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内吵吵闹闹,很多桌都点了腊排骨火锅。整个空间有些烟熏火燎,又充斥着丰满的人间烟火气息。
何教授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涛涛江水,听到她的话,她骤然回神,像未从回忆里醒来:“这样啊,可他总这么说我。”
她两鬓斑白,言辞和神色都淡淡地。
几乎一瞬间,林晚星就猜到那个‘他’究竟是谁。
“他是很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贬低你是他的天性。”林晚星这样说。
或许是她太严肃认真,何教授很快回过神。
“没关系。”何教授用柔软的语气宽慰道,“他已经死了。”
火锅很快端上桌。
老板点燃酒精炉,蓝色火焰轻轻荡漾。
林晚星这才意识到,舒庸的死对她来讲是解不开的局,可对何教授来说,或许是彻头彻尾的解脱。
何悠亭与舒庸的过去,几乎是那个年代婚姻的模板故事。
他们是大学同学,彼此有几门重叠的专业课,但并非自由恋爱。
“他的母亲是我们马哲课老师,很喜欢我,我大四的时候,介绍我和她儿子认识。”何教授这样说。
林晚星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好像自然而然,何教授就接上了那段她在学校礼堂未讲完的故事。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应该都不太能理解这种婚姻,但那时候的我不一样。我是山里出来的姑娘,虽然读了大学,可终归觉得自己在大城市里低人一等。我的大学教授能看得起我,介绍儿子给我认识,那是实实在在看得起我,我是没办法拒绝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几乎能感受到那种时代和家庭加身后,无法挣脱的思想束缚。
“好像自然而然,我就结婚了。他们家认为我是老实本分的女人,我觉得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高知中的高知,没什么不好。”
火锅汤已经烧开,腊排骨和软糯的土豆在锅中沉浮。
“但其实,这世界上最难的并不是选择,而是你得知道,你其实还有得选。”何教授说的声音怅然若失。然后她举起手,问老板娘点了一瓶桂花米酒。
虽然米酒几乎没有度数,但林晚仍担心她的身体:“您可以喝酒吗?”
“我是医生。”何教授说。
米酒很快上桌,林晚星给她们各自倒了半杯。甜口的米酒,中和了腊排骨火锅的咸味。
没什么不好,也意味着什么都不好。
婚后,舒庸家为她安排了医院的岗位。
但何悠亭自己知道,那明明是她靠自己能力也能得到的位置。
何教授的故事平静而悠长,可不知为何,林晚星越听就觉得越冷。
她知道舒庸的家庭有问题,一个会听母亲话娶自己不爱的姑娘的人有问题;她也清楚舒庸虽然待她相敬如宾,可骨子里从来看不起这样一个养猪家庭出身的女孩。
但最可怕的永远是,你明明可以、却不知自己还有得选。
于是她分明已经走出大山挣脱命运,却又陷入一段新的命运中。
“知道他有问题,我们无法生育的时候,我甚至还松了口气。”
在压抑的婚姻生活中,何悠亭唯一能做的,就是全身心投入工作。她早出晚归,鲜少顾及家庭。
这让她在舒庸自杀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茫然与不解中。
然后,林晚星听到了最让她心痛的一段自我剖析。
“人在困境中,是没办法清楚意识到自己生活有问题的。我就这么生活了几十年。好像没什么不好,但已经不知道快乐和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可能是我潜意识里也清楚我的婚姻生活问题,所以一直醉心工作。只有在完成重大手术,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来回来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是活生生的有价值的人。”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滔滔江水,何悠亭举起桂花米酒,喝了一口。
明明几乎没有酒精度数,也令她目光迷离:“可能是因为长期压抑生活,我得了癌症,而是他的死,活生生撕开了我的世界。第一眼看到他的遗书,我才知道世界崩碎原来是有声音的。我好像还是坐在泥栏前面的那个小女孩,猪病死了一大半,我却要交学费了。那么多年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江风夜凉,林晚星低头喝了口汤,才发现碗里的早就凉了。
抿一口咸涩发苦,令人喉头哽咽。
“我当然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你的存在和他的自杀,让我不至于在同事面前丢尽颜面。”何悠亭的眼神迷离又清醒:“比起我的先生是个从未爱过我的心理变态,他被年轻女学生勾走魂,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更何况他自杀是因为对我的愧疚,说明他还爱着我。我那会儿就是这么自己骗自己的。”
面前的女人难过极了,她的一生清高而忙碌,明明足够优秀,却也错过太多。
“那天你站在我的门口,我知道,我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应该去把门打开,听听她这么坚持到底是想说什么,那对你很重要,可我还有没有勇气那么做。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林晚星用力摇头,她要开口,何教授却用目光温和阻止了她。
“但人会逐渐清醒的,是不是在自欺欺人,只有自己最清楚。”何悠亭的声音愈加温和柔软,“我的世界是碎了,但也有光透了进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也为我曾经的婚姻选择,而深深后悔。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我不想再后悔,我想看看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她的语气坚定而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