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4330 字 2024-12-15

“手指尖好痛……”

幸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似乎在拼命憋笑。如果若槻和葛西不在,她怕是会狂笑不止。

“瞎说什么呢,哈哈哈……你早就没手了。”

“手……好痛……”重德喃喃道,仿佛在说胡话。

若槻心想,肯定是幻肢痛。听葛西说起当年的断指族事件后,他曾查阅过百科全书。感到被切断的肢体仍然存在的现象,在医学上被称为幻肢或幻觉肢。如果断肢前肢体就有疼痛,这种感觉可能会在断肢后继续留存在神经中,导致病人对不存在的部位感到疼痛,这就是幻肢痛。

据说成人的幻肢痛往往会持续数年。重德不仅失去了双臂,还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这种不讲理的痛苦反复折磨。

“都说你没手了,看清楚了,喏。”幸子拧着重德的头,试图让他看清那双缠着绷带、好似树桩的断臂。

“……那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葛西压低声音说道,许是不忍心再多看重德一眼。若槻也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哎,等等。”幸子叫住了他们。葛西回头望去,神色紧张,不知她意欲为何。

“这次给的是严重残疾的钱吧?那他要是死了,是不是能再赔一笔啊?”

负责治疗菰田重德的波多野医生态度爽快,讲述起了事故的详情。

“事故发生在9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接到右京区的一家小工厂拨打的急救电话后,救护人员立即赶往救助。可不知为什么,两个离断肢体都没被立刻找到……”

“您说的‘离断肢体’是?”若槻问道。

“就是被切下来的那部分。因为菰田先生的情况十分危急,找到断肢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他们就先把人送来了医院。”波多野医生很是遗憾地说道。

“太可惜了。虽说事故是大型切割机造成的,但手臂的创面非常平整,没有被压烂。照理说,只要在显微镜下进行手术,前臂离断再植的预后还是很好的。只要能立即找到那双断手,是完全有机会做断肢再植的。”

然而,某人对重新接上菰田重德的断臂兴致缺缺。

“可惜最后还是没赶得及,所以我们只能做残端成形术。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创面是很平整的,所以也只是结扎了血管而已。”

“那断肢后来找着了吗?”这回轮到葛西发问了。

“嗯,过了四五个小时,他太太找到断肢送了过来,但断肢在高温环境下放了太久,已经没法用了。”波多野医生再次露出遗憾万分的表情。

“只要用塑料袋把离断肢体包好,盖上冰块,撑六到十二小时不成问题。她却拿了个装橘子之类的东西的纸箱,就这么把断肢扔在里头。纸箱里可全是细菌啊,也罢,反正那个时候再想办法降温也来不及了……”

“她就是个怪物!”

葛西用皱巴巴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咬牙切齿道。离开医院后,他一直默不作声,在烈日下的马路上埋头暴走。若槻跟着他赶了一路,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仿佛被人浇了一盆水。

“真是故意的?”

葛西的态度令大迫难掩惊讶。如此心烦意乱的葛西,他大概也是头一回见。

“这都不是故不故意的问题了……那压根儿不是个人!根本没有人心!”

葛西的感想竟与著名心理学家的结论不谋而合。精心粉饰的表面生出裂缝,露出骇人的本性,任谁看到都会不寒而栗。

“哎呀,女人本就都跟妖怪似的,出几个特别狠的也不稀奇。可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个男的算怎么回事,”大迫歪着头说道,“对老婆唯命是从,合伙杀人,倒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可谁会让人砍断自己的胳膊啊?不是说最近连黑帮混混都不乐意砍手指了吗?因为缺指头不好打高尔夫。”

“类似的事情,倒也不是从没有过,”若槻掏出《人寿保险犯罪案例集》,翻到之前贴上标签的那页,“1925年,奥地利有一个叫埃米尔·马雷克的人用斧头砍断了自己的左腿。”

“怎么砍的?”

“呃……维也纳工程师埃米尔·马雷克自称,他在用斧头砍树的时候不慎砍中了左侧大腿,大半条腿就这么废了。但事故发生在他签署保单的短短二十四小时后,专家们给出的鉴定结论也是一斧子不可能砍下一条腿。照料他的男护士也做证说,他腿上的伤是在医院做过手脚的,于是有关部门对其提起了刑事诉讼,这件事也发展成了震惊全国的丑闻。话说这个埃米尔的妻子叫玛莎,是个貌美如花的金发女郎。她四处奔走,向媒体呼吁丈夫是清白的,以至于公众舆论都倒向了埃米尔。最终,埃米尔·马雷克被判无罪,还拿到了保险公司给的巨额赔偿。”

“会不会真是意外啊?”

“后来人们重新研究了种种间接证据,断定他是为了骗保自己砍断了腿,”若槻翻到另一处贴了标签的地方,“这个叫玛莎·马雷克的女人……她本是维也纳街头的弃儿,被一对慈善家夫妇捡回家中抚养。玛莎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有个老富翁看中了她,将她收作情妇,并在遗嘱中指定她继承自己的豪宅。没过多久,老富翁就去世了。几个月后,玛莎嫁给了埃米尔·马雷克。但她花钱如流水,很快就把家底掏空了,于是就发生了刚才提到的自断左腿事件。后来,她又把钱花光了,再次陷入困境。就在这个时候,埃米尔死了。死因起初被认定为肺癌。一个月后,他们的女儿也死了。玛莎搬进一位年长的女性亲戚家中,与她同住。不久后,这位亲戚也去世了,而玛莎继承了她的遗产。”

无人插嘴。这想必是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跟若槻一样,感觉到两起事件有着诡异的相似之处。

若槻想起了一种名叫黑寡妇的蜘蛛,日语名写作黑后家蜘蛛,是近年因“入侵”日本名声大噪的红背蜘蛛和几何寇蛛的近亲。其毒液量在寇蛛属中首屈一指,成年人被它咬上一口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黑寡妇因雌性在交配后吃掉雄性而得名,将玛莎·马雷克和菰田幸子这样的人比作这种蜘蛛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们周围已成血海尸山,而组成这幅绘卷的,都是碰巧离她们太近的倒霉牺牲者。

“后来,玛莎招了一位老太太当房客。没过几天,房客也去世了。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体内竟有老鼠药常用的重金属铊。于是警方开棺验尸,发现埃米尔父女和那位女性亲戚均死于铊中毒。玛莎还有一个儿子,平时不跟她住在一起,但她有时会上门帮着做饭。连这个儿子都因为铊中毒命悬一线,所幸在危急关头逃过一劫。最终,玛莎的故意杀人罪名成立,被判处死刑。”若槻念完案件记录,抬起头来。

“你就是想说,这个埃米尔跟菰田重德一样,是奉老婆之命砍断了自己的腿?”

“对,而且据说埃米尔·马雷克是位很有才干的工程师,智商应该不低。而玛莎连这样一个人都能自如操纵……大概她身上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吧。”

“那是,人家可是大美女……”大迫很是不爽地嘟囔道。

会客室的门开了,之前在另一个房间打电话的木谷走了进来。与理赔课长等人的讨论似乎进行得很不顺利,这通电话打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内务次长,总部那边怎么说?”

被葛西这么一问,木谷咧嘴笑道:“叽里咕噜扯了半天,总算是敲定了,要废了这笔单子。要是闹大了,搞不好还得打官司。”木谷看向若槻:“你姑且去警局探探口风吧。”

若槻嘴上答应下来,但很怀疑警方是否会采取行动。木谷似乎看出了若槻的心思:“话虽如此,慢悠悠等警方出手也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决定找数据服务公司帮忙了。4月不是来过一个有点儿像黑帮混混的人吗?”

“您是说三善先生?”

“对,他这两天就到。”

哦……若槻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向葛西,只见他眉头紧锁,绷着脸陷入沉思。若槻这才想起,葛西并不赞成这种做法。

如果一切顺利,用这招确实省事。可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骑虎难下了……

话是这么说,可还有别的法子吗?在掌握确凿的证据之前,警方是不会轻易采取行动的。事已至此,也只能“以毒攻毒”了,不是吗?

从这个角度看,请三善来对付菰田幸子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若槻算是看透了,警察果然靠不住。

松井警官外出办事了,联系不上,代替他接待若槻的刑警毫不掩饰心中的不耐烦。此人比若槻小两三岁,剃了个平头,给人一种运动健将直接进了警队的印象。

“既然接到了报案,我们自然会按规矩认真调查。”

“那京都府警是认为这起事件没有可疑之处,就是意外事故吗?”

刑警眉头一皱,傲气十足地靠着椅子,趾高气扬地俯视着若槻:“我们得尊重个人隐私啊,不能随便透露调查机密。”

若槻强压着火气,换了一个问法:“听说是在工厂出的事,而且还是大晚上?就没发现什么疑点吗?”

“我都说了,这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机密。”

“我们是外人没错,可菰田重德先生身上背着一份保额三千万日元的人寿保单。如果警方认定事故没有疑点,我们就得因为他严重伤残顶格赔付了。”

“这我知道,你刚不是说过一遍了吗?可警察又不是帮你们民营保险公司办事的。”

刑警烦躁地点了一支烟。身后的同事说了些什么,只见他转过身去,对人家吼了几句。他们说的貌似是刑警才懂的暗语,若槻听得一头雾水,却见那位同事笑着抬起手来,仿佛在说“我知道了”。

对面的刑警绷着脸抽烟,腿抖个不停。若槻很清楚,他是在用这种态度催自己赶紧走人,但他也有他的立场,不能轻易退缩。

“可要是这件事真有什么隐情,我们却进行了赔付,那岂不是在助长犯罪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话是这么说……”

“警方有没有找菰田重德和他的妻子幸子问过话?”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都是按规矩来的。”刑警很是不爽地回答。

“那是一起意外事故就是你们最后得出的结论?”

“嗯。呃……我都说了……”

若槻横下一条心——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激他一激,说不定能有奇效。

“我也找他太太了解过情况,感觉疑点实在是太多了。加班到深夜的理由说得含含糊糊,明明在用切割机这种危险的设备,却忘了用塞子卡住刀片,这也太离谱了。他太太在事故发生后不久跑去工厂找人,这也巧过头了,不是吗?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觉得不太对劲,你们警方却要把这么一件疑点重重的事情定性成意外吗?”

刑警的怒气终于爆发。被人用普通话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对一个关西人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恼火的了。

“可当事人说是意外啊!我们有什么办法!谁会为了钱砍掉自己的胳膊啊,给再多钱都不可能!”

还真有人这么干,若槻强忍住与他争辩的冲动。骗保案例集里就提到了一起1963年发生在日本的案子,当事人切断了自己的双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然而,跟这位警官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若槻感谢对方抽空接待,告辞离去。警方的态度好歹是摸清楚了——他们打算贯彻不介入民事纠纷的方针。事已至此,保险公司只得自行斟酌对策。

7月17日(星期三)

站在病房门口时,若槻紧张得胸口发闷。回头望去,只见三善咧嘴一笑,那张晒得黝黑、宛若鞣皮的脸上顿时挤出了无数条皱纹。若槻不由得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说实话,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话虽如此,由于此次情况特殊,让三善单独出面多有不妥。万一双方谈崩,三善暴走失控,闹出更多的纠纷,后果不堪设想。与葛西协商后,若槻决定在双方第一次碰面时跟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