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6262 字 2024-12-15

“别说了。”若槻本以为自己用了尽可能随意的口吻,谁知话一出口,却带着难耐的怒火。

阿惠吓了一跳,不再言语。房间里的空气突然紧绷。糟糕,若槻心想。

“呃,我没发火。”他急忙辩解。

“对不起。”阿惠的神情好似挨了批评的孩子,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的开朗与天真都不是装出来的,但她的内心也有近乎病态的细腻与脆弱的一面。通过这些年的交往,若槻深知她对“不再被爱”“被抛弃”抱有近乎病态的焦虑。

与若槻单独喝酒时,她时常在言语中暗示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有点儿问题。她明明是横滨某知名机械零件制造商的总裁千金,却离开了父母,跑来京都的大学攻读心理学,甚至留校读研,原因可能就在于此。

若槻将咖啡杯放在桌上,来到阿惠身边,从背后轻轻拥她入怀。她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全身僵硬,仿佛没在呼吸。

“道什么歉呀,我确实是对现在的工作有点儿厌烦。在保险公司的窗口做事,就意味着每天都得跟无赖打交道,压力能不大吗。”若槻说起话来,试图填补空白。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他感觉阿惠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

“无赖?”

“总有人想方设法要榨保险公司的钱。大概是因为这些年大环境一直不太好吧,那叫一个络绎不绝啊。”若槻详细讲述了前些天有人来到分部,以保单抵押贷款不成为由敲诈勒索的事情。

“不过,普通人真的动了怒才是最可怕的。好比泡沫经济那阵子,保险公司有一种产品叫变额保险,现在几乎都绝迹了。所谓变额,就是你能拿到的钱是会根据保险公司的投资收益增减的。怎么说呢,比起普通的保险,它的性质更偏理财产品。”

“哦,这么说起来,我……我爸好像也买过,是别人推荐的。”

“嗯。你父亲这样的有钱人用的都是零花钱,倒是无所谓的。坏就坏在,这种产品被推销给了那些手头没什么闲钱的人。保险公司把它跟银行贷款捆绑在一起,说白了就是鼓励人们从银行借钱来买变额保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红利和到期赎回的钱就足以还清贷款的本金和利息,客户手头还能留下一笔可观的收益。”

阿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对保险了解不多……但无论是人寿保险还是财产保险,都应该是为分散风险服务的吧?明明是在买保险,却为了获利不惜冒险,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若槻叹了口气:“要是大家都跟你一样聪明,也就没那么多事了……泡沫没破的时候,保险公司的资金运作也比较顺利,保费资金和红利都在增长,付完银行的本金和利息还有剩的,客户也很满意。谁知泡沫一破,地价和股价同时下跌,再加上日元升值,去外国投资都行不通了,运作业绩大跌,瞬间就亏了。有些人能贷多少就贷多少,投资了一大笔钱,最后连房子都亏掉了,濒临破产。”

“但他们决定投资的时候,也知道这是有风险的吧?”

“另一个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在推销变额保险的时候跟客户解释清楚,告知他们收益跟行情有关,存在一定的风险,那就无所谓了。但跑外勤的销售代表一心想拉高自己的业绩,所以推销时往往满口大话,把‘稳赚不赔’‘零风险’什么的挂在嘴边。如果只是卖保险的大妈这么说也就罢了,连银行负责贷款的人都帮着打包票,建议客户买,客户当然会信。这跟信用社破产时闹得特别凶的抵押证券是一回事。搞了半天亏了钱,客户当然会觉得‘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于是杀来分部讨个说法。其中当然会有一些情绪非常激动的。”

“那些人也算无赖吗?”

听到阿惠这个全无恶意的问题,若槻不禁苦笑。

“不,他们才不是无赖呢。要我说啊,寿险公司和银行才更无赖。”若槻抱紧阿惠。

“勒死了,喘不过气了啦。”阿惠终于展颜一笑。

“就这么抱一会儿?”

“别。”

“为什么?”

“今天又闷又热……刚才走着走着都出汗了……”

“那去冲个澡?”

“好呀,你先去吧。”

“要不要一起?”

阿惠抡起手来,作势要打。

若槻走进浴室,一边冲澡,一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本想吹巴卡拉克的Are You There (with Another Girl),然而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都只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在学鸟叫。阿惠貌似在外面听着,被他逗得扑哧一笑。

若槻洗完便轮到了阿惠,她牢牢锁住了浴室门。

四角裤加浴袍的若槻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惠洗完出来,用毛巾按着一头洗得光亮的乌发,身上还套着刚才那身连衣裙。

“怎么又把衣服穿上了?”

“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吧?”

“又没人看。”

阿惠朝若槻噘起嘴,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铝罐上。

“真是的,怎么又大白天喝上了?”

“有什么关系嘛,这年头连牛都是大白天喝啤酒的。”

“对对对,我看你也是一身雪花肥肉,鹅肝傍身。”阿惠用食指戳了戳若槻的肚子。

若槻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肩骨是如此纤薄,足以用手掌裹住。阿惠稍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若槻将她拉近,双手环住她的背脊,吻上那双唇。并排坐在床上之后,两人的嘴唇再次交叠。

若槻怀中的阿惠是那样柔软,仿佛抱得太紧都会将她弄坏。他将她抱上膝头,他已经有了反应,涨得发痛。他轻抚娇小的乳房,拉开连衣裙的前襟。裙子被扔去床脚之后,他也脱下了浴袍和四角裤,正要挺进,某种东西却在他体内分崩离析。

额头渗出汗来。今天也不行吗……失望好似冰冷的泥浆,攀上他的全身。片刻后,若槻垂头丧气。

阿惠握住他的手,露出一切了然的微笑:“没关系呀。”

若槻自嘲似的脸颊一抽,仰面躺在她身边。

“抱抱?”若槻将她揽到胸口。

他曾暗暗期望今天能得偿所愿,结果却惨不忍睹。少量的酒精最终也无济于事,他甚至觉得症状似乎有所恶化。

不讲理的负罪感盘踞在他心底。每当他想委身欢愉,尽情享受,障碍便会跑出来挡路。

这毛病该不会持续一辈子吧。若槻叹了口气。

“能这样我就很满足、很幸福了,”阿惠轻触他的脸颊,“要一直陪着我呀。”

若槻调整姿势,趴在她身上,将脸埋入柔软的双峰之中。阿惠纤长的手指划入他的发丝,温柔轻抚。

若槻没体验到那方面的满足,却被甜蜜的自怜所笼罩,仿佛哭着入睡的孩子。他任凭阿惠抚慰,逐渐陷入困意的旋涡。

漆黑一片。

片刻前的平静与满足消失不见,某种荒凉与阴冷取而代之,将他笼罩。

不知为何,他蜷起身子,屏住呼吸,绝对不能发出一点儿声响。要是让声音漏了出去,就一定会被发现。

自己身在何处?他并未产生这样的疑问。此刻他似乎正藏身在一处类似于避难所的地方。他趴在地上,而那避难所也只够盖住他的全身而已,好似龟壳。

来历成谜的可怕敌人正在外面徘徊游荡,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活活咬死吃掉。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屏住呼吸,等待危险过去。

外面的情况透过避难所的缝隙映入眼帘。他心头一凛。因为他看到了阿惠。

阿惠好像正在荒野中拼命奔逃,寻找能藏身的地方。他知道敌人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也知道她绝无可能逃脱。敌人渐渐显现。他只能隐约看到那团身影,却仍被那阴森的气场吓出了鸡皮疙瘩。

阿惠发出悲痛的惨叫。

阿惠!他在心中嘶吼。阿惠会死的。

然而,他不能离开避难所上前搭救。要是去了,自己也会一命呜呼。他只得呆呆看着阿惠的身影,几近癫狂。

他眼睁睁看着阿惠在那骇人的颚中缓缓死去。即将气绝时,她似乎转头望向了他。原来她早就发现他藏身于此了,却愣是没有开口呼救。她也许一心只想救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阿惠!他用心呼唤,奈何她的意识已然消散,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泪水夺眶而出。

阿惠死了。世界末日般的无尽绝望与悲伤汹涌而来……

人是醒了,但悲伤的余韵仍在。若槻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望向身侧。阿惠睡得正香。

怎么会做那种梦?

若槻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有四道深深的爪痕。汗水沿着生命线、感情线的凹陷和其他细小的皱纹,汇成细微的水珠,闪闪发光。

阿惠给他的平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某种深深的失落感,仿佛陷入了一片黑黝黝的无底沼泽。

若槻叹了口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在梦中对阿惠见死不救的愧疚都没有任何依据。他从没抛弃过她,连想都没想过。

是否应当将那个梦解释为,他对哥哥的感情以另一种形式爆发了出来?受阿惠的影响,若槻曾一度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看过各种各样的书。但他毕竟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对自我分析并无把握。刚才阿惠好像正要提起这个,要是当时没打断她,耐心听她分析就好了。

若槻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打来分部的那通电话,他在电话中将哥哥自杀的事情告诉了一个陌生人。当然,他对自己的责任只字未提,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因哥哥的自杀受到伤害的被害者。

他必然在潜意识里产生了愧疚。今天这个梦,便是在还债。

他很清楚负罪感因何而来——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哥哥走上了绝路。

那件事定会化作不可磨灭的伤疤,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十九年前的1977年秋天。若槻慎二当时九岁,念小学四年级。

星期六下午,慎二回家后发现有东西落在了学校,便回去了一趟。

他从桌肚掏出忘拿的东西,冲下校舍的楼梯。跑到半路,却意外地在鞋柜附近看见了哥哥的身影。他本以为哥哥早就回家了。

哥哥良一上六年级,比慎二大两岁。只见他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走着走着,两个同学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中间,仿佛是在押送囚犯。

良一和同学们换上了运动鞋,朝体育馆后面走去。慎二年纪虽小,却也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便远远跟在后面。

学校操场四周种着白杨,黄色的落叶被风吹来,堆在水泥路上,厚得几乎能遮住脚踝。慎二没有刻意藏匿踪迹,就这么跟在后面。所幸那群六年级的学生全程都没回头,所以他没有被发现。

体育馆后面有一道高墙,墙外是一片梨园。体育馆和围墙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形成一片盲区,哪个方向来的人都看不见,除非从体育馆的天窗伸出头来看。

慎二躲在楼房的阴影处偷看。

那群六年级的学生将良一团团围住,好像在逼问什么,不一会儿便推推搡搡起来,还有人拽他的衣领。良一性情温和,喜欢动物,很少与人争吵打斗。别人家兄弟间能吵翻天,他却几乎从没跟小自己两岁的弟弟慎二吵过。

难怪良一在学校成了绝佳的欺凌对象。当年不比现在,几乎没有媒体报道校园霸凌问题。勒索钱财的倒是没有,但对弱者拳打脚踢以发泄心中郁闷的事情,在每所学校都屡见不鲜。

慎二提心吊胆地旁观事态的发展,那群人对良一的欺凌已经发展到了将他推倒在地上用脚踢的地步。慎二一咬牙,决定找老师来。但他运气太差,其中一名六年级的学生偏偏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与从体育馆后探出头来的慎二对上了眼。

“喂!你给我过来!”

听到这一声大喊,其余的六年级学生顿时齐刷刷看着他,神情凶狠无比。

要是他这个时候撒腿就跑,兴许还能逃脱,可他不敢。脸都被人家看到了,更何况,他还要在这里上好几年的学。

慎二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几乎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高年级学生问他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