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乡冲口而出,说了一句没用的话。
“很不稳重。”
“稳重有什么用。侦探就是要注意到这种可能。”
“而且,不只是消失了一套。完整的一套和另一套的头部都不见了。这是什么情况?”
“谁知道。可能是在预告会有一个人被砍掉头吧。”蓝乡回答得很敷衍。然后,又精神奕奕地说:“这样一来,有一件事就明确了。主道先生并不是自己从轨道上跳下去的。对凶手来说,加尼兔的玩偶装是必要的,所以才在半夜拿走了一整套外加一个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连主道先生为什么穿着玩偶装我们都不知道呀。”
蓝乡说得没错。如果想让铁栅栏刺穿尸体,不穿玩偶装更方便。
仓库的角落里,红色的塑料桶倒在一旁。桶里已经空了。
“这个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记得那个缩略图吗,记录了幻想乐园仓库位置的那个?我看资料的时候,粗略地记了一下。G7仓库里有煤油。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等一下。那煤油放了二十年了还能用吗?”
“能用的。至少肯定能燃烧。”
这里的味道很浓烈,是因为使用的煤油放太久了吧。煤油经过一定年头会变成黄色,并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什么意思呀?”蓝乡问。
“如果需要加尼兔的玩偶装,只要拿走就行了。为什么要把剩下的烧掉呢?”
“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人模仿自己犯罪吧。或者,这些玩偶装让凶手想起了什么,烧掉是有特殊含义的。”
“会是这么感性的理由吗,这种事情?”
而且,如果是拿走一整套还好。只有头部被拿走的加尼兔到底会被用来做什么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对加尼兔做出这么过分的事,这个人,没有心!”常察噘着嘴说。
“加尼兔是在幻想乐园的构想阶段公布的吉祥物形象,我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它超级可爱。我和加尼兔还是有很多回忆的……”常察怀念地说。
“啊,对了!我想起来有一件事。那天我拿到了加尼兔给的气球。”
“气球?”
“那天加尼兔正在发气球。虽然很快就被我弄飞了……我记得是狗狗形状的气球。”
“为什么一只兔子在发狗形气球?”
“是为了宣传之后的犬娘舞台表演。”
突然出现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词,真上很困惑。
“幻想乐园正式营业那天,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企划来吸引客源。其中,有一个和稀有品种犬、稀有品种猫一起拍照的环节,我超级期待的。哦对了,还能在脖子上放蛇呢!”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很热闹啊。虽说蛇和犬娘没什么关系。”
真上在心中描绘起脖子上缠着蛇的常察开心的模样。
“当时还筹划了各种各样的大型演出活动……会有偶像过来唱歌,还有配备大型天文望远镜的帐篷……你看,幻想乐园本身就是星星主题乐园。还有电影先行上映的策划案,找了知名导演共同监制的,也计划要在舞台上发布……”
所有的企划都没能实现。一想到原定要来这里的猫和狗,真上就有点难过。
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你刚刚好像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不,是怎么个不对劲我还说不清楚……从试营业到正式营业,中间没隔几天是不是?”
“是啊,我记得就相隔一周。但要确认的事情有很多。猫和狗的围栏有没有好好放在舞台旁边之类的。所有的活动都需要排练,要在试营业期间都确认一遍。虽然小狗小猫实际上并没有来。”
“原来如此……”
灵机一动到一半,脑髓似乎瞬间萎掉了。真上只差一点就能想到的什么东西,最终也只是在寻找,并没能通上。
“嗯……”
总感觉,与此有关的什么事情马上就要想出来了。
“我们还是先去G7仓库吧。我想知道煤油还剩多少。”
但是,真上的计划并没能顺利实现。
G7仓库在办公室的后面。和其他的仓库不同,G7仓库是用普通的白色钢板组装的,门关得很严实。门后,写有危险物品的标识还贴在那里。门上虽然有装锁的痕迹,但不知是因为年久,还是曾经暴力拆除,如今只有生锈的门闩还留在门上。
仓库里,有四个装着煤油的红色塑料桶,可原来有几个就无从得知了。真上试着把桶打开,瞬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煤油变质后的味道。
“和加尼兔玩偶装附近掉落的塑料桶是一样的。看来凶手就是用这里的煤油把加尼兔点着的。”
“也就是说,塑料桶原本一共有五个?”
常察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要是这样就好了……”
这些煤油应该是用来给办公室的火炉准备的,就算量再多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除此之外,G7仓库里面没有分类,还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就连真上挥起来估计也会很费劲的大板斧,以及超大型号的柴刀,都挂在墙壁上。
“我们还是先把这个柴刀拿走吧。凶手来袭击我们的时候,还能当武器用。”
“外行人随便乱用很危险的。用柴刀可是有诀窍的。”
“这也是在便利店学的吗?”
“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如果不好好利用自己的体重,刀刃就会砍向其他地方。柴刀不是用来切的,要带着劈砍的感觉去挥动。父亲站在真上身后,一遍一遍地如此重复着。
“哎,你爸爸还会教你这种事呀。”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真上说得若无其事,蓝乡却很意外地并没有继续追问。
“总之,最好还是不要想着拿些什么武器行动了。意外发生时,那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知道啦。既然真上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你的。”
“还有就是,消失的玩偶装到底会被放在哪儿呢?虽然没法立刻找到,我们还是找找吧。”
真上说完,朝仓库外走去,就在这时——
“这种事情对你又没有好处。”
涉岛的声音从办公室那边传来。仓库大门敞开着,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得很清楚。在办公室里时并没人注意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办公室的窗户有一部分已经破了。因此在办公室后面,即便是室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涉岛恐怕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事到如今,就算做了那种事,对彼此也都没有好处。”
“可你也很在意吧?所以才来找我谈的。”
交谈对象好像是编河。编河难掩兴奋,说话时很激动。
“我只是不想引起骚动。你拿走的可是珍德玛股份有限公司的企业情报!”
“我拿走的只是一件被弃置了二十年的东西。涉岛女士也拿了其他东西吧?那些蒙了灰的东西全都拿走了吧。不过,我拿的这个最危险,对吧?”
“是吗?我可以就这么离开。”
“这份资料哪里最危险,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东西该怎么用,我也知道得很清楚。”
“你要是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们可以告你诽谤。”
“要是能告就去告吧。”
编河像是在怂恿。
一旁的常察小声说:“这是……涉岛女士和编河先生对吧?他们说的是什么啊?”
“好像是在威胁?”
蓝乡说话时,不知在窃笑些什么。仿佛是在附和蓝乡,办公室里的编河也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部下们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过来了?怎么回事?”
“为了在潜入幻想乐园、找到好素材后能及时应对,我嘱咐他们比我晚一天来。现在应该已经在待命了吧?虽然没想到会有这种一出门就报警的系统……只把资料丢出去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要是被发现了,就很难从十嶋庵氏那里拿到幻想乐园了,这一点你明白吗?”
“别被发现不就行了。那个叫佐义雨的,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盯着我们。而且,这里没有信号,晚上还很黑。用手电筒给个信号,把东西丢出去不就行了。我已经这么……对吧?你看,手腕上的这东西还在闪呢。”
总觉得编河在……让涉岛看什么东西?只听得到声音,很难判断他们在做什么,好像是编河把手表上的灯弄得一闪一闪的。这是那只手表自带的功能。
按他们说的,编河的部下已经在这附近了。真上再次感受到了编河作为记者的厉害之处。他在各个层面上都留有后手。
“像这种古老而美好的命令传递方式,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要钱吗?”
涉岛的声音虽依然冷静,却也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不要钱。我丢的可是饭碗啊!饭碗,懂吗?过去曾是时代的宠儿又怎么样,你看看现在?我被发配去那种根本没人会看的废墟杂志,谁想做这种东西啊!”
编河宣泄般说着。
“我只是想回去,回到写报道的世界。如果之后涉岛女士愿意给我提供素材,那我可以就此收手。也就是说,我想要的是今后的关照。”
“现在这种情况都是你造成的吧?”
“这对你也有好处。”
“你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写报道。是煽动。”
“你说什么都行。”
接着,编河换了个语调继续说:“我和部下定在晚上十点碰头,到时你要是愿意,我就听你说说。”
这句说完,涉岛和编河都没再说话。应该是离开办公室了。真上立刻关上仓库的门,以防被发现,他在黑暗中说:“呃,那个……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晚上十点,编河要把什么东西交给下属。如果他们交接成功,涉岛女士就会蒙受什么损失。”
总之是很危险的对话。相比之下,编河给人的印象本来还不错,但像那样对涉岛满是敌意的样子,只是听到声音也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写报道,是煽动……”
真上一边小声咕哝,一边回想编河他们刚刚的对话。
编河本应对煽动对立、祭出中铺御津花,还把她变成了对立的象征这件事感到后悔才对。
但是,如果他本就是为了恶意煽动对立才写报道的呢?如果是这样,那起枪击事件不就是编河间接引发的吗?
“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些报道记录的是御津花姐姐的努力……”
“写出正当评价的行为本身并不一定是正确的。”蓝乡认真地说,“如果是这样,所谓‘真正的凶手’,说不定就是指煽动这一切的编河。”
真上并不完全同意蓝乡的话。就算编河煽动了对立,真正杀人的也并不是他。
“我们先回去吧。不能不吃午饭啊……”
“是呀。和在这种情况下早饭依然吃得很香的真上不同,我们还什么都没吃呢。”
“确实。那我们先回去吧。我很好奇,刚说完那种话的涉岛女士和编河先生在别墅里会是什么表情……”
在回别墅的路上,三人遇见了鹈走。
鹈走在镜宫旁边,准确地说,他正坐在镜宫入口右边设置的流动车上。流动车敞开着,阶梯形的货架上还放有装饰物。货架上一件商品都没有,从一旁看去就像一段简陋的台阶。不过,流动车可不是用来往上爬的。
“你在做什么呢?”
“呜哇!什么啊,真上先生啊。啊!常察小姐和蓝乡先生也在。”
鹈走很敏捷地从流动车上下来,直勾勾地打量着真上他们。
“流动车可不是用来坐的。”
“如果这里还在营业的话,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依然是看不起人的语气。是想说在废墟干吗要在意那种事情吧。
“这个流动车,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是我弄来的,它本来就在这边。我特地把它打开的。可能是昨天晚上被弄来的吧。”
“为什么要特意打开它?”
“你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并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把它弄来。还有,摩天轮可以偷偷钻,流动车怎么就不能坐了。”
被鹈走这么怂恿,真上觉得也不是不行。他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流动车,一瞬间,有些负罪感。这只是废墟的一部分!真上在心里想着,果断地登了上去。
真上立刻就理解了鹈走爬上棚顶的理由,他说:“只有这辆车被稍微移动了一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动。路过镜宫附近时,能看到一点耳朵。所以我去确认了一下。”
在镜宫平坦的红色屋顶上,加尼兔的头被烧得焦黑,滚落在一旁。
7
失踪的加尼兔的头,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它就在镜宫的屋顶上,所在之处可以说是光明正大,这么形容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说是藏起来……还有些奇怪。”
正如蓝乡所说。事实上,加尼兔的头很容易就被鹈走找到了。
“这应该不是藏起来的吧。连流动车都放在这儿了,凶手就是用这个代替梯子登上去的吧。”常察托着脸说。
特地在那个位置放流动车的理由,是用来当梯子。换句话说,凶手为了把加尼兔的头放到屋顶上,才把流动车放在了那里。
“既然被发现也没关系,为什么要放在屋顶上?”
“谁知道。可能用它做过些什么?”蓝乡说。
加尼兔的头总算是找到了,没想到居然在屋顶上。
“我们也和其他人说一下吧。和大家共享一下加尼兔……还有这个头的事情比较好。”
真上说完,鹈走坦率地点了点头。
就在大家一起回别墅时,事件发生了。
“就是你给我们下了安眠药吧?谁都不能信!”
“冷静一点啊卖野女士。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不是误会!你为什么要杀主道先生?接下来也要杀了我吗!”
让涉岛哑口无言的人竟然是卖野。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不同,卖野甚至有点精神错乱了。
“发生了什么!没事吧?”
真上慌忙站在两人中间。这时他才发现,房间里飘散着浓菜汤的味道。橄榄油和番茄的味道醇厚香甜。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用这里的厨房简单做点什么,也已经征得了佐义雨小姐的同意。其实也就是加热一下。”
涉岛往大锅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这个动作,鹈走说:“是咖喱之类的东西吗?”
“不是,是浓菜汤。只要打开罐子加热一下就好……因为菜汤的量比想象的要多,我就问了一句,大家要不要一起来点……”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了啊。大家用餐之后一起喝咖啡……咖啡因不耐受的人喝了可可……还有人发了砂糖给大家,对吧?当时分发砂糖的人就是涉岛女士!涉岛女士先把砂糖拿到自己那里,之后才分给大家的!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下了安眠药!”
“真是荒谬。”
“不。在咖啡里放了砂糖的除了涉岛女士,还有我、小常察以及编河先生。我们都说过觉得不舒服!相反,喝了可可的成家先生和鹈走都没说觉得困。”
“是吗?可我记得鹈走曾经往杯子里放过什么。”
“是的。我也变得很困,因为我习惯在可可里加砂糖。”
鹈走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对此,卖野投去严厉的目光。
“什么啊!不过,这不是也说明砂糖果然有问题吗!”
“但是,我也被下了安眠药哦。”
“这种时候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刚刚是热了汤是吧?这次下的没准是毒……肯定下了毒!”
“等等。这个浓菜汤我已经喝过了。”成家疑惑地说。
于是,卖野大叫:“如果是砒霜的话,要过一会儿才能死!”如果真的下了毒,总要出现些症状吧。卖野根本听不进去别人讲话,已经是草木皆兵的状态了。
“你们要是不信的话,看这个!这是我在垃圾箱里发现的!”
说着,卖野把条装砂糖稀稀落落地洒出来,带有条纹的和纯色无图案的混杂在一起。
“这个,条纹的包装只有两个,剩下的都是绝色没有图案的。没有图案的就是装过安眠药的!”
卖野高声说,真上感觉有些蹊跷。如果真上没记错,砂糖的包装应该都是没有图案的才对。难道他记错了?
“这些不是卖野女士您……伪造的吧?”
“你在说什么呢真上!太过分了!”
“其实,我也看到了。我去扔纸杯的时候就发现砂糖袋子的花纹有点不对。”
编河附和道,可信度应该很高。只要不是这两个人一起陷害涉岛,那他应该就没说谎。
也就是说,可以确定的是:涉岛是下毒的人。不管怎么说,包装的花纹不同确实很不自然。可为什么涉岛没有回收那些砂糖袋子呢?因为没准备好和人数相当的砂糖袋吗?就算是这样,既然要让人怀疑,至少把袋子扔进自己房间的垃圾箱里啊。然而,这些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嗯,是的。放安眠药的人就是我。可惜,并不是很顺利。”
涉岛说着,没有一丝迟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编河惊恐地说。
毕竟是威胁了涉岛的人,他应该很好奇吧。
“我想让大家都睡熟后,一个人探索幻想乐园。我可是很想得到幻想乐园的。”
“外面这么黑。在这种情况下去外面探索?”
“实际上也并不顺利,没能让成家先生他们顺利喝下安眠药。我很快就回来了。但是,这并不是能反复使用的手段,我本就打算只在第一个晚上使用安眠药,试试也无妨吧?”涉岛淡淡地说。
“也就是说,杀了主道先生的也是涉岛女士吧?”
卖野说话的语气如同一名法官。而另一边,涉岛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可能杀死主道先生。给凶手提供了这样的机会,我很抱歉。如果大家都能清醒应对,也许就能防患于未然了。”
“承认下了安眠药,却说没有杀人,说得通吗?”
鹈走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我并没有把穿着玩偶装的主道先生推下铁栅栏的能力。”
“可是,我们刚刚在银河云霄飞车那里,验证了把玩偶装放进列车里搬运的方法哦。这样一来,力气很小的涉岛女士也能搬得动主道先生啦。”
蓝乡诱导话题。实际上,仅凭一个女性的力量进行搬运还是很困难的,蓝乡明知这一点,却故意这么说。
“是这样啊。”涉岛说完后便陷入了沉默。
“那么,我们来想办法让卖野女士安心吧。”
“让我?怎么做?”
“请各位监视我。从现在开始,到警察来时,我不会擅自离开房间。调查的时候我也会和其他人一起行动的。”
“这样就能安心了吧?”涉岛看着卖野说道。涉岛这样直面卖野,卖野也有些退缩了。
见此情形,常察说:“要是把她关起来的话,可能会出其他问题……”
“我就知道常察小姐会这么说。不过,和无罪释放比起来,您觉得哪个更好呢?涉岛女士有可能又会做同样的事哦。那样的话常察小姐应该是最困扰的吧?”蓝乡说。
这次,轮到常察沉默了。
“在我房间门前放些东西阻挡吧,没关系的。现在这种情况,我再继续寻宝也说不通了吧?如果诸位不觉得麻烦,来做看守监视我也没关系的。”
“那就这么办吧。请涉岛女士拿些食物回房间,我会在房间门前监视的。”佐义雨说。
“总不能让同一个人连续监视太久。”成家说。
“这样的话,之后就由我来接替吧。如果大家相信我的话……”
常察说完,编河也举起手。
“我来监视也没问题,如果只有两个小时的话。”
编河的提议看似体贴,但他恐怕只是想和涉岛隔着门说话吧,要跟涉岛确认答不答应之前威胁的事。不过,涉岛也察觉到了编河的意图,说“不,大可不必”。
“哎,这样好吗?”
“我不想麻烦编河先生。我还是更想让编河先生拿到幻想乐园。您随意就好。常察小姐也是。所以,我可以拜托真上先生吗?”
涉岛看向真上,眼神意味深长。
“我嘛……”
“如果您对幻想乐园的所有权没兴趣,不知道能不能拜托您把时间用在监视我身上?”
涉岛说着,露出了黄鼠狼一样的笑容。看到这个笑容,真上再次不安起来。现在分明是涉岛下安眠药的事情败露了,可真上却有种一切都在稳稳地按着涉岛铺设的铁轨行进的不安感。要怎么回答才好?
“不论如何,都应由我来监视。唯愿诸位能尽情享受十嶋的挑战,直至最后。”
佐义雨说完,大厅里又陷入了寂静。众人之中,只有涉岛霍地站起来,宛如女王一般挺拔,走了出来。
“诸位,这次真的非常抱歉。”涉岛鞠躬致歉后,回了房间。这期间,谁都没有再开口。接着,大梦初醒般的卖野“吧嗒吧嗒”地走回了房间。
片刻后,蓝乡说:“浓菜汤是无罪的……要扔掉吗,这个?”
“那也太浪费了。不如全都给我吃。”真上说。
“那我也吃一点,好累。”鹈走说完,就去打开冰箱找吃的,然后拿出了果冻型的营养食品,在大厅里吸了起来。差点就没吃上午饭。真上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依然散发着醇厚香味的锅。
就在这时,编河把手搭在了真上的肩膀上。
“喂,真上。”
“怎么了?汤的话,我会盛给你的。”
“这事你别告诉别人。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可以去我的房间里查一查。密码是‘0642’。”
编河压低声音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煮浓汤的声音盖住了,但真上还是听得很清楚。
“编河先生就没想过我可能会闯入房间,杀了你吗?”
“要是这样,那就只能算我识人不明。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做那种事。”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是局外人嘛。”
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真上还以为他一定会说因为人品之类的。
“真上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和天冲村以及幻想乐园的因果都没有关系。所以,你既不会被杀也不会去杀人。不,要是碍着别人的事儿,也有可能会被杀。所以啊,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有效利用我留下的东西。”
编河说完,他的表情仿佛真的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留下的东西,应该是指和涉岛交涉的材料吧。他原计划在晚上十点,把材料交给等候已久的部下。不过,真上只能装作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的样子。他边往浓菜汤里打了个鸡蛋,边小声回答编河。
“不管你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我都没法有效利用啊。”
“不会的。你一看就明白了。如果不明白使用方法,那就直接拿去《周刊文夏》编辑部,说是编河让你拿来的就行了。”
编河无条件地对真上抱以期待。与其说这份期待让真上感到很沉重,倒不如说被托付这件事让他不舒服。真上并不想当胁迫者。还是说编河留下的东西,并不是真上想象的那样?
“说起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出事啊?”
“我知道自己招人恨,这点自觉还是有的。特别是,那个叫涉岛的女人。”
“可涉岛女士现在正被监视着呢。而且还是她自己说要被关起来的。”
“那又怎么样,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编河眯着眼睛说,似乎已经进入戒备状态。
看他这副样子,真上问道:“那个时候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时候?说的什么?”
“对祭出中铺御津花小姐这件事感到很后悔。”
你那不是写报道,是煽动!如果的确存在真正的凶手,那就是引发动乱的编河吧。虽然嘴里说着后悔,可他在和涉岛交谈时依然展现出压迫感十足的一面。
“真的啊。我很后悔。”
编河笑着说完,忽然起身与真上拉开了距离。
“还是算了吧。我一闻这味道就有点恶心,是不是煮干了?”
“放点水就好了。”
编河特意用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讲话,真上勉强接上了。
“还是算了,刚刚涉岛女士也煮干了。煮干过两次,味道肯定很差。”
说完,编河就走了。真上回头看去,留在大厅里的就只剩下成家和鹈走了。
“鹈走先生,成家先生,要来点吗?”
“给我来点。”鹈走说。
“我也来一些。”成家也回应说。
真上把煮干过的汤盛了三份,放到桌子上。
然后,在真上往嘴里送汤时,鹈走说:“刚刚,你和编河先生说什么了?”
鹈走死死地盯着真上。真上这才终于明白鹈走想要浓菜汤的原因。嘴上说着好累却又要留下来喝汤,真上还觉着这人想法变得真快,原来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说话而已。
“说了什么……就是浓菜汤的事,还有……要不要一起寻宝。那个人好像觉得我掌握了些什么。”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倒觉得是你对编河先生有什么想法。”
鹈走本是为了报复真上才问的,没曾想竟被这句弄得哑口无言。一直以来,鹈走嘴上总是说着为了方便就业,现在才感觉看到了鹈走真正的样子,真上反而有点疑惑。鹈走就这么边嚼边说:“毕竟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对他有所戒备。”
“不就是个普通的编辑……怎么了?”
“他的手表有照明功能。就算没有手电筒,他也能在晚上的幻想乐园里自由行动。不奇怪吗?”
“确实是这样。照你这么说,所有拿着手电筒的人都很奇怪啊……备用品有很多啊……”
鹈走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喝着浓菜汤。于是,真上决定换一个突破口。
“鹈走先生的父亲当年是负责银河云霄飞车的对吧?也就是说,你是天冲村出身的?”
“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负责娱乐设施的大多都是天冲村出身的,是这样吧?”
真上看到鹈走有一瞬间的惊讶。也许,鹈走并不知道娱乐设施负责人的任命规则。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半一半吧。二十年前我才四岁。后来,又发生了那起枪击事件。”
“和其他天冲村的人还有联系吗?”
“说实话,完全没有。我对在天冲村生活的事没有任何记忆。”
“你真的是在天冲村出生的吗?”
这时,成家轻声问:“是在天冲村的诊所里出生的孩子吗?”
“嗯……是的,确实是。您不记得了吗,鹈走家?”
鹈走回到敬语模式,问成家。
“不……鹈走家族孩子实在太多了。你是其中的一个是吗……”
这时,成家手里拿的盘子掉落,滚烫的浓菜汤飞溅到了成家的手臂上。
“好烫!”
“呜哇!成家先生!快用凉水冲一下!”
成家慌忙拧开厨房的水龙头,给手臂冲水。
继续询问刚才话题的时机就这么错过了,真上想。但是,鹈走却小声说:“要是没有那个男人,天冲村也不至于分崩离析。”
他的声音阴沉而滞涩。
“那家伙在说谎。造成天冲村人祸的就是那家伙。把毫无关系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制造了事件,编出了一个人们想要看到的故事。”
“什么意——”
“抱歉,我去换件衣服。”
成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真上也慌忙回应:“啊,好的。”
8
就算是真上,也不好说今晚要睡在外面了。他也不想蒙受无端的怀疑。更何况,外面还有主道先生的尸体。要是被那里散发出的强烈阴气缠身,也挺可怕的。真上向佐义雨重新申请使用单间,佐义雨没有流露出一点不悦之色,把真上带了过去。
房间一如编河所说,门口是密码锁,房间里既有空调也有暖炉,还有床和一个小书桌,是普通旅馆会有的那种风格。
“房间里还有独立卫浴。这边的饮用水也能用。”
作为回应,真上微微躬身行礼。
“啊啊,非常感谢……”
“说起来,你昨天是怎么过的?”
“昨天……那个,幻想乐园虽说没通电,但不是通水了吗,在泳池附近有洗澡的地方……”
“不冷吗?”
“冷是挺冷的……”
“是这样啊。”
“对了,那水喝了没事吧?”
“谁知道呢……水是从山上引来过滤后使用的,不过,在废弃的幻想乐园,过滤装置究竟是否能顺利运作……”
佐义雨说完,真上就感觉自己的侧腹部突然疼了起来。希望是错觉。
“说起来,真上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呢。”
“哪有。就因为喝了生水就有趣了吗?”
“被保护司的真上虎嗣领养了呢,那次事件之后。”
“哎?”
“你是弦泷荣树的儿子,对吧?”
冷不防出现的名字让真上心跳加速。片刻后,真上冷静地回答:“你知道?”
“你别想糊弄过去。”
“我并不知道真上虎嗣先生是谁。全国有那么多姓真上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对真上先生很感兴趣。”
佐义雨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和真上的距离。作为女人,佐义雨的身高很高。因此,即便是一米八七的真上也依然能感受到些许压迫。在她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映射出真上有些困惑的表情。
“这样好吗?十嶋庵,不……”
“呀,难道你认为我就是十嶋庵?为什么?”
“不是,那个……毕竟,佐义雨小姐的指甲……”
“指甲?”
“指甲……不好意思。您的指甲修剪得较短、很漂亮。但是,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在你的指甲前段粘着像是胶一样的东西。那个大概是指甲贴片的胶吧?所以我想,佐义雨小姐平时是不是都会粘指甲贴片……也就是说,您是经常出入聚会场合的人。”
在便利店也时常接触到指甲用品。真上打工的便利店也会卖洗甲水和透明的指甲贴片。紧急需要这类东西的情景可能有些难以想象,就是在不小心脱落的时候,可以作为紧急处理隐藏一下真正的指甲状态。
“我用的可不是那种胶,是专用的黏着剂。”
“啊,是这样啊。”
“不过,真亏你能注意到呢。”
佐义雨不再说别的,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也请你寻宝成功。这是十嶋庵的愿望。”
“想要得到幻想乐园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是我?”
“如果只是想要幻想乐园,这些人根本没必要这么拼命,这一点,你已经发现了吧?”佐义雨笑着说,“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想要的其实是其他东西。要是能看透这一点,你也就找到真相了。”
“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请先让在幻想乐园里困得最深的人——卖野女士——冷静下来。卖野女士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拜托你了。”
说完,佐义雨朝大厅的方向走去。真上本想说我也没办法啊,不过,也不能放着不管。
来到这里的所有人想要的其实是别的东西。
果然如此。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9
真上一敲门,门后就传来枕头还是什么东西砸门的声音。
“不要突然敲门!是谁,快说!”
“不好意思,我是真上……我本来想着敲门之后再说话的……吓到你了吗?”
“真上?”
卖野的声音变近了,应该是她走到门口了。
“抱歉。我现在疑神疑鬼的,我好害怕……”
“没关系的……您怎么了?您为什么这么害怕呢?卖野女士您害怕的涉岛女士现在还在被监视中,没有离开过房间。”
“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安心!我……因为如果是涉岛女士杀了主道先生的话……那个人可是杀过人的对吧?那我也有可能……”
“您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杀呢?就算涉岛女士是凶手,您也没有被盯上的理由啊。”
真上看不到房门另一侧卖野的表情,但他知道卖野刚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有我们的想法,可她不一定也这样想。再说了,主道先生为什么被杀,我们不是也不知道吗?”
“也许确实是这样。可您害怕的程度也太过了,就好像是有什么会被杀掉的理由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吗?”
刚认识时,真上根本想不到卖野会发出如此冰冷的声音。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好吧。那个,卖野女士,涉岛女士对您说了什么吗?”
真上指的是众人讨论要不要报警时的事。卖野明明那么想报警,却因为涉岛的一句话瞬间改变了态度。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的确如此。涉岛只是说了知道卖野工作的样子,仅此而已。
“您以前住在天继镇对吧?在幻想乐园接受培训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试营业的前一个月。娱乐设施的负责人好像要更早一些。不过我是负责便利店的。”
和鹈走那时的反应不一样,卖野的回答没有任何不自然。
“我知道了……要是有什么困扰的话请和我说。我要是找到宝藏了,就把幻想乐园的处置权送给卖野女士。”
卖野没有回答。真上又等了一会儿,就从门边离开了。之后,真上决定上床睡觉。今晚也会做那个乌云密布的梦吧,真上想。但今夜他没有做梦。
断章4
被骗了。不,把自己说成被害者并不恰当。是我骗了大家。
我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屋,呆立在原地。家具被弃置在屋里,窗户破了。这已经是第几家了?深深的悲哀与负罪感,在我的内心燃烧。
他们并不是同意了珍德玛公司的计划搬走的,而是逃离了这里。
我特地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这里,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个结果。然而,来到约定地点的编河先生就这么看着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特辑结束了呢。一共为我写了八篇,非常感谢。”
“我们这边的反响也很强烈啊。应该是我说谢谢才对。”
“但是,我没法接受。为什么……为什么刊登前没能让我再确认一下?”
按照约定,所有的报道刊登前,都应该让我确认一下才对。但是,除了最初的第一篇,编河先生不仅没再采访天冲村,更没有取得我的许可。我特意去城里买了《周刊文夏》,当时真是看得胆战心惊。
天冲村人祸。天冲村的圣女贞德。梦一般的度假山庄计划。能够拯救走向灭亡的村庄的唯一方法。那些标题煽情得让人羞耻,就这样煽动了天冲村。
“其他记者也来过天冲村。不仅如此,这种偏僻的地方,连电视台都来了……而且,还有周边来的游客,特地来看我们的。有一次,儿童人权的保护团体也来了……说是为了夏目先生的孩子。”
眼前的房子就是夏目先生的家。即便是在整个天冲村,也是占地面积很大、很有历史的一间宅邸。他们对幻想度假山庄计划也是持肯定态度的。明明是支持自己的人。
“是这样啊。”
“编河先生,你利用了夏目先生的孩子对吧?那个孩子又不是因为那场人祸才失去嗅觉的。”
村子里的医疗设施不齐全,这可怜的孩子沦为了牺牲品。报道的效果是空前的。本不必蒙受残障之苦的孩子却遭受了这样的痛苦,必须要把他们从天冲村解救出来。来到这里的人们,都有着熊熊燃烧的使命感。
“那并不是利用。这只是解释的一种,我又没说是人祸导致的。我只说了天冲村里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并没有直接去写。好好读过就能明白。”
“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去仔细读?明明不是那样的,村子却变成了这样!”
无意识中,我提高了音量,编河先生有些意外,蹙起了眉。他的确没有写假话,但读者却正如编河先生期盼的那样,做出了错误的解读。而且,在编河先生的笔下,反对派仿佛毫无人性。因为他一味地煽动分裂,致使双方再没有妥协的余地。
“就因为你,夏目先生连家具,还有花大价钱买的肥料,全都弃置在这里就离开了。这个家根本没人来得及收拾,像被示众一样放在这里。”
“反正都要变成空地的。”编河先生小声说。
听到他这话,我毛骨悚然。他看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便找补说:“不过,多亏了这些,同意人数总算是过半了吧?好像只剩签付家还在负隅顽抗了。”
“谈判还没有结束。”
“可幻想度假山庄那边好像很着急施工啊。下下个月就要开始了吧?好像是计划在二〇〇一年建成幻想乐园吧。只有一年半,形势很严峻啊。已经在新闻上发布过公告了,应该阻止不了了吧。”
“还没有达成全票通过的决议。还有补偿金、搬迁条件之类的,有太多事情还没有谈妥。”
“既然开园日已经定了,进程是不会变的。”
编河先生说了和涉岛小姐一样的话。亲身经历过我才明白,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推进项目,就只有强迫一条路了。外界传来的声音实在太大,里面还混杂着期待幻想度假山庄建成的——“质朴”的声音。
“你没有错。有很多村民同意的。而且,村民们又不是死了,只是搬走了而已。只要他们还在,天冲村就不会消失。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做到现在的,不是吗?”
“请不要说那种话。你……你不过是把这个村子当成牺牲品罢了。”
“我不过是写了几篇报道而已。珍德玛公司的势力可是不容小觑的。换句话说,珍德玛公司推出的幻想度假山庄计划是很有吸引力的,就算有人同情天冲村,项目完工之后,大家都会忘记的。地面上铺着混凝土,人们什么也看不见。”
编河先生说着,用脚踏着地面。我就快哭出来了。我不能哭,必须坚持到最后。
断章5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因为要建游乐园,我从村子里搬出来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村子。要离开御津花姐姐和阿晴哥哥了,我很寂寞,但也没办法。要建游乐园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游乐园要是建成了,大家就都可以去那里玩了。
留下的就只有御津花姐姐一家,还有带神秘庭院的那一户。除此之外,有些人的家已经被推平了。我住过的房子也被推平,变成光秃秃的地面了。我现在住的城镇就只有光秃秃的地面,我很期待村子变成这样。
虽然我很想去游乐园玩,可在天冲村钓鱼也超级开心。游乐园里好像有水池,要是那里能放些鱼肯定会超级有趣。我觉得,阿晴哥哥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