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守护者

记忆裂痕 菲利普·迪克 20363 字 2024-12-15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报纸放下,“下一个睡眠周期之后,我一早就会出发。我们上床睡觉吧。”

玛丽转过身去,脸色变得冷漠无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不妨都到地面上去,一次死个干净,而不是在地下慢慢死掉,就像地里的害虫。”

他没有意识到她竟如此愤慨。他们都是这样吗?那些日夜不停、无休无止地在工厂里辛苦劳作的工人也是这样吗?那些脸色苍白、弯腰驼背的男人和女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来来回回工作,在暗淡的灯光中眯着眼睛,吃着合成食物——

“你没必要这么痛苦。”他说。

玛丽微微一笑。“我痛苦是因为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转身离去,“一旦你去了那里,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感到震惊,“什么?你怎么会这样说?”

她没有回答。

他是被吵醒的,公共新闻播音员在建筑物外面的喊叫,传入他耳中,变成刺耳的尖叫。

“特别新闻公告!地面军队报告,苏联使用新型武器发动大规模攻击!关键小组撤退!所有工作队立即向工厂报告!”

泰勒眨了眨眼睛,他伸手揉着眼睛从床上跳起来,匆匆跑向视频电话。片刻后,他拨通了莫斯的电话。

“听着,”他说,“这次新的攻击怎么办?计划取消吗?”他能看到莫斯的书桌,上面铺满了报告和文件。

“不。”莫斯说,“我们立即出发。马上过来。”

“但是——”

“别跟我争辩。”莫斯抓起一叠地面简报,狠狠揉成一团,“这是一次伪装的攻击。来吧!”他挂断了电话。

泰勒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脑袋里还是一团糨糊。半小时后,他从一辆高速车上跳下来,匆忙跑上楼梯进入综合大楼。走廊里挤满了跑来跑去的男人和女人。他走进莫斯的办公室。

“你来了。”莫斯马上站起来说道,“弗兰克斯在出发的车站等着我们。”

他们坐进一辆安全车,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工人们躲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攻击是怎么回事?”泰勒问。

莫斯靠着他的肩膀,“我们确信,我们已迫使它们动手,现在已进入决定性阶段。”

他们在管道的车站连接点停下,跳下车来。片刻后,他们朝向第一层高速上升。

他们出现在混乱的行动现场。士兵们紧紧裹在铅质防护服里,彼此兴奋地交谈,大声呼喊,发放枪支,传递指令。

泰勒打量着一名士兵。他带着可怕的本德尔手枪,这是一种刚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新型短筒手持武器。一些士兵看起来有点儿害怕。

“希望我们不会犯错。”莫斯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说。

弗兰克斯朝他们走来,“计划是这样。我们三个先上去,就我们自己。士兵们会在十五分钟后跟上。”

“我们该怎么跟铅人说?”泰勒焦急地问,“我们肯定得和他们说些什么。”

“我们想观察苏联的最新一次攻击。”弗兰克斯讽刺地笑着说,“既然看起来事态如此严重,我们应该亲自去见证一下。”

“然后呢?”泰勒问。

“看他们的情况再说。我们走吧。”

他们坐在一辆管道车里,由下方的反重力光束提供动力,沿着管道迅速上升。泰勒不时向下看去。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回去,而且每一刻路程都在变得更长。他在防护服里紧张得直出汗,手指笨拙地抓住手枪。

他们为什么会选中他?偶然,纯属偶然。莫斯把他作为部门成员叫来。然后弗兰克斯一时兴起把他拉了进来。现在,他们正冲向地面,越来越快。

一种深深的恐惧,在八年里已经灌注他的全身,现在又在他脑海中悸动起来。辐射、不可避免的死亡、一个经历了核爆的致命世界——

管道车越开越高。泰勒紧紧抓住两侧,闭上眼睛。他们每一刻都更加接近地面,第一次有生物前往第一层上面,沿着管道,越过铅人和石头,前往地面上方。一波又一波的恐惧不断冲击着他。那是个死去的世界,他们全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不是已经在电影里见过上千次吗?城市里,冰雨落下,云层翻滚——

“不会很久,”弗兰克斯说,“我们差不多就要到了。地面塔台没有预料到我们会前来。我发出过指令,没有传来任何信号。”

管道车朝向上方疾驰而去。泰勒感到头晕目眩,他紧紧抓住什么东西,闭着眼睛。不断地上升……

管道车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房间里,这是个塞满设备和机器的洞穴,利用荧光灯照明,无数材料堆成一排又一排。铅人们正在旁边,推着小货车和手推车默默工作。

“铅人。”莫斯的脸色苍白,“那么,我们确实来到了地面上。”

铅人们来回移动,操纵设备将大量枪支、备用零件、弹药和补给运送到地面。这里只是一条管道的接收站,还有许多其他站点,散布在整个大陆上。

泰勒紧张地环顾四周。他们真的来到了这里,地面上,地球表面上。这里就是战场。

“来吧,”弗兰克斯说,“一个B级守卫正朝我们这边过来。”他们从车里走出来。一个铅人迅速接近他们。它滑行到他

们面前,停下来扫描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

“我是安全官,”弗兰克斯说,“立即叫一个A级铅人来见我。”

那个铅人迟疑了一下。另一些B级守卫也迅速滑过地板赶来,十分警觉,充满戒备。莫斯扫视周围。

“服从命令!”弗兰克斯用威严的声音大声说,“我命令你!”

铅人犹豫着离开。建筑物尽头,一扇门向后滑开,两个A级铅人慢慢向他们走来。每个铅人胸前都有一道绿色的条纹。

“来自地面理事会,”弗兰克斯紧张地对莫斯和泰勒低声说,“好了,这里是地面。准备好。”

那两个铅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三人,在附近停下来,上下打量他们,没有开口。

“我是安全官弗兰克斯。我们从地下上来,是为了——”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个铅人冷冷地打断他,“你知道,你们在这里无法存活。整个地面对你们来说都是致命的。你们不可能留在地面上。”

“这些防护服会保护我们。”弗兰克斯说,“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你的职责。我希望立即召开一次理事会会议,让我了解一下目前这里的情况和环境。可以安排吗?”

“你们人类无法在这里生存,而且苏联的最新一次攻击直接瞄准的就是这个地区。这里相当危险。”

“我们知道。请召集理事会。”弗兰克斯环顾这个巨大的房间,由嵌入天花板的灯具提供照明。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不确定,“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晚上。”一个A级铅人停顿了一下后说,“黎明将在两小时后到来。”

弗兰克斯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会在这里停留至少两个小时。你能否体谅我们的多愁善感,给我们介绍一个可以欣赏日出的地方吗?我们感激不尽。”

铅人中一阵骚动。

“那将是一幅令人不快的画面。”其中一个铅人说,“你见过那些照片,你知道会看到什么。飘流的颗粒构成云层,遮掩日光,熔渣堆无处不在,整个大地都被摧毁。对于你们来说,那将是令人震惊的画面,远比照片和影像能够传达的还要糟。”

“不管怎样,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欣赏日出。你会向理事会传达命令吗?”

“这边走。”两个铅人无奈地朝向仓库的墙壁滑过去。三人步履艰难地跟在它们后面,沉重的鞋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阵阵响声。两个铅人在墙边停了下来。

“这是理事会议事厅的入口。议事厅里有窗户,但外面还很黑。当然,你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但两个小时后——”

“打开门。”弗兰克斯说。

门向后滑开。他们慢慢走进里面。房间很小,整洁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周围一圈椅子。三个人静静坐下来,两个铅人跟在他们后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理事会其他成员马上就到。他们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尽快赶来。不过,我还是劝你们回到下面去。”铅人审视着三个人类,“你们不可能适应地面上的环境。即使我们自己也遇到了不少麻烦。你们怎么能指望在这里存活下来?”

领头的铅人走近弗兰克斯。

“这使我们感到惊讶、费解。”它说,“当然,我们必须听从你们的指令,但请允许我指出,如果你们留在这里——”

“我们知道,”弗兰克斯不耐烦地说,“但我们还是打算留在这里,至少等到日出时分。”

“如果你坚持的话。”

一片寂静。铅人们似乎正在互相商量,但三个人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为了你们好,”领头的铅人最后说,“你们必须回到下面去。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在我们看来,你们所做的事情对你们自己无益。”

“我们是人类,”弗兰克斯严厉地说,“你不明白吗?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必须回去。这个房间有放射性,地面上所有的区域都一样。根据我们的计算,你们的防护服只能再保护你们五十分钟。因此——”

铅人突然朝他们移动过来,整整齐齐围成一圈。三个男人站了起来,泰勒笨拙地伸手去拿武器,手指僵硬而麻木。三个人站在那里,与那些沉默的金属机器人对峙。

“我们必须坚持。”领头的铅人说,它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我们必须带你们回到管道那里去,送你们乘坐下一趟车回到地下。我很抱歉,但有必要这样做。”

“我们该怎么办?”莫斯紧张地问弗兰克斯,摸着他的枪,“我们要朝它们开枪吗?”

弗兰克斯摇摇头,“好吧,”他对领头的铅人说,“我们会回去的。”

他走向门口,示意泰勒和莫斯跟上他。他们惊讶地看着他,但还是和他一起走了出去。铅人们跟着他们来到之前那个巨大的仓库。他们慢慢地走向管道入口,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入口旁边,弗兰克斯转过身,说道:“我们会回去的,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你们却有十几个人。然而,如果——”

“车来了。”泰勒说。

管道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D级铅人走到管道旁迎接那辆车。

“我很抱歉,”领头的铅人说,“但这是为了保护你们。我们确实是在保护你们。你们必须留在下面,让我们来执行这场战争。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成为我们的战争。我们必须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作战。”

管道车上升到地面。

十二名士兵手持本德尔手枪从车里走出来,站在他们三人周围。

莫斯松了一口气,“好了,这样就能改变我们不利的处境。来得正好。”

领头的铅人向后退,远离这些士兵。它全神贯注地一个接一个打量着他们,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它对其他铅人做了个手势。它们滑到一边,让出一条前往仓库的通道。

“即使现在,”领头的铅人说,“我们也可以强行把你们送回去。但显然,这根本不是一支观察队。这些士兵说明你们的目标远远不止于此,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

“确实如此。”弗兰克斯说。

铅人们逼近过来。

“你们究竟有何目标,我们只能猜测。我必须承认,我们对此毫无准备。我们完全无法应对这种状况。现在,动用武力是很荒谬的,因为我们双方都不可能伤害对方;我们这边是因为受到限制,不能伤害人类的生命,而你们是因为战争的需要——”

士兵们开火了,出于恐惧,火力迅猛。莫斯单膝跪下,发射子弹。领头的铅人熔化成了一团微粒云。D级和B级铅人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有些拿着武器,有些拿着金属板。房间里一片混乱。远处传来警报器刺耳的声音。弗兰克斯和泰勒落单了,他们与其他士兵之间被一道金属墙隔开。

“它们不能还击。”弗兰克斯冷静地说,“这不过又是一次虚张声势。他们想尽办法吓唬我们。”他朝着一个铅人的面孔开火。铅人熔化了。“他们只能吓唬我们而已。记住这一点。”

他们继续开火,铅人一个又一个消失。房间里充满了金属燃烧的气味、塑料和钢铁熔化的恶臭。泰勒被撞倒了,正在费力地寻找自己的枪,在那些金属腿之间拼命摸索着。他的手指扭伤了,一个柄状物滑到他面前。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他的胳膊上,一个金属脚。他喊叫起来。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铅人们远离他们,聚集到另一边。地面理事会成员只剩下四个。其余都化作空气中的放射性粒子。D级铅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收拢部分毁坏的金属人以及碎片,把它们搬走。

弗兰克斯松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你们可以带我们回到窗口那里。现在不用再等多久了。”

铅人们让开道路,这一小群人,莫斯、弗兰克斯、泰勒和士兵们慢慢穿过房间,走向门口。他们进入理事会议事厅。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已经出现一抹淡淡的灰色。

“让我们到外面去,”弗兰克斯不耐烦地说,“我们想直接看到日出,而不是在这里。”

一扇门敞开了。清晨冷冽的空气随风吹了进来,甚至穿透了铅制的防护服,令他们感到一阵寒意。人们不安地彼此对视。

“来吧,”弗兰克斯说,“到外面去。”

他走出大门,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他们在一座小山上,能够俯瞰下面巨大的山谷。隐约地,在灰色天空的衬托下,山峦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几分钟后天就亮了。”莫斯说。一阵寒风从他身边吹过,他打了个寒噤,“值得,确实值得,八年之后还能再看一次。即使这是我们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注意。”弗兰克斯突然打断他说。

他们听令行事,压低声音沉默下来。天色澄清,曙光渐亮。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一只鸡!”泰勒喃喃地说,“你们听到了吗?”

在他们身后,铅人们也都来到外面,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天色由灰变白,远处的山峦愈发清晰。阳光洒遍山谷,也洒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