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没有自来水,吃的用的,都是山上的泉水,需要自己去挑。别人家都是大人去,只有那个老太婆,回回都使唤招娣去。
她才多大?不到十岁,挑着两个水桶,颤颤巍巍的,是个人都看不下去。
冯老太婆还动过不让招娣继续念书的心思,说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她要做的,就是伺候好她哥,以后嫁个好人家,好好帮衬她哥,那才是我们老冯家的根”。
宋玉茹想想都恶心坏了。
“要不是我姐,她就真不让招娣读书了。”
“何嫂子?”
“嗯!我姐当时是招娣他们班主任,她听说招娣被逼着不让念书,气坏了,带着一帮人找上门。冯老太婆还说‘这是我家的事,不用你们管’。我姐能搭理她?行,不是家事吗?那就让他们家能管的人管。”
“我姐就找上部队领导,让领导找冯副营长。部队领导给冯副营长好一顿骂‘新时代了,你们家的封建思想还能不能改了,不能改就滚回家种地’,勒令他必须把家事处理好。”
“后来招娣回去上学了吗?”孟秋问。
“回去了。”
前几次接触,何嫂子对她的态度总是不好,孟秋对她的印象便也不好,现在却对她有所改观。有这样一位老师,对“招娣们”来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宋玉茹的气还没消,她继续道:“你知道最让我气愤的是什么吗?”
“什么?”
“冯老太婆对冯招娣不好就算了,冯副营长和他媳妇,身为招娣的父母,却对她的遭遇仿佛没看见一样。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劝他媳妇对招娣好点,哪怕不敢反抗冯老太婆,你一个当妈的,多照顾点孩子也行啊。”
“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别人一说,她就一脸苦色,说‘我也没办法呀’,就不管了。”
宋玉茹想想都要被气笑了:“还有那个冯副营长,装得一脸无奈,那是他妈,还指着他的津贴过日子呢,他要是真管,他妈敢一点儿都不顾忌?”
“我就不信了。”什么管不到,都是没管。
孟秋道:“大概是没有侵犯他的利益吧,你看,部队领导一找他,他不就反抗他妈,让招娣回去上学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玉茹道:“你说得真对,听我姐说,那段时间,冯老太婆安分了不少。”
两人边走边聊,骑了一段路,两人互换,孟秋骑车,宋玉茹坐后面。
她对冯家真的很有意见,一直愤愤不平。
骑了一会儿,宋玉茹发现孟秋气喘吁吁,诧异道:“你怎么这么虚啊?”
孟秋道:“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心脏不太好。”
“啊!你不是吓唬她啊?”
“也有吓唬她的意思,不过我心脏确实不好,出生的时候早产……”
“心脏病吗?怎么会这样?”宋玉茹觉得惋惜,安慰她道,“军区有医院,里面有好几个老大夫,你让季营长带你去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没事,之前检查过,医生说,日常生活注意点就好。”
宋玉茹再看她喘气,心惊胆颤的:“还是换我骑吧!”
“不用,我还行,等我骑不动了,再换你。放心,我不会逞能的。”
之后两人就这样,或是换着骑车,或是一个人骑车,一个跟着走,遇到颠簸的路段,干脆两个人都下来走。
要到驻地的时候,宋玉茹突然停下脚步,孟秋疑惑地看向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捋好。
“还乱吗?”她左右转头,让孟秋察看。
孟秋摇头:“不乱。”
“那就好。”宋玉茹骑上自行车,让她上来,一踩脚蹬,车子驶出去,她说,“我可是宋玉茹,什么时候都得是好看的。”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吧,我勉为其难地承认,你可以和我并列‘好看’这一栏。”
孟秋脸上漾出笑容,她抱着她的腰,喊道:“可是离驻地还有段距离,咱们骑过去,头发就乱了呀?”
“你不懂,部队里那些人眼睛可利了,再近点,就会被他们看见。我不要面子的吗?”
孟秋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宋玉茹先是嫌弃:“别笑得那么傻。”
然后被她的笑声感染,也不顾形象,放声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传到门岗,值班的小兵看着两人经过,不解。
咦,宋干事和……小孟嫂子怎么在一起?
不过她们俩站在一起,跟画似的,就觉得后面一天看无数次的山都好看了。
宋玉茹载着孟秋往家属院去,一方面送孟秋,另一方面,她还买了肉要给她姐呢。
两人才进家属院,却碰到一个人。
“招娣!”
宋玉茹停下车,孟秋跳下来,张望了一下,就见到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小姑娘挑着水桶往前,她身材瘦小,水桶几乎贴着地面,里面的水摇摇晃晃,让人看得惊心。
宋玉茹皱眉,问:“怎么又让你挑水?”
小姑娘抿嘴笑了笑:“奶奶让我做好饭,家里没水了。”
“你妈呢?”
“我妈下地去了。”
驻地的生活其实没那么好,别看家属院的各家男人都有津贴,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比如父母在老家,每个月要不要寄钱?又比如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在老家日子苦,能不接济接济吗?还有的战友牺牲了,留下老老小小,日子都没法过了,少不得每个月分一部分津贴寄过去。
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家属院里很多家其实日子也不宽裕。
部队自己也穷,帮衬不了多少,怎么办呢?就在山脚下开出了一片地,有需要的,就申请几亩,自己看着种,不管收成多少,都是各家自己的。
家属院里不少人家都申请了地,其中冯家申请的最多,全靠招娣她妈打理。
宋玉茹小声解释给孟秋听:“她妈其实说能干,也是真能干。大夏天,太阳那么毒,在田里一待就是一天。播种、除草、收割……都是她一个人干,整个人晒得黑瘦黑瘦的,我真是……唉!”
说她可怜吧,她可怜,可是她对自己女儿,又让人生气。
对这样一个人,孟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接过招娣的水桶,说:“我们送你吧。”
冯招娣害羞地笑笑:“我可以的……”
孟秋一手一个,提起水桶,好在她一个小姑娘,挑不动,桶里的水没有很多,要不然拎不起来,就尴尬了。
她做出轻松的样子,道:“走吧,你家住哪儿?我刚来没几天,还不认识呢。”
冯招娣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宋玉茹推着车,跟上他们,她示意孟秋把其中一桶水放后座上,好歹借点力。孟秋没跟她客气,放一桶上去,轻松多了。
她看着前面带路的小姑娘,心里暗暗叹气,她一个成年人都觉得重,她还不知道有多吃力。
送完小姑娘,孟秋和宋玉茹回去,在她家门口,把她买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
宋玉茹吐槽:“你竟然买了这么多东西,别的不说,花钱你是真的很会花。”
孟秋笑,邀请她:“中午要来我家吃饭吗?”
“不了,”宋玉茹指指隔壁,“我去我姐家一趟。”
中午时间,学校放学,何蓉赶回家做饭,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她妹妹跟隔壁姓孟的有说有笑。
何蓉皱眉,喊道:“玉茹,还不过来干什么?”
“来了,来了!”
等进屋,何蓉就问:“你怎么跟她混一起去了?”
宋玉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才道:“混一起怎么了?刚才回来我还载她呢。”
“什么?你、载、她?!”
“嗯。”
“你有没有搞错,你知不知道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还载她?”
宋玉茹放下杯子:“姐,我觉得她挺好的,很合我脾气。而且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他看不上我是他的损失,我至于为了他跟人斗成乌眼鸡吗?”
“我宋玉茹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单方面宣布,虽然我还是看季屿不爽,但跟孟秋没关系,我俩是朋友。”
“姐我回文工团了,那是二斤野猪肉,你做给华华他们吃吧。”
宋玉茹机关木仓一样说完,翩翩而去,留下她姐怀疑人生。
“朋友?姓孟的是狐狸精变得啊?这才几天啊,就倒戈了,还朋友?”
外面她妹还在邀请人家有空去看他们排练,何蓉更怀疑人生了。
她把那块肉当成她妹妹,狠狠摔在砧板上,气道:“我是为了谁啊?”
中午时间来不及,晚上孟秋就吃上了红烧肉,不知道季二哥怎么做的,明明是野猪肉,却一点儿腥臊味都没有。
她从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碗出来,将盘子里的红烧肉一分为二:“这一半是你的,这一半是我的。”
然后又数了数自己的那一半,夹出一半放在那个干净的碗里。
季屿不解,孟秋笑道:“我想把那一半留给宋干事,他们文工团不方便做饭。她专门联系省城的同学,帮我找元器件,我很感谢她,想让她也尝尝。”
“原来是留给宋干事的,吃完饭用帮你热一热吗?”
“可以吗?”
“可,以。”季屿微笑。
没两天,孟秋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包裹,季屿训练回来,一身臭汗,在院子里洗脸,孟秋站在门口问:“有人寄东西来吗?”
“嗯。”季屿擦干脸上的水,轻描淡写道,“知道我结婚,朋友寄来的贺礼,你帮我拆开看看。”
孟秋应是,一分钟后,她看着面前黑红两色的物件,瞪大了眼睛。
“二哥,是收音机!”
季屿拧干毛巾,将盆里的水泼出去,拿着毛巾脸盆进来,淡定道:“收音机啊?我用不上,你不是最近在找收音机吗?你拿去用吧。”
“这不好吧?要一百多块钱呢。”而且是和王同志那台一个款式,他还说这款非常不好买,他都是专门跑沪市才买到的。
季屿道:“你要是不用,我留着也是放那里当摆设。就当我借你的?”
“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孟秋感叹。
“五年时间,你还怕还不清吗?五年不行,就十年。”
孟秋伸手抓住面前的收音机,十年时间,她一定能还清。
季屿见她看着收音机,眼珠子都不挪一下,在心里默默补充后半句,十年不行就二十年,最好一辈子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