻击。攻击开始之前,我们得尽量远离这里。”
谢里科夫在舒适而结实的椅子上坐下,放松地长出一口气。“回来可真好!”他向一名警卫做了个手势,“好了,你可以放开他了。”
科尔胳膊和腿上的金属带被取下来。他瘫坐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谢里科夫默默地看着他。
科尔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手腕和腿,什么也没说。
“你想要什么吗?”谢里科夫问,“食物?你饿了吗?”
“不。”
“药品?你生病了吗?受伤了吗?”
“不。”
谢里科夫皱了皱鼻子,“洗个澡对你没什么害处。我们稍后会安排。”他点燃一支雪茄,周围浮起一团灰色的烟雾。两名实验室警卫荷枪实弹站在房间门口。房间里除了谢里科夫和科尔,没有其他人。
托马斯·科尔坐在地板上缩成一团,脑袋垂在胸口。他一动不动,弯曲的身体看起来比以前更细长,驼背得更厉害,他的头发邋遢蓬乱,下巴与腭骨上有一片乱糟糟的灰色胡茬。他的衣服脏兮兮的,爬过灌木丛时撕破了不少。他的皮肤上到处是割伤和划痕,脖子、脸颊和额头上散布着溃疡。他一语不发,胸口一起一伏,黯淡的蓝眼睛几乎闭上。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干瘦老头。
谢里科夫挥手叫来一名警卫,“请一位医生到这里来。我想给这个人做一次全身检查。他也许需要静脉注射,而且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吃过东西了。”
警卫离开了。
“我可不希望你出什么事,”谢里科夫说,“在我们继续之前,我会先让你接受身体检查,同时驱除虱子。”
科尔什么也没说。
谢里科夫笑了,“振作起来!你没理由不开心。”他朝着科尔俯下身去,用一根巨大的手指戳戳他,“如果你在山里再待两个小时,就性命不保了。知道吗?”
科尔点点头。
“你不相信我。你看。”谢里科夫俯身打开装在墙上的视频屏幕,“看看这个。军事行动应该还在继续。”
屏幕亮起来,显示出画面。
“这是安全部的保密频道。我在几年前就开始窃听了——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发送给埃里克·莱因哈特的内容。”谢里科夫咧嘴一笑,“你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都是莱因哈特安排的。看仔细了,两个小时前,你可就在那里。”
科尔转向屏幕。一开始他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屏幕显示出一团巨大的蘑菇云,一个运动的旋涡。扬声器里传出低沉的轰鸣声,仿佛喉咙深处发出的怒吼。过了一会儿,屏幕稍稍移动,显示出不同的角度。科尔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整座山脉都被摧毁了。
图像来自一艘飞船,飞在曾经是艾伯丁山脉的那片区域上空。现在,那里除了旋涡状的灰云和夹杂碎屑的烟柱什么都没有了,一波不断涌动的物质正在逐渐散开,消失在四面八方。
艾伯丁山脉已经彻底崩塌。除了一堆堆巨大的残渣,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下方,地面上,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平地,向地平线延伸,接受着火焰和雨水的洗礼。裂口仿佛一张张大嘴,巨大的无底洞,目光所及之处有无数弹坑。弹坑和碎片,就像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两小时前,这里还曾是起伏的山峰和沟谷,长着绿色的灌木、矮树丛和树林。
科尔转过身。
“你看到了?”谢里科夫关掉屏幕,“不久之前你就在那里。所有那些爆炸和烟雾——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来自过去的变量人先生。那都是莱因哈特安排的,为了把你杀掉。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些,这很重要。”
科尔什么也没说。
谢里科夫把手伸进眼前桌子的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方盒,递给科尔,“这个是你接的线,对吗?”
科尔接过那个盒子,拿在手里,疲惫的大脑一时间无法集中精神。他手里是个什么?他把注意力放在这东西上。那个盒子是孩子们的玩具,他们称之为星系视频发送器。
“是的,这是我修好的。”他把盒子递回给谢里科夫,“它被摔坏了,我把它修好了。”
谢里科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睛发亮。他点点头,黑胡须和雪茄一翘一翘的。“很好,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他突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向后面,“你看,医生已经来了。他会把你治好的,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我稍后再来跟你谈谈。”
科尔顺从地站起来,让医生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在科尔完成检查离开医疗所之后,谢里科夫和他一起在实验室上面一层的私人房间吃饭。
波兰人狼吞虎咽,边吃边说。科尔静静地坐在他对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他已经换下了旧衣服,换上新的。他刮了脸,溃疡和伤口都已经过治疗,身体和头发也洗干净了。现在,他看起来更健康、更年轻。但他仍然弯腰驼背、疲惫不堪,蓝眼睛看起来黯淡而忧郁。他听着谢里科夫讲述公元2136年的世界,没有发表什么评论。
“你可以看到,”谢里科夫挥舞着一只鸡腿总结道,“你在这里出现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的进程。现在,你了解到更多我们的情况,你也能知道为什么莱因哈特专员如此急于杀死你。”
科尔点点头。
“莱因哈特这个人,你能感觉得到,他认为SRB计算机出现故障是备战中的主要危险,但那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谢里科夫叮叮当当地推开盘子,喝光了他的咖啡,“毕竟,没有统计预测也可以打仗。SRB计算机只是进行描述。它们不过是一些机器旁观者,但其本身并不会影响战争的进程。是我们发动了战争,而它们只是分析而已。”
科尔点点头。
“再来点儿咖啡?”谢里科夫问。他把那个塑料容器朝科尔推了推,“再喝点儿吧。”
科尔又倒了一杯,“谢谢你。”
“你瞧,我们真正的问题完全是另一码事。这几台计算机只是在几分钟时间内为我们进行计算,这种事到了最后,我们自己也能算得出。它们是我们的仆人、工具,不是庙宇中接受祈祷的神灵,也不是预言未来的神谕。它们不能预知未来。它们只是给出统计学上的预测——而非进行预言。这其中存在着很大的区别,但莱因哈特之流却把SRB计算机这种东西视为神灵。我是不相信神灵,至少,我看不出那是神灵。”
科尔点点头,小口啜着咖啡。
“我告诉你所有这些事情,是因为你必须了解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地球被古老的半人马座帝国从四面八方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几千年。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长时间。这层包围圈已经很老了——摇摇欲坠、腐朽不堪。但它占据着我们周围大多数的星系空间,我们无法脱离太阳系。我告诉过你关于伊卡洛斯和赫奇在超光速飞行方面的工作。我们必须战胜半人马座。为了突出重围,在群星之间找到我们自己的空间,我们已经等待了太久,为此付出了太多的努力。伊卡洛斯是决定性的武器。关于伊卡洛斯的数据导致了SRB的概率终于偏向我们这边——这在历史上是第一次。想要赢得和半人马座之间的战争,取决于伊卡洛斯,而非SRB计算机。你明白吗?”
科尔点点头。
“然而,现在有个问题。我提交给计算机的数据伊卡洛斯将在十天内完成。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时间。然而,与当初相比,我们在控制塔接线方面毫无进展。控制塔彻底难住了我们。”谢里科夫揶揄地咧嘴一笑,“甚至连我都试过亲手接线,但未能成功。它太过复杂精细——而且很小。太多的技术问题无法解决。这是我们第一次制造这个东西,你知道。要是我们以前做过很多实验模型的话——”
“但这就是个实验模型。”科尔说。
“而且完全基于一个死了四年的人的设计——一个无法亲自为我们纠正错误的人。要在下头这个实验室里制造伊卡洛斯,我们只能全部靠自己。而且他的设计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谢里科夫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们去下面的实验室看看吧。”
他们走向下面一层,谢里科夫在前面带路。科尔在实验室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相当壮观,”谢里科夫会心地说,“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得把它放在底层。它被保护得很好。进来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伊卡洛斯位于实验室中央,这个矮胖的灰色圆筒总有一天会以光速几千倍的速度飞过太空,飞向四光年以外半人马座比邻星的心脏。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围在圆筒周围拼命干活,希望能及时完成余下的任务。
“就在这里。控制塔。”谢里科夫带科尔来到房间一侧,“保护很严密。地球上到处都是半人马座间谍,他们会窥探一切。不过我们也一样。我们提供给SRB计算机的信息就是这样得到的。两个星系都有间谍。”
一个半透明圆球——控制塔——被放在金属支架中心,每侧都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谢里科夫走近时,他们放低枪口。
“我们可不希望这东西出什么事,”谢里科夫说,“一切都取决于它。”他朝着那个圆球伸出手,但却在半道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谢里科夫笑了,“防护墙。关掉它,它还开着。”
一名警卫按下手腕上的一个按钮。圆球周围的空气微微闪烁,然后又暗下来。
“现在。”谢里科夫伸手握住那个圆球,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底座上拿出来给科尔看,“这就是我们这位大朋友的控制塔。当它接近半人马座时,这个东西会令它的速度慢下来。它会减速并重新进入这个宇宙,出现在那个星系的中心。然后——半人马座将不复存在。”谢里科夫微微一笑,“阿蒙星也一样。”
但科尔并没有在听。他从谢里科夫手里接过那个圆球,翻来覆去地观察,把脸凑近圆球表面,伸手抚摸,全神贯注地看着它的内部构造,神情十分专注。
“没有显微镜的话看不到线路。”谢里科夫做了个手势要来一副显微透镜。他把眼镜架在科尔鼻子上,镜腿挂在耳后。“现在再试试。可以控制放大倍数。目前是一千倍,可以增大或减小。”
科尔屏住呼吸,前后晃动。谢里科夫扶住他。科尔低头盯着圆球,微微移动脑袋,让眼镜聚焦。
“这需要练习。但有了这个工具你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在显微透镜下接线。要使用特殊工具,你知道。”谢里科夫停顿了一下,舔舔嘴唇,“我们做得不是很好。只有几个人可以使用显微透镜和微型工具为电路接线。我们也试过用机器人,但接线过程中很多地方需要自主决定。但机器人没办法做出决定,只能给出反应。”
科尔什么也没说。他继续凝视着那个圆球的内部,紧紧抿住嘴唇,身体紧绷僵硬。这让谢里科夫感到心神不安。
“你看起来就像以前那种算命先生。”谢里科夫开玩笑说,但他背上掠过一丝寒意,“最好把它还给我。”他伸出手。
科尔慢慢醒过神来。过了一会儿,他取下显微透镜,仍然是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怎么了?”谢里科夫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希望你能给这该死的东西接线。”谢里科夫凑近科尔,那张大脸上表情严肃,“我想你能做得到。看到你拿着它的样子,我就知道——当然,也因为你修的那个儿童玩具。你可以在五天内完成接线,而其他人则没法做到。如果不能完成接线,半人马座将继续统治银河系,而地球只能在太阳系里接着忍气吞声,守着一颗小小的中等质量的恒星,继续当整个银河系中的一粒小小尘埃。”
科尔没有回答。
谢里科夫变得不耐烦了,“嗯?你怎么说?”
“如果我不帮你给控制塔接线,会发生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会怎么样?”
“那我就把你交给莱因哈特。莱因哈特马上就会杀掉你。他以为你已经死了,在摧毁艾伯丁山脉时就被杀死了。如果他知道我救了你——”
“我明白了。”
“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只为了一件事情。如果你能完成接线,我会把你送回你自己的时代。如果你不能——”
科尔默默思考,脸色阴沉,闷闷不乐。
“你会有什么损失呢?要不是我们把你从山里拉出来,你早就死了。”
“你真的能把我送回我自己的时代吗?”
“当然!”
“莱因哈特不会干涉?”
谢里科夫笑了,“他能做什么?他要怎样阻止我?我有我自己的人。你也看到了,这些人就在你身边。你会回去的。”
“是的,我看到了你的人。”
“那你同意吗?”
“我同意,”托马斯说,“我会帮你接线。我会在接下来的五天时间里,完成这个控制塔。”
四
三天后,狄克逊隔着办公桌把一个闭路信息板滑给他的上司。
“看看这个,你可能会感兴趣。”
莱因哈特慢慢拿起那块信息板,“是什么?你专门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没错。”
“你为什么不在视频屏幕上给我看?”
狄克逊冷冷一笑,“你解码后就会明白了。它来自半人马座比邻星。”
“半人马座!”
“我们的反情报服务机构直接发送给我的。我会帮你解码,省得你麻烦。”
狄克逊绕到莱因哈特的办公桌后面。他在专员后面俯下身,用大拇指打开信息板的封条。
“坚强点儿,”狄克逊说,“这会为你带来很大打击。我们在阿蒙星上的特工称,半人马座最高委员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以应对地球即将发动的攻击。半人马座的情报员向最高委员会报告,地球的伊卡洛斯炸弹即将完成。炸弹最后阶段的工作正在乌拉尔山脉下方的地下实验室里迅速推进,由地球物理学家彼得·谢里科夫主导。”
“我从谢里科夫本人那里就能了解到这些。半人马座知道了炸弹的事,你对此感到惊讶?他们在地球上有一大堆间谍。这不是什么新闻。”
“还有呢。”狄克逊严肃地用手指划过信息板,“半人马座情报员称,彼得·谢里科夫请了一位来自过去的机械专家,来完成控制塔的接线工作!”
莱因哈特震惊了,紧紧抓住桌子。他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那个变量人还活着!”狄克逊喃喃地说,“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艾伯丁山脉已经彻底消失!该死,这个人是怎么跨越半个地球的?”
莱因哈特慢慢睁开眼睛,面目扭曲,“谢里科夫!肯定是他在进攻开始之前带走了变量人。我把确切时间告诉了他。他不得不寻求帮助——向这个变量人寻求帮助,否则他就无法履行承诺。”
莱因哈特跳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我已经通知SRB计算机,变量人已被摧毁。计算机现在显示的比率是7∶6,我们占优。但是这个比率是基于虚假信息。”
“那你就得撤回虚假资料,恢复之前的状况。”
“不,”莱因哈特摇摇头,“我不能这样做。计算机必须持续运转,我们不能让它再受到干扰,那样的话太危险了。如果达菲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狄克逊拿起信息板,“你不能把虚假数据提交给计算机,那是叛国罪。”
“数据无法撤回!除非用相应的数据把它替换掉。”莱因哈特愤怒地来回踱步,“该死,之前我确信那个变量人已经死了。现在的情况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必须消灭他——不惜任何代价。”
莱因哈特突然停下脚步,“控制塔,这次谢利科夫很可能会将它完成。对吗?”
狄克逊慢慢点头表示同意,“有变量人帮忙,谢里科夫无疑会顺利提前完成任务。”
莱因哈特的灰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他就没什么用处了——即使对谢里科夫来说也没什么用了。我们可以碰碰运气……即使有人强烈反对。”
“你什么意思?”狄克逊问,“你打算怎么办?”
“有多少部队可以立即行动?如果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能集合多少人?”
“备战期间我们遵守二十四小时内动员原则。有七十支空中部队和大约二百支地面部队。安全部余下的武装力量已经转移到前线,处于军事管制之下。”
“多少人?”
“目前我们大约有五千人整装待发,还在地球上,绝大多数正被调往军事运输系统。我随时可以把他们拦下来。”
“有多少导弹?”
“幸运的是,发射管尚未拆除。导弹现在还在地球上,再过几天才运往殖民地作战。”
“这么说马上就可以使用?”
“是的。”
“很好,”莱因哈特双手交握,手指紧紧缠在一起,突然冷酷地做出了决定,“这样正好。除非我的消息完全错误,谢里科夫只有六支空中部队,没有地面车。一共只有大约二百人。当然,有些配备了防御盾——”
“你的计划是什么?”
莱因哈特灰色的面孔像石头一样冷硬,“向所有待命的安全部队发出命令,统一由你直接指挥。让他们在今天下午四点做好准备。我们要去拜访一个人。”莱因哈特冷冷地说,“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要去拜访彼得·谢里科夫。”
“停在这里。”莱因哈特命令道。
地面车停了下来。莱因哈特谨慎地看向外面,仔细打量前方的地平线。
四处都是杂草、灌木和沙子,一望无际的荒漠,没有一丝动静。杂草和沙子在右边逐渐上升,形成高高的山峰,绵延不绝的山脉最终消失在远方。那就是乌拉尔山脉。
“那边,”莱因哈特对狄克逊说,伸手指过去,“看到了吗?”
“没有。”
“仔细看。你得知道要找什么,否则很难发现。看看那些垂直的管道,那是某种通风口,也可能是潜望镜。”
狄克逊终于看到了,“要是我可能就直接开过去了,不会留意到。”
“它隐藏得很好。主实验室位于地下一千六百米深处,就在这片范围内,几乎坚不可摧。这是谢里科夫在很多年前建造的,几乎可以承受任何攻击,不管是来自空中、地面车、炸弹,还是导弹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