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8351 字 2024-12-15

九点刚过,一楼的保安来总务室瞧了瞧。保安是个身材矮小的灰白老人,不过据说是自卫队出来的,退休后找了这份工作。年纪一把,却头脑清晰,身体健壮,也许是用了不一般的锻炼方法。

“加班呀?你们这一年到头都歇不了几天,真辛苦啊。”保安笑眯眯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还得再待上一会儿,十点要接个电话。”

“哦,那我把八楼的防火门开着?”

若槻思索片刻。昭和人寿京都第一大楼有两部电梯和楼梯间,大楼外面还设有紧急逃生梯。为了防止火灾时火势蔓延过快,公司规定夜间要关闭各层楼梯口的铁制防火门。

当然,就算因停电无法使用电梯,也有紧急逃生梯可走。但不知为何,若槻冒出一个念头,想让保安把通往楼梯间的门开着。

“哦……那就麻烦您先开着吧,我走的时候会跟您打招呼的。”

“行。我一直在保安室,有事喊一声就成。”保安敬礼后离开。片刻后,沉重的响声传来,是保安在逐层关闭七楼以下的防火门。

若槻又全神贯注地盖起了章。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时,他抬头看表,发现已经九点四十分了。他感到饥肠辘辘。细细想来,自从中午在荞麦面馆吃了配天妇罗的面条后,还没有任何东西下过肚。

他不由得想起了为参加上岗培训的新人订购的盒饭。要是中午的盒饭有多的,肯定不至于饿成这样,可惜盒饭不仅没剩,还少了一份。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分配给各个站点的指标不仅包括保险单数和金额,新员工的录用人数也得达标。要是哪个站点参加上岗培训的新人太少,就得做好事后被外务次长和分部总经理狠狠批评的思想准备。

因此,如果参加培训的人数变多了,站点是不太可能不通知分部的。毕竟掩过饰非、邀功求赏是人的天性。

那盒饭怎么会少呢?

忽然,一种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闪过。

怎么可能,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肯定是太累了,脑子都没办法正常运转了,怎么跟关系妄想似的啊。

越是试图一笑置之,脑海中的想象就越是清晰明确。

警方认为菰田幸子已逃往外地,但她也许仍潜伏在京都市内。京都四面环山,一个有能力在野外露宿的人定能找到不少藏身之处。警方也不可能把每一座山都搜查一遍。

如果菰田幸子真的冒险留在了京都,那理由就只有一个——为了取他的性命。

菰田幸子习惯在犯事前预先踩点,细致调查。她很有可能在白天来到分部打探情况,以便今晚袭击若槻。她长得普普通通,谁都不觉得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进分部。培训的教室里挤满了中年妇女,她一旦混入其中,八成不会被人认出来。

说不定,她白天就想找机会当场解决他了。然而,她要是靠近八楼的总务室,就有可能碰到葛西和其他能认出她的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逼得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考虑到那个女人的偏执,她肯定会再度尝试。拖得越久,就越容易被警方发现,所以她的再度出击应该不会间隔很久。而且这一次,她绝对会挑他落单的时候下手。

若槻扭头环顾被日光灯照得扁平一片、失去阴影的总务室。电脑屏幕熄灭了,同事也走光了。不过是一些细微的变化,却大大改写了这间屋子的印象,将它变成了一处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地方。

突然间,自己此刻是孤身一人的事实逼向若槻的胸口。

荒唐,肯定是疲劳和饥饿导致的低血糖把我搞得神经错乱了。就算菰田幸子要来杀我,她又怎么知道我会在哪一天独自加班到深夜呢?若槻自我安慰。

若槻正要拿起印章,全身却瞬间僵硬。

因为他想到了高仓嘉子打来的那通电话,莫非那是……

若槻试着在记忆中反刍当时的对话。

接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高仓嘉子说的话有些不对劲了。

若槻平时与高仓嘉子鲜有交集,对方指名道姓找他商量事情本就很不自然。而且她素来以行事体贴周到著称,却提了一个无理的要求,让若槻在分部等到十点,以便接她的电话,这也非常奇怪。

静下心来细想一番,若槻便发现了更多的疑点。

高仓嘉子在电话里说,她为了“估算保单转换的金额去过一趟分部”。当时若槻满脑子都是阿惠,听到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细品起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今每位销售代表都有公司配备的便携式终端或笔记本电脑,自行估算保单转换的金额也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她本就是每天都来分部的,告诉若槻自己特地来了一趟也没有任何意义……

若槻恍然大悟,是不是高仓嘉子来分部的时候被菰田幸子看见了?公司内外的各种印刷品上都有高仓嘉子的大头照。在菰田幸子看来,怕是没有比她更合适的目标了。

若槻险些伸手去拿电话听筒。但他略感踌躇,毕竟仅凭这些报警未免缺乏说服力。

等等,再回忆一下,肯定还有其他疑点……

电话的背景噪声里,有钟声似的响声和规律的机械声。他肯定在哪儿听过,而且不止一两次。

电车的声音……没错,而且像是那种只有一节车厢的有轨电车。京都的市营有轨电车已经停运了,所以能发出那种声响的就只有京福电铁的岚山本线和北野线,外加叡山电铁和京阪京津线。

高仓嘉子说她在哪儿来着?记得她当时说“我在西阵的织物会馆门口”,但西阵周边明明没有一条有轨电车线路。至少,没有近到可以透过电话隐约听到的地步……

高仓嘉子肯定是想通过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向他传达某种信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藏在暗处的另一个提示便清晰地浮现在若槻的眼前。

高仓嘉子说,她要在西阵见一位姓“设乐”的客户。而且这个名字,她故意说了两遍。

他早该注意到了,设乐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但昭和人寿理赔课的课长正好就姓这个。高仓嘉子是不是想通过提起这个名字警告他,这通电话与道德风险有关?

若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因为他终于认识到了“寒风”的本质。

怎么就没早点儿想起来?就在短短半个月前,他不是也通过电话线听到过几乎一样的声音吗?

那是利刃刮过光滑织物的声音。那正是菰田幸子用那把砍骨刀顶着高仓嘉子,胁迫她打电话的铁证。

只怪他当时满心惦记着阿惠,心不在焉。若槻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悔不已,抬头看钟,已是九点五十五分。

他用内线电话呼叫保安室。然而,电话那头只传来了空洞的回铃音,迟迟无人接听。

回铃音戛然而止。

听筒陷入死寂。若槻按下外线键试了试,但线路完全不通。

他轻轻放下听筒。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断定,菰田幸子为了杀他入侵了这栋大楼。

若槻没有移动电话。电话线一断,他就没有办法向外界求助了,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逃出去。

若槻环视总务室,寻找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却没发现任何用得上的玩意儿。他竖起耳朵,探听走廊上的情况。全无动静。

他关了总务室的灯,来到走廊。走廊关着灯,唯有尽头处的紧急出口上开着方形的绿色指示灯,明亮醒目。

两部电梯仍停在一楼。若槻按下按钮,试图让电梯升上来,奈何全无反应。显然是有人故意让电梯停止了运行。

该不该横下一条心,走紧急逃生梯逃跑?若槻犹豫了。问题是,紧急逃生梯的锁一开,报警铃就会自动响起,菰田幸子就会知道他想逃跑,搞不好会在一楼守株待兔。

那该怎么办?

既然电梯没法用,留给他的选项就只剩下了两个:要么留在八楼等待,要么走楼梯。

若槻心想,说不定菰田幸子并不知道八楼的防火门还开着。

她也许认定,只要停掉两部电梯,若槻就成了瓮中之鳖。也许她是想先困住他,然后放火烧楼?

若槻决定铤而走险,走楼梯下去试试。只要他足够小心,就不至于突然撞上菰田幸子。要是在楼梯间发现了菰田幸子的身影,就可以往上冲,这样她应该是追不上的。到时候再回八楼,走紧急逃生梯逃跑。只需两秒不到,就能打开门锁。

他环顾走廊,拿起灭火器罐。他在消防演习时学过灭火器的用法,只要拔掉插销,将喷嘴对准目标,最后按下压把就行,关键时刻用它争取一点儿时间总还是可以的。

若槻迈入楼梯间,隔着扶手,俯瞰直通一楼的狭窄缝隙。从七楼到二楼,似乎都只开着昏暗的应急灯,一楼则是漆黑一片。

他悄悄走下楼梯,小心翼翼不踩出回声。

七楼以下的各层楼梯口好像都关着防火门,再加上电梯无法使用,这意味着若槻无法逃去其他楼层。

每次走到各层与楼梯间的平台前,他都要仔细观察一下,以防菰田幸子埋伏在转角处。

他花了一分多钟,才从八楼下到五楼。快走到五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时,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映入眼帘。他停下脚步,伸长脖子,悄悄往下看,只见平台下不远处的楼梯上,有个俯身瘫倒的人影。虽然周围亮度不够,却不妨碍他立即认出对方,深色污渍斑驳可见的蓝色衬衫,还有那白头发,从脖子的裂口处冒出的发黑液体顺着楼梯流到了四楼。

保安肯定是被往上走的菰田幸子袭击了,试图逃往楼上,可惜终究没能逃脱……

若槻把灭火器放在楼梯上,俯身蹲在保安身侧。

他伸手摸保安的手腕,全无脉搏。保安已然气绝身亡,但遗体尚有余温,应该是刚遇害不久。

她也许还在附近。

若槻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冷静!慌了就死定了!必须保持冷静……

若槻悄悄转身,打算折返上楼。他到底还是慌了,差点儿一脚踩空,好不容易才站稳。

跳踢踏舞似的脚步声响彻楼梯间。

若槻小跑着冲上楼去,没关系,别慌!总之先回八楼,按响火灾报警器,打开紧急逃生梯的门,在门口等救兵来。无论菰田幸子从哪个方向来,都有路可退。越是这样,就越要保持冷静,要谨慎行事,别慌,冷静……

忽然,电梯轰鸣着启动了,心脏被人一把揪住似的恐惧向若槻袭来。钢铁打造的箱体,正在与楼梯间一墙之隔的空间快速上升。

若槻挣扎着想加快脚步,但因恐惧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反过来剥夺了双腿的自由。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膝盖颤抖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无数片。

平时慢得让人恼火的电梯轻易超过了他,在他到达七楼之前就停在了八楼。

连白天几乎听不到的梯门开闭声都变得格外响亮。

然后,死寂再度降临。

若槻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但电梯关门后,他什么都没听到。

怎么办?上?下?还是留在原地?

他受不了继续待在楼梯中间不动,于是再次透过扶手,往下看去。

浓密的黑暗似乎正散发着邪恶的瘴气,仿佛这栋楼摇身一变,化作了那栋黑屋。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往上走了。你疯了吗!内心的声音如此警告,菰田幸子应该就埋伏在八楼……

然而,若槻步履不停。不知何故,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正确的行进方向。

他在快到八楼的时候暂停片刻。如果菰田幸子就埋伏在走廊,他肯定会有所察觉。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抹去自己的存在感。微弱的呼吸、空气的颤动、气味,还有体温……

若槻屏息凝神,把注意力集中在斜前方的空间。过了许久,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她不在。

菰田幸子没在那儿埋伏他。

若槻走完剩下的几级楼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轻轻探头张望,感觉走廊看起来和他下去之前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被走廊右侧尽头处的紧急出口指示灯吸引住了,指示灯的图案,恰好是一个人正要从出口逃生,仿佛是在引导他尽快逃出这里。绿色的光亮,象征着自由与安全……

问题是,要从楼梯口走到紧急出口,他不得不经过四个房间的门口。万一菰田幸子藏身于其中之一呢?

紧挨着紧急出口的厕所门跃入视野。

她要是躲在那里,就能冷不丁蹿出来。若槻想起菰田幸子绑架阿惠之前,正是在厕所里埋伏了许久。

故技重施,不正是犯罪分子的天性吗?

若槻回头望向电梯。

根据楼层显示屏,离他近的那部电梯在一楼没有动过,而刚升上来的那部仍停在八楼。

要是在八楼下了人,电梯不是应该自动回到一楼吗?还是说,它会停在最后到达的楼层,直到有其他楼层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