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沉默的影子 逸安 8937 字 2024-12-15

“好像是中州师范的学生。对了,现在应该叫中州师大了,其他就没什么印象了。”陈芳雪微笑着,有意无意地看向墙上的时钟。罗忠平注意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该说的事说完了,就不打扰了。也请尽快转告杜总,务必站在政治的高度考虑,立刻解决欠款问题。”

“不多坐会儿了吗?好的,我马上向杜总汇报。”

“我们希望能看到具体方案,以及执行的时间表。”

“没问题!”陈芳雪嫣然一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从世纪诚天公司出来,童维嘉立刻拉住师傅问为什么不直接摊牌。罗忠平反问摊什么牌,童维嘉说有好多问题可以问啊!比如她为什么要冒充程丽秋去福利院当老师?程丽秋的死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她在成为陈芳雪之前是不是叫璐璐,还在足疗店干过……

见她嗓门老大,罗忠平赶忙将她拉上车,关好车门。

“你问了,她就会老老实实回答你了?天底下的嫌疑人要都这么诚实就好了……”

童维嘉瘪着嘴仍然不服气,罗忠平只好叹息一声,具体说明。首先,程丽秋之死虽然怀疑是他杀,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摊牌,等于把底牌露给对手,反而让自己被动。其次,陈芳雪冒充程丽秋去福利院当老师,这件事虽然可疑,但从法律上来说只属于违法侵权行为。最后,这个也是最重要的,陈芳雪敢于大大方方在校庆这样的公开场合露面,就说明已做好了相应准备。特别是此时的世纪诚天正处于敏感期,有无数双讨债的眼睛盯着,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起危险的连锁反应,造成社会动荡……

“所以她算好了,我们不敢动她?”

“也不是不敢动,但必须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同时公司拖欠工程款的事也必须料理妥当。”

童维嘉闷闷不乐,说:“没想到办案子除了要考虑证据还要考虑政治影响。”罗忠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再干几年你就知道了,任何案子第一位要考虑的都是政治。只是不要把政治曲解或狭义化,社会的公平正义也是政治,人民的幸福安康也是政治……

“师傅,她好像在上面看着我们呢!”

罗忠平摇下车窗往上看去,果然陈芳雪正站在三楼的窗边向下望着。她似乎并不介意被发现,居然还招了招手。

罗忠平摇上车窗,吩咐童维嘉开车。

驶出停车场,从永明路拐上中山路,童维嘉攥紧方向盘问现在去哪儿,罗忠平说你觉得下一步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年轻女刑警明白这是师傅对自己的考验,立刻在中山路和幸福大街交叉口的环岛掉了个头。“我就不信她对咱们的到访无动于衷!就算敲山震虎了,盯着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可疑举动呢!”

绕了一圈回来,正好看到陈芳雪从公司出来,驾驶一辆白色宝马拐上中山路。童维嘉大喜过望,立刻跟上。

陈芳雪驾车飞快,一路向西。从中山路到幸福大街,再从师大南路向西,不久便到了西苑豪庭小区外。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目光透过街心公园投向对面的杏林酒店。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心公园的游乐场里有儿童在玩耍,陪在孩子旁边的多是老人;公园后面的杏林酒店有客人进进出出,门口还挂有“喜迎中州师范大学五十周年校庆”的横幅。

这条横幅提醒了童维嘉,杏林酒店正是中州师大的下属酒店。

陈芳雪似乎在等什么人。她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向晚,夜幕渐渐低垂,最后的晚霞消失在天际,周遭的一切被笼罩在铅灰色的暮霭中。街心公园玩耍的孩子们逐渐散去,陈芳雪的等待也似乎耗尽了耐心。她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向来时方向。童维嘉匆忙跟上,过路口时却被突然蹿出的小男孩吓了一跳,急踩刹车。

孩子的奶奶冲上来不依不饶,童维嘉急忙下车辩解没有碰到。罗忠平亮出证件,提出带孩子上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奶奶的态度却意外软下来,摆手说算了,怕麻烦似的领着孩子匆匆回了小区。童维嘉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一对祖孙好像就住在自己楼下。

陈芳雪早就没影了。罗忠平询问徒弟还有什么好主意,童维嘉思索说,名为“四川好吃馆”的火锅店在韩玲玲出事后不久便关张,那之后陈芳雪靠什么维生呢?又住在哪里?她既然一直跟程丽秋有近距离接触,应该就离中州师大不远……对啊!我们一直在打听程丽秋,也许可以换个角度!

童维嘉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位乔姓女同学的电话,询问她是否听说过陈芳雪这个名字,或者曾注意到程丽秋身边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乔同学回忆,程丽秋平常不住校,也不与同学亲近,但确实好像有个在食堂档口打饭的女孩跟她关系不错,有几次看到程丽秋特意跑去找她说话……

“那个女孩叫什么知道吗?长什么样子?”

“名字不知道。长得么,挺好看的。”

童维嘉立刻将陈芳雪的照片通过彩信发到对方手机上,片刻后乔同学回复说有点儿像,但时间太久也不敢确定。

“对了,我们班的老宋认识她,老宋出事后,她还特意来学校问过老宋的情况。”

“老宋?那个后来被开除的男生吗?”

老宋大名叫宋光明,大一时还是品学兼优的模范学生,在学生会纪检部担任副部长,可到了大二学习成绩便直线下降。他的变化非常突然且令人费解,老师和辅导员多次找他谈话,他却始终不肯袒露原因。1月他缺席了期末考试,寒假后瘸着一条腿来学校,说自己遭遇了车祸,申请病休一年。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学校同意了,可没想到不久后他又打伤人被抓,学校只好将其开除。

“你是说,这个宋光明被开除后,食堂女孩还来问过?”童维嘉继续追问。

“对,她好像知道我跟老宋是一个班的,特意跑来问有没有办法不开除……我当时还想,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宋光明判了多久?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听说判了一年半……不过他再没跟我们同学联系过,QQ也再没上线过,差不多属于人间蒸发了。”

罗忠平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突然插话:“这个老宋跟程丽秋关系怎样?”

“不怎么样,最早两人在火锅店就打过一架,还有一回老宋怀疑程丽秋偷了自己的笔记本,又差点儿动了手……后来两人根本不说话。”乔同学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说实话,不单老宋,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程丽秋。她不搭理我们,我们也都不搭理她,就当同学中没这个人。”

挂断电话,师徒二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乔同学的讲述勾勒出陈芳雪、程丽秋和宋光明三人间不同寻常的关系,那位被开除的男生显然是解开陈芳雪和程丽秋神秘关系的钥匙——可这人该到哪里去找呢?童维嘉突然想到,1998年宋光明被开除,那时的钱主任正好担任教务处副处长……

“我明天上午要去市里开会,你就自己再跑一趟师大,找钱主任了解下宋光明的情况。”

“没问题!”童维嘉爽快答应,很开心与师傅想到了一起。“对了,您去市里开什么会啊,跟咱们的案子有关吗?”

“关于世纪诚天公司的,你说有关吗?”老刑警笑起来。

第二天到了市委,罗忠平发现会议的规格超出想象。不但市局、市检察院和法院的一把手都来了,信访办和综治办的负责人也到了,此外还有工商税务以及建委和银行的代表。会议由不久前才从外省调来的政法委孙书记主持,议题只有一个,尽快解决世纪诚天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确保中州市的稳定大局。

孙书记问,听说杜传宗跑到国外养病去了,是不是暗中转移资产不打算回来了?有人回答说那倒不至于,杜传宗确实患有严重的肾病,之前一直靠透析维持;近一年病情恶化,国内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做移植,才不得不跑去美国,听说前几天刚做完移植手术。

孙书记又问,既然人在国外,那公司现在谁在管?

一名建委的同志举手说,杜传宗身边有个姓陈的女助理,年初他出国很突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公司一时人心惶惶,是这个姓陈的出来稳住了局面。后来杜传宗从美国发回传真,正式任命她为常务副总,维持公司日常运转。另一位地产行业协会的同志补充说,这个姓陈的女人很神秘,听说只是个初中学历的打工妹。关于她的背景坊间有两种议论,一种说法认为杜传宗可能意识到要出事,所以随便找个人背锅;另一种说法,姓陈的是杜传宗的秘密情人。当然也可能两种说法都对,毕竟情人不是老婆,关键时刻也可以用来背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