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苦头全吃了,幸亏银钱也丰厚,没好再抱怨什么。
可偏偏有人替他们说了。
王逢年的眉头渐渐松缓,手轻轻点着。
江盈知继续说:“卖了力气就要吃饭,吃荤油大肉才能补足,干饭蒸鱼不成的,肚子里有油水才会觉得鱼虾清蒸白灼吃着滋味好。可肚子都吃不饱,又净吃这些东西,要是日日只糊弄着,大伙吃不好饭,又死卖力气,要是哪天遇上风浪,那可怎么办?”
“那要出大事情的。”
在大家以为她又要继续摆着严肃面孔说话时,江盈知却笑起来,“阿公你看,你在乌船上多么重要,大伙全要靠着你吃饭,你总不忍心再叫他们日日吃那点东西吧。”
王老头垂着头,双眼含泪,他真是怎么学都学不好,他说:“可我这人粗笨,他们大厨教的我总学不会。”
江盈知摆摆手,“那是大厨自己只会烧,不会教,来,阿公你跟我学,我教你,你要再不会就怨我。”
她有些小得意,“从来没有我教不会的人。”
双鱼在一旁给她捧场,“对,王叔,我小满姐手艺可好得很。”
江盈知牵着老人的手过去,王老头没再哭,他是真想学,可其他大厨老嫌他笨手笨脚的,每次都骂他,久而久之他就更学不会了。
这场闹剧过去,大伙从一开始的揪心,表情紧绷,到后面也开始笑,尤其听到双鱼说话,全都笑起来,在喊好得很。
可把江盈知笑的,她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王逢年便也没制止,只在一旁偏头静静看着。
“阿公,蒸饭会不会?”江盈知拿出自己备好的糯米饭,有点冷了,再蒸一蒸,陈三明和双鱼凑在一起给她生炉子。
老王头立马说:“这我会的。”
“阿妹,老王头就蒸饭煮饭最在行了,”后面有人喊。
江盈知笑道:“蒸饭蒸得好,就已经学会了大半,另外的有手就够了。”
她说得风趣,叫大伙又是笑,也让老王头心里没那么紧张,露出笑容来。
江盈知拿出自己备好的东西,罐子太重,好些她装在油纸包里的,便拆开一包,倒在盘子里。
是黄灿灿的肉松,炒的并不算蓬松,那些如絮状的松粉里,夹杂着丝丝肉条,白芝麻点缀其间。
远处闻不着,可在这近处的人,光是肉松从袋口倒出的时候,便嗅到了一股肉香,并不算浓郁,却十分诱人。
陈三明瞧了眼,伸手从袋子里沾了点,放进嘴里,肉松在舌尖融化,还有点肉粒,他含了含,嘴巴里都是香的。
而后他叫道:“阿呀,小满,有这样好吃的东西,你不早点拿出来!双鱼,你快来尝点,给你先吃,可好吃了。”
他把盘子递过去,迎风朝王良兜来一股香气,压根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卖鱼松的时候他没碰上,吃肉松他倒是抢先头一个。
双鱼也尝了点,眼神一亮,“哎呀,这比熏鱼还有滋味。”
后面听着的都咽咽口水,王良恨恨,馋死个人,江盈知忙说:“可别都给我吃完了,还有用呢。”
她又摆出从铺子里买的榨菜,泡水炒熟切了丝,不算咸,还有一小瓶咸菜,一罐甜面酱。她自己做的,没有蚝油,用蛏油也能用,加水加糖,放酱油加面粉和蛏油,调出来虽然不如后世的好吃,但在这里,他们吃不出来。
闹得王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问了一嘴,“阿妹,你要教什么?”
正好锅沸腾,糯米饭也被蒸热了,她往案板上摊一张油纸,将袖套往上拉了拉说:“做个饭团,糯米饭、肉松,再放点榨菜和咸菜,早上吃上两个就饱了,不要贪多。
阿公你瞧着,真的有手就会。”
她又跑去叫双鱼给她舀水,仔仔细细洗了手,回来举起手朝大家晃晃,大家只注意到她的手很好看。
她却说:“我可把手洗干净了哦。”
意思是别嫌弃,她挺不愿意做饭团的,这里没有手套,压饭必须用手来,竹板会沾饭。
大家笑她怪讲究的,这里奉行吃勒邋遢做菩萨,意思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王逢年横了一眼过去,立马没人吱声了。
江盈知也没在意,她叫老王头也去洗手,跟她一起做,王良和陈三明,还有双鱼三个脑袋挨过来。
其实做饭团真的简单,尤其江盈知把配料全部都弄好了,只要取出块糯米团压在油纸上,用手按压平整。拿勺子背沾点甜面酱抹在饭上,抓点肉松,筷子夹点榨菜、咸菜,再卷起油纸,一个饭团就成型了。
要是江盈知自己吃,她肯定不放咸菜和榨菜,要吃沙沙的咸蛋黄,搅碎铺在上头,煎里脊肉片,还有必不可少的黄瓜丝,米饭她爱吃紫米,放沙拉酱。
可惜了,都没有,她也只能凑合凑合,她选的这几样都能放得住,老王头只需要蒸饭包饭就成。
看江盈知包饭团实在是享受,明明动作慢,可一步到位,做得行云流水,圆鼓鼓白胖胖的饭团在她手里成型。
倒是老王头做得磕磕绊绊,但这实在简单,竟也做好了,王良欢呼,“果然有手就行,”因为他也看会了。
老王头很激动,颤巍巍举起饭团,“我包的!”
“你包的你包的!老王头你现在真是不得了,快给我们尝尝怎么样,”阿成凑过来,他看着都要馋死了。
江盈知拿着自己做好的饭团,看了一圈,而后把包着油纸的饭团递过去,很自然地说:“王老大,这个给你吃吧。”
她在家里习惯了,身边总跟着顺子和海娃馋吃的,她一做点东西就会随手给他俩。而且旁边陈三明和双鱼都自己上手了,王良和阿成凑在老王头身边,要切饭团。
只有王逢年坐在那不动,又是领头老大,江盈知就随手递了过去。
倒是王逢年微怔,起身过去双手接下,热腾腾的饭团到了手里。
江盈知瞧他,生得真高,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见他吃了,她照例问一句,“怎么样?”
王逢年嗯了声,随后又补上,“好吃。”
好吃被他说得干干巴巴的,江盈知偏开头,觉得哪有人吃到好吃的是面无表情的,敷衍。
要是王良知道的话,得给王逢年喊冤,这真的是他老大真实想法了。
就昨儿去新丰楼吃宴席,好家伙,那上的葱油酥蛰、水晶鱼条、软兜长鱼、三丝宴面、江珧柱等等大菜。
席间有道鲍脯鸽蛋,钱庄东家自己亲自夹了,让他老大尝尝,殷勤地问觉得滋味如何。
他老大说:就那样吧。
就、那、样、吧,轻飘飘的四个字,明明挂的是红灯笼,他却瞧见钱庄东家脸都绿了。
所以说好吃已经真的很给面子了。
可他并不知道,江盈知也不纠结,转头问陈三明,“怎么样?”
同样的问题,陈三明的回答可谓激情澎湃,“我跟你说,小满,你来海浦不是你的福气,是海浦的福气你知道吗?”
“这肉松,这酱到底是咋做的啊,怎么平常吃的这么酸口难吃的咸菜,到这里都好吃得不得了。”
“就这种包法,我自己都会,你把肉松和那酱卖给我,我天天早上就揣着那饭团去,谁还吃河泊所那干巴的番薯糕和清汤寡粥啊。”
“求求你了,多做点,我比他们这帮船工还可怜。”
江盈知听了直乐,王逢年却只觉得聒噪。
王良吃着老王头包的,十分感慨地说:“要是日日早上吃这个,我起得比谁都早,娘呀,这才是正经的饭啊。”
江盈知又继续上手包饭,叫老王头一起,她昨日问了人数,数着人数蒸的饭,她包得快,包了二十个,老王头包了七个。
分给后面等得望眼欲穿的汉子们,这一群人急急忙忙拿过,有的拆开油纸就大口嚼了起来。
糯米虽然吃着软和,可平时除了包粽子外,很少会专门去蒸,毕竟没啥味道吃多了还胀肚子。
可这涂了一层酱汁的糯米就是咸得可口,又不过分咸,吃到里头的肉松时觉得刚刚好。还有咸菜,酸又解腻,榨菜咬起来咯吱响,却有股脆香。
这要是在船上出海,早起吃两个,摇一天船都有劲啊,吃的人一群大汉都要泪流满面了,他们就喜欢吃这种饱腹感极强的,肚子里有货,干活就不觉得又累又饿。
江盈知却觉得这才哪到哪啊,她都没说完呢,她又从那个大桶里拿出东西来,用大伙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公,旁的好些太难了,我给你想了几个法子。”
“叫良哥去买点梅干菜,你就早上泡,夜里焐起来,放点盐就成了,把粥熬的稠一点,这个玩意下粥好吃。”
“也不能老天天吃粥,再去双鱼家那买点年糕、麻糍,年糕切片上锅蒸熟,用糖桂花蘸着吃。”
“不要吃甜的,那就吃咸的,喏,这个酱,”江盈知晃晃甜面酱,“蒸了蘸一点就成。”
“良哥,肉松和酱这些你要跟我买的啊,我做起来也很辛苦的。”
这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白送是不可能的,都是她该赚的辛苦钱。
王良忍笑,“保管叫你满意。”
江盈知让这么一打岔,有点忘词了,她要说得好多,索性问,“有没有纸笔,我记一下。”
王良看向王逢年,他吃完了饭团,在叠油纸,闻言说:“去拿吧。”
拿了纸笔,江盈知坐下来写,她毛笔用得很不错,写的小楷,陈三明惊叹,“你还会写字!这手字写得比我可好多了。”
双鱼嗤笑,“谁写得不比你的好,我也写得比你好多了。”
“少夸,我在记东西,你们再说我给记乱了,”江盈知写字很快,她边写边说:“阿公,你们船上没菜,晚些我教你发豆芽,绿豆、黄豆、蚕豆都买点,能发不少。”
“你炒不好,就焯熟了拌,我给你们备了肉酱,搁进去,拌鞋底子都好吃,要不就一起炒。”
她这话一说,双鱼都快笑岔气了,大家也是笑翻了天,却也直观知道,那肯定很好吃。
江盈知想那当然了,她要不是为了赚这笔钱,暂时是舍不得熬肉酱的,那肉熬出来全是肉粒,油汪汪的,拌面放点豆芽一绝。
江盈知可不打算教老王头揉面啥的,她也教不会,人老了学得慢。所以她边写下边说:“发了豆芽,焯水后,你们去买挂面到船上,过水煮了,放点豆芽,加点肉酱,拌一拌。”
她再拿出一点紫菜、虾米,以及做的香菇粉,这种很简单又极鲜的味精,比鲫鱼粉做做要快多了,干香菇直接炒成粉,紫菜汤里放一把,来点虾米,不鲜都给它调得鲜味十足。
由于她说话挺快,都没听见周围人咽口水的声音,接着写,又说:“怎么会没吃的呢?买点红豆,绿豆熬一熬,就放糖,这不也能吃,晚上做了力气活,熬一锅稠点的,下夜活了正好能喝。”
“你们在船上种点菜啊,不要种旁的,就去买水白菜的种子,发得快,现在出海碰上雨多,几天浇下来它就发芽了,水越多发得越快。”
水白菜是夏天里种的菜,这里也有卖,很好成活,给点土和肥,水越多发得越快,炒起来水也很足。
远洋船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停靠在有人的岛屿,更多都是无人居住,水源不丰的地方,运气好三五天靠岸,运气差十来日才能到城镇。
而没有新鲜瓜果蔬菜吃,这对船工来说是很致命的,会得坏血病,种菜是个很好的主意。
对于江盈知来说,制定一份像样的吃食太简单了,除去上头外的。她还说叫人去买酱鸡、酱鸭、风鸡、腊肠火腿,豆皮豆干腐竹,米面粉丝,鸡蛋鸭蛋咸鸭蛋,咸菜榨菜泡菜…
反正船老大不缺钱啊,她就可
劲造。
还给自己和旁人拉生意,得到她这里买肉松、蟹酱、葱油、肉酱、沙蟹汁、蛏油、香菇粉,她顺便推销双珠嫂子等人的裙带菜、淡菜干,蛏干…。
还教了王老头怎么处理鱼,黄鱼怎么煮,咸齑(jī)汤买点,没有冬笋放点笋干也成,新鲜的大黄鱼烧起来一绝。
听得大伙是一愣又一愣,压根没反应过来,海浦有这么多东西能买到?
细细琢磨这些安排,全都交头接耳起来,又乍然沸腾。
“我的娘,真能吃上这样的,阿妹我给你磕头。”
“不只你,阿妹啊,到时候我天天在圣舱堂外求船神保佑你。”
“真不用吃咸鱼干饭了?”
他们有的还怀疑,可更多的听了那些妥帖的安排:发豆芽,做肉酱拌面,葱油面,麻糍煎了包红糖,不包红糖就包鸡蛋,鸡蛋麻糍刷甜面酱也好吃。
番薯粉丝面放香菇干,虾米和蛏干,淡菜干发了和煎鸡蛋一起煮,熬出的汤又白又鲜,天热就吃裙带菜拌豆芽,熬绿豆汤…
这些东西全是老王头能做的,真是让他颇有些老泪纵横,不觉得自己是那么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