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的巅峰期是什么时候呢?以肉体为乐器的歌手无法避免肉体衰老的命运。歌剧演唱者有他们的全盛期,歌手也同样有巅峰期,且不会持续太久。
不过,粉丝如我,在乎的不是这个。阳水会衰老,我们也会衰老。时间平等地流逝,每个人都无法避免。作为阳水的同龄人,我见证了他的来路,也想一直目送他到终途,希望他把衰老也变成艺术。事实上,比起渴望他维持昔日荣光的自私听众,我的私心或许更为恶劣。而这也是表演者的宿命吧?曾是警察乐队(Police)一员的斯汀(Sting)五十多岁来日本公演时,已经头发稀疏、显出老态,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在舞台上上蹿下跳。见此情形,我胸口一热。是啊,像他这样变老就很好。一边变老,一边把独一无二的衰老方式展现在听众们眼前。
粉丝,就是一种贪欲无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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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音乐:new music,20世纪70年代前期在日本兴起的流行音乐分类。新音乐受到欧美最新流行音乐的强烈影响,作曲在民谣基础上添加了摇滚等元素,作词则排除了以往民谣特有的政治性与生活感,被认为是一种“新的音乐”。80年代以后,摇滚、流行、民谣等分类逐渐定型,作为总称的“新音乐”随之失去意义。
[2]歌谣曲:近现代日本的流行歌。昭和初期以后的用语,主要指利用各种媒介向大众播放的歌曲。具有和洋折中的特点。
[3]20世纪70年代的日本民谣,歌词常以一对恋人在四叠半(约7.29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同居的贫穷生活为主题,所以有这种戏称。这类歌曲的代表之一就是辉夜姬乐队的《神田川》。
[4]红白歌赛:NHK在除夕之夜播放的歌曲节目,由红白两队交替唱歌,最终决出冠军。在日本国民中的影响力类似于中国的春晚。
晚夏
我喜欢晚夏。
寂寥的蜩鸣取代了油蝉的喧嚣,不知不觉在深夜聚集的虫声,也不容分辩地传达出夏日已逝的消息,芒草穗不断拔节,一天天变白。这些无一不让人切身感受到季节的变化并为之感叹:“啊,夏天要结束了。”流经眼前、走向衰败、日渐暗淡、无法阻止的事物……我都喜欢。
晚夏的某个时刻,无人的海滨泳池畔,我睡在折叠躺椅上,戴一顶宽檐帽遮住脸,不下水游泳,就这样度过一段无所事事的时间——我喜欢这样。可以的话,最好是在午后稍晚的时候。
孩子们的吵闹声已远,海滨的旺季也已结束。阳光依然强烈,吹在皮肤上的风却开始变冷。微温的风恰到好处,平复了阳光灼烧皮肤的火辣感,让人想永远沉浸在这倦怠的午后。而时间毫不留情地经过,太阳逐渐西斜。我喜欢这样的晚夏时刻。
刚满二十岁的时候,我渴望一口气冲向三十岁。一刻也不想待在苦涩又漫长的青春期,也不觉得自己会经历女人的全盛期。所谓全盛期,既是季节的全盛期,也是生命的全盛期。
我对充满旺盛生命力和绿意的夏季全盛期避之不及,如果非要从中经过,我希望加快脚步静静地通过。
全盛期……也是性爱季节的旺盛时期。二十岁的我,有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旺盛性欲。后来才听说同龄的男生也一样,甚至被更强烈的性欲控制着。我后悔当时没对他们好一点。
回过神来,我好像真的不曾经历女人作为生物的全盛期。性交、怀孕、生子。像哺乳动物那样给孩子喂奶,陶醉地养育他们长大。紧绷、充实的胎儿,鼓胀、疼痛的乳房,还有泛红、光润的肌肤。那是能让人忘记天心中挂着盛夏骄阳的、忙碌的生活的季节。
我有意避开了这个“女人的全盛季节”。虽然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也清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仔细想想,二十岁时想要直接突入三十岁的愿望,或许已经被我实现了。大约半个世纪以前,“三十多岁”意味着“芳华已逝的女人”;不像“败犬”[1]登场后的现在,三十多岁的女人依然没有退出性爱和婚姻的市场。
观光客纷纷离去后,不合季节的海边旅馆泳池旁。
在所有作家里,这幅晚夏场景最适合森瑶子女士。
“夏天就快结束了。”
森瑶子女士的《情事》(集英社,1978年),就是从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开始的。她在三十八岁凭借这部作品获得了“昴文学奖”,由此进入文坛。就处女作而言,这个年龄有些晚。
说到夏日的尽头,濑户内晴美,即如今的濑户内寂听[2]女士获得“女流文学奖”的代表作就叫《夏日的尽头》[3](新潮社,1963年)。我不清楚森女士写《情事》时是否想到了《夏日的尽头》,但濑户内女士写出《夏日的尽头》时是四十一岁。作品描写了抛夫弃子、离开夫家的女人长达多年的不伦关系,展现了女人性欲旺盛期结束之后的状态。可以说,《夏日的尽头》是在季节轮换的基础上,叠加了人生之夏的阴影。
俗话说“青春、朱夏、白秋、玄冬”。很多作家都是以青春小说出道,而森瑶子、濑户内寂听这二位却是以朱夏小说出道,更确切地说,是在盛夏将逝的季节,走上了作家之路。女人的朱夏,就是结婚、生子、育儿……这是她们作为生物成熟、孕育果实的时期,“发情”也可视作全盛期到来[4]。被性爱驱使,在逐渐变大的胎内孕育生命,生下孩子,忘我地培养……还有比这更丰盛的成熟期吗?
虽然我很好奇女性作家们为何不写生产、育儿的小说,但也知道,这个时期的女性都在全力奔走,不仅没有闲暇,更是与自省自问无缘……当然,这只是我这个没有生育经验之人的推测。
顺便一提,妊娠小说这一类别是存在的。不过,以《妊娠小说》(筑摩书房,1994年)这部卓越评论集出道的斋藤美奈子女士认为,这类小说中,绝大多数的主角都是“意外怀孕后陷入困惑的女人及使之怀孕的男人”,故事也不是讲述女主人公与所爱之人如愿怀上孩子,迎来最幸福的时刻。如果要问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很多人会回答“婚礼”,但据生过孩子的人说,第一个孩子出世时的感动,远远超过婚礼的时候。看来,是“幸福”不适合文学这种表现形式。
森女士的《情事》里有这么一段内容:
“那段时间,我一面感到青春在一点点被剥夺,另一面,与之相反,对性爱的饥渴却在一点点增强。想尽情做爱做到吐,这种赤裸的欲望一瞬也不曾离开我心上。”
这篇宣称“想尽情做爱做到吐”的文章,很快就在与她同龄的女性读者之间扩散开来,刺激了她们的渴望。在即将跨入四十岁之际,对丈夫孩子并无不满,也没有破坏家庭的打算,只是作为女人的“盛夏”就要结束……对此,大冢光女士露骨地表示,她们作为“女人的保质期已过”。
女人的“保质期”会在何时结束?
我想起四十二岁的西蒙娜·德·波伏娃与年轻恋人出门旅行时,说自己“重获了作为女人的肉体”。果真如此吗?就连那位波伏娃也觉得,到了这个年龄段,自己就不再是个女人了吗?我备受打击。反观她的伴侣萨特,此后也频繁地更换着女友,看来“保质期”也有性别差异。
话说回来,这种事听来虽已久远,但1966年出生、比我年轻很多的酒井顺子女士也在跨入四十岁之前,把新出版的书命名为《逃避可以吗?》(讲谈社,2003年)。酒井女士因《败犬的远吠》(讲谈社,2003年)一书的畅销而出名,根据该书定义“败犬”就是“未婚、未育、三十岁以上”的人。可见,“三十多岁”应该是尚未退出婚姻市场的最高年龄。这些条件里不仅包含性爱,还包含了生育可能性。不久前,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被视为高龄产妇,被提醒要多加注意,但如今,厚劳省[5]想让女性尽可能多地生育,所以已经不再使用这种说法。
女人的性爱会持续到多少岁?有人认为,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女人直到化为灰烬都是女人,这话好像是乃木大将的母亲说的。活到九十九岁的宇野千代[6]女士也说过:“恋爱至死。”
不过,“女人的保质期”这一说法,包含以女人为欲望对象的男性视线。死前还想再谈一次恋爱,还想作为女人绽放一次,至少要证明自己还能成为男人的性欲对象。桐野夏生女士的《灵魂燃烧!》(每日新闻社,2005年)中,五十九岁的女性在丈夫亡故后,首次与其他男人品尝了晚年的性爱。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刚好与女主人公同岁,书中把五十九岁女人的性爱当作一件大事来描写,让我十分意外。
盛年已逝的女人,还拥有微火般的性爱。它不是什么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件,却能带来晒太阳般的温暖。夏日结束,秋意渐浓,在此之际,得以享受落叶发酵般成熟的性爱,这大概就是年龄的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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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败犬:出自酒井顺子的畅销书《败犬的远吠》,指三十岁以上未婚未育的女人。
[2]濑户内寂听(1922—2021):日本小说家,获得过多种奖项,原名濑户内晴美,后出家为尼。
[3]原书名《夏の終わり》,中文版译作《夏日终焉》,为了与前文对应,此处都译为《夏日的尽头》。
[4]盛りがつく,意为发情,按字面理解是全盛期到来。
[5]厚劳省:厚生劳动省。日本主管医疗、福利、保险、劳动等行政事务的中央行政机关。
[6]宇野千代(1897—1996):日本小说家、随笔家。
逆风
曾经有人说我是“迎着风的女人”。
那是在襟裳岬的时候。森进一在歌里唱过:“襟裳之春,是一无所有之春”,那地方确实是一无所有。
襟裳岬最有名的就是强风。海岬的观光设施里有风洞实验设备,能让游客体验直面强风的感觉。抓着管道扶手体验瞬时风速20km的强风,已觉风压劲猛,如果换成最大瞬时风速40km,一定能吹飞广告牌、掀翻屋顶,也能把我这种小个子刮跑吧。
站在海岬尖端,眼前的海面被一道波浪翻涌的界线划分为东西两半,强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虽然没有先前体验的瞬时风速20km那么强,却也已是相当猛烈。
我突发奇想,朝着风来的方向张开双手,身上的防风衣灌满了风,变成一面船帆。我往前倾倒,保持着平衡让身体好似浮在空中,头发倒竖,全身都被风吹拂。真是太爽了。我从心底里爆发出笑声。同行的人见状,都开始模仿我的姿势。大家都迎着风笑出声来。虽然我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但看看旁边的人,也知道一定很怪。我像小孩儿一样笑啊,笑得停不下来。
有人对我说:“迎着风的模样很适合你啊。”之后,我就成了“迎着风的女人”。
也有人说过,我“擅长应对逆风”。
我好像总是会激怒别人,做些惹人讨厌的事,招来猛烈的斥责打击,然后又早有准备地迎上前去。整个人神经紧张,像个敏锐的猎人,更准确地说,是进入了足球守门员那种全神贯注的待机模式,把注意力分散到四面八方,无论球从哪个方向飞来都能扑到。情绪高涨,脑内分泌多巴胺,想品尝这种快感不需要任何药物。亡命徒们大概都体验过某种共通的感觉。无论是追求速度的骑行者,还是攀岩的狂热爱好者,只要体会过一次那种紧张感,就再也忘不了。
后来,我意识到那些被称为“AC”(Adult Children,成年孩子)的人,经历就与此类似。成年孩子,并不是指那些长不大的孩子气的大人,而是指幼年时期在家庭矛盾里成长起来的大人。这个词来源于“Adult Children of Alchoholics”,用来称呼那些在酒精依赖症的父母身边长大的人。因为幼年遭受过父母的暴力或虐待,有过创伤性经历,他们长大后也容易陷入人际关系的矛盾,所以有了这样一个称呼。
如果生活在一个矛盾频发的家庭,在孩子眼里,家庭就不是安宁的归所,而是让人紧张、不安的地方。孩子一紧张就会进入戒备状态,正如人在面对强风时牢牢踩住地面,用尽全力不被撼动。当这种戒备成了习惯,即使在无风地带也难以放松。一旦风停就会向前栽倒,为了保持早已习惯的姿势,他们会自发地促成需要高度紧张的状态,或是过度干涉他人。因为习惯了强烈的风压,很难适应其他环境,他们只能不断地搞砸事情,再追悔不已。
人在情绪高涨时会浑身发抖,这种感觉来源于幼年时期的家庭。这话听来有些老生常谈,但不仅仅是我,几乎所有人的家庭,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问题吧。因此这种说法能涵盖每一个人。
此外,我想起一个比喻,很适合用来形容习惯了高强度风压的身体。
优秀的生物学家福冈伸一先生有篇文章说得好:生物没有静止状态。乍看一动不动的生物,其实并非处于静止,而是在正反两种力的作用下,艰难地保持着平衡状态——这就叫动态平衡。一旦这种平衡被破坏,事物就会朝着某个方向发生剧烈的坍塌。这种平衡很难保持。就像非常时期的英雄难以成为常态下的领导者。从这点来看,坂本龙马没有活到明治维新以后,好像也不是坏事。
可见,一遇到逆境就变得感官敏锐、生龙活虎,这种性格也不好。虽然能适应乱世,却不适应和平年代。
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大家相互打气时都说:“今天觉得不合常理的事,到了明天就会成为常识!”反之亦然,“今天的常识,到了明天就会成为不合常理的事”。历史确实如此发展了,风向也随之改变了。从前的逆风变成了顺风。直到现在,我受邀参加大型活动,被安排在主宾席时,仍会感觉不自在,觉得这不是自己该坐的位置,仿佛一个在野党的政治家突然坐到了执政党的位置。因为我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坐在这里,而是时代的风把我推了上来。
这种想法背后隐含着一种观念:风向随时可能改变。有时我会觉得,不是我变了,是时代终于追上了我;换句话说,追上我的时代,早晚也会超越我。人无法选择时代,时代的风也永无止息之日。下一次它会从哪里吹过来呢?无论风从哪里吹来都能保持镇定,这大概就是我的强项。
时代的风是个比喻,但我也喜欢真正的风。
这话有些对不起受灾地的居民,但我一听到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接近,就会激动不已。有一次,我在台风过境、暴雨狂风的日子特意穿上防水服装,跑去看涨水的贺茂川。往日总是一派平静的贺茂川此刻轰隆隆地奔涌着。如果被浊流吞噬,我一定会瞬间消失吧。脑中想着这些,我在水位逐渐上涨的河堤上站了很久。
未来的某一天,我想在高知县的室户岬等待台风的登陆。千叶县的犬吠埼也行。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等我活到能实现这个愿望的年龄,大概会被强风刮倒,弄得大腿骨骨折吧。
正月
年末到正月[1]这段时间,是单身人士的真空时段。
正月该与家人团聚。有家的人回到家人身边,有家乡的人也会回到家乡。空旷的都市里,商店街连续三天都不开门,只能买一大堆耐放的食物回家,开始真正的冬日蛰居。这种时候,单身的人会深刻体会到何谓寂寥。
过去,我曾做过一个“有闲人·无闲人调查”[2]。既然我们把拥有足够可支配收入的人称为“有钱人”,那也可以把拥有足够可支配时间,亦即拥有许多自由时间的人称为“有闲人”。每个人的一天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那么,拥有的自由时间越多,就越是精神富饶的“有闲人”吗?调查结果显示,未必如此,无事可做、无人陪伴的时间越长,反倒越是让人感觉煎熬。
曾几何时,我独自度过的正月就是如此。出门一看,到处都不营业,打开电视,每个台都放着雷同的新年娱乐节目。我丝毫不觉得快乐,唯有无聊与孤独渗入骨髓。三天假期过去,才松了口气。
现如今,无论除夕还是元旦,便利店都通宵营业,虽是正月时节,街上的风景也没有太大改变。除夕这天,本该亲手做些能吃上好几天的年节料理,但为了减少连续三天做饭的时间,我直接用现成的熟食摆盘上桌,随便吃吃,第二天就换成汤锅。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去酒店或家庭餐馆解决。一个人过正月也不会再感到不便。
从前,圣诞节也是家庭团聚的时间,之后虽然成了情侣共度的时间,但并非每对情侣都能走到最后,所以圣诞节有各式各样的过法,可以跟家人或是小团体聚在一起。再说,圣诞节本就是进口文化,对非基督徒的日本人来说,就算没人一起过平安夜,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打击。
但正月不同。
单身人士会在正月里深刻体会到没有家人的滋味。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回父母家过年。即使与人同居,这个习惯也一直没变。父亲那边的兄弟姊妹带着孩子过来,桌上摆着年节料理和杂煮汤,大家一起互道“新年快乐”,由此确认父亲的家长地位……家族里的正月,就是这样一种仪式。
父母去世后,我再也无家可归了。
对很多人来说,到了我这个年龄,自己的子孙辈会继续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但我没有走上这条路。
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正月,是我在国外生活时体会到的。一到圣诞节,学生们就像退潮般回到自己家中,学生宿舍和公寓里只剩下远渡重洋而来、无法轻易回国的留学生。在这阖家欢乐的时刻,很少有人会让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参与。
我在德国生活过一年。对基督徒而言,圣诞是一年里重要的节点,类似日本人的正月。看着周围匆匆忙忙的行人,我忽然觉得在这一天“好想拥有家人啊”。
以前在美国,有对夫妇曾让我借住在他们家中,待我像家人一般。于是我联系他们,问:“可以让我跟你们一起过圣诞节吗”,接着我就跨越大西洋,从德国前往得克萨斯州的纳什维尔[3],度过了一个奇妙的圣诞节。纳什维尔是乡村与西部(Country and Western)音乐的天堂。女主人是虔诚的基督徒,她带我到教会参加了弥撒,当时所唱的赞美歌,无一不带有乡村与西部音乐的特色。
夫妇俩还准备了“给千鹤子”的圣诞礼物,热烈欢迎我的到来。我躺在暖炉前拆开礼物,再跟他们到厨房一起烤蛋糕。虽然只有短短一周,我却在这里体味到了“归乡”的心情,短暂地成了“有家的人”。
母亲去世,父亲也离开的那个正月。
之前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地回到他们家,那年却再也不必了,而我对此毫无准备。
我意识到今年真的要一个人过正月了,于是决定“寻找家人”。
我知道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要一起共度正月,于是拜托她们:“除夕和元旦让我跟你们一起过吧。”她们爽快地答应了。三人吃着亲手做的、略带正月气息的食物,举起啤酒干杯,天亮前又到附近的神社参拜[4]。这份恩义,我一直记到现在。每次跟她们见面,我都会怀念地说起“那时候,我们还做过‘正月家人’呢”。
这种时候,单身人士会从心底里嫉妒那些“有家的人”。
确切地说,是只有在这种时候。
所以,一到这种时候,我就会开始调拨“做家人”的对象。世界各地都有人愿意“做我的家人”。我也乐意混进别人家中,享受片刻的温暖。在机场见面,彼此拥抱,听对方说句“欢迎回来”。别急,这只是为期数日的限定活动。
最近几年,从除夕到元旦,我都是和其他三个单身男女一起度过的。傍晚开始煮汤锅吃,收看每年一度的歌谣节目《NHK红白歌赛》,像久居国外、最近刚回日本的人那样发表评论。比如“哎呀,还是跟往年一样嘛”“这样收视率会下降啊”“不过最近这些日本小孩,手脚都变长了”,等等。因为我很少看电视,几乎不认识节目里出现的歌手,所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头一回,反倒有种身处异国的新鲜感。
等聚会进入高潮,附近有名的荞麦店刚做好的荞麦面,就和老板娘特制的汤汁一起被人送来了。我们只准备了国产芥末和佐料等放在桌边。细切的二八荞麦[5]只需煮四十秒,掐着时间煮好,一边心存感激地吃着,一边对他人的成果发表感想:“真好吃啊”“不愧是名店”。吃着吃着,《年复一年》[6]就开始了。这种一成不变的感觉很适合除夕夜。
终于到了跨年的时刻,我们准备好香槟,开始倒计时。5、4、3、2、1——“嘭!”的一声,香槟塞子弹开,大家互道“新年快乐”。
“去年承蒙照顾。今年也请多关照。”这些老套的话里也饱含了万般思绪。毕竟我们这群人都上了年纪,很可能在年中就患上某种疾病。因此这句话里也含有“平安度过今年,明年依然齐聚于此”的心愿。
我把我们这群人叫作“除夕家庭”。
到了今年年底,这个“除夕家庭”里也会有两个人不在日本,到时候又怎么办呢?
不如来个“除夕家庭成员大招募”,又或者干脆到滑雪场过年。还是说要去国外跟朋友会合,在那边迎接新年。又或是去其他朋友家。再不然就去朋友开的民宿跨年吧。
想来想去,因为选择太多而犹豫不决。
这种时候我就会感慨,虽然没有家人,但我“还有人脉”。
* * *
[1]日本的新年是按阳历计算,正月则是阳历的一月。
[2]原文为“時間持ち·時間貧乏調査”。
[3]纳什维尔属于美国的田纳西州,此处的“得克萨斯州”应为作者笔误。
[4]日本人有在正月参拜神社、祈求新年好运的习惯,类似中国人爱在大年初一到寺庙烧香。此为当年第一次参拜,称“初诣”。
[5]二八荞麦:用二成面粉、八成荞麦粉的比例制成的荞麦面。
[6]《年复一年》(ゆく年くる年):NHK的跨年节目。
花甲
我迎来了花甲之年。
大家送我的礼物里,有红玫瑰、红色口红、红内裤。此外还有红色项链、红毛巾、不红的披肩和猫摆件等。幸好没人送我红色棉坎肩。
有这么多人为我庆祝,我真的很幸福。
生来已有六十年。
亦即花甲。干支循环了一周,又回到出生那年。据说出于这个原因,在花甲之年,人要穿上红色衣物,象征回到婴儿时代。这个夏天,我穿的都是红T恤,戴的也都是红色首饰。
六十年。真不容易啊。人本来不该活这么久的。
真想表扬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