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避而不语,想是犹豫不决。大抵是拒不过书本的诱惑,最终还是轻声道了谢,将书拿了去。
“不过。”兰庭隐约动了唇角,“阅毕之后,还望姑娘转借于我。”
那边沉默一瞬,“何时何处,公子且说。”
“一月后仍在此处。”
“好。”
待人走后,兰庭犹自呆立许久。书肆前庭老榆苍翠,知了声三两,叫的他心自神往。
那日之后,兰庭便时常在书肆驻步,那时间仿佛稠合起来一般难熬,又仿佛倏地一声就过去,飞快的到了如约日。
兰庭早在老榆下等候,看日头爬翻当顶,再看夕阳残余,那姑娘一直未曾来。
直到月上榆梢。
气喘吁吁的私塾学生夹着包整齐的书本来见他,“兰公子,学生在霞云楼久待您不归,万万不敢想您还在这里等着。真是该死,该死!”
兰庭将书接了,道了声有劳,却不移步。
学生等了半响,忽将脑袋一拍,恍然大悟道:“先生让学生给您说一声,此书虽上佳,却不该合她的脾性。先生尽管拿去看,书肆这边先生早些就打过招呼了。”
不合脾性?
兰庭唇线渐渐抿起,指尖将书压的整整齐齐的边页摩挲一阵,许久才道一句。
“我知晓了。”
(五)
“先生为何不亲自前往?兰公子虽兼庖厨之功,学生却觉得是个十分值得结交的人。”
“是啊。”茶香晕在指尖,微微俯身的女子淡淡道:“是位值得结交的人。”
学生见她避而不答,也不便多言,只得将心中疑问藏了,专心在她手下的茗器上。
灯素倾着茶,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半月前她听闻,这位兰庭公子曾经纸贵京都,甚得首辅大人青睐,也倍招京中贵媛香捧。只是他容不得假借攀姻之举而得官途之顺,故而才拂袖离京。
离时曾许下一誓。
发誓将娶之妻必是倾国倾城之貌,兼安邦定国之才。
虽是刁难京都之语,却委实表白了他宁缺毋滥,甚至不娶的心意。她灯素既无倾国倾城之貌,更无安邦定国之才,何必不自量力。
况且。
她轻轻放下茶器,抬头便能直面廊下的正冠镜。其中倒映的这张脸,连寻常清秀都不如。
(六)
自从不再去书肆之后,兰庭便日待在楼中,幸有薛玉柏日日来叨扰,日子过得轻松平常。灯素也久在私塾,少有外出。直到漆土之战爆发的那一年,两人才有幸再见。
却说漆土之战引的南北人口大肆变动,霞云镇中也难避风波。越来越多的流民奔涌入镇,镇中巡查监制就渐渐力不从心。
溪山私塾开院纳流,为流民空出一席栖息之地,兰庭的霞云楼也广施粮蔬。两个人在镇中一南一北,也算是守望相助。
只一夜。
兰庭楼中粮蔬告急,他来往镇外的农院耽搁了时辰,归来时已是深夜。入镇转个弯再过条街就是溪山私塾,兰庭的马还未转这个弯,便听前方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
他缰绳一紧,马已经自如的转弯奔了过去。后边的伙计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还未到私塾门口,便看见私塾灯火通明。院门大敞,隐约可见里边混乱一片。
兰庭只闻瓷杯狠力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女子高声道。
“纵我玉碎也休将你得逞!”
兰庭一惊,人已经翻身下马入了院,一眼就看见素衫宽摆的姑娘碎瓷抵腕,厉喝登徒。
兰庭顿时色变,见那不堪一握的腕间白红交错,红的刺眼,陡然眉间一沉,冷声道:“白眼狼还留命作甚,给我拖出去往死里打!”
(七)
吃饱肚子的流民起了窥探,又见这私塾院中入夜后学生便都归家去,只有灯素一个女子,不禁横生歹心。被霞云楼掌柜伙计们拖出去的时候还贼心不死的出口污言,惹得兰庭怒火中烧,看这人的目光愈发狠绝。
灯素受了惊,一张脸更显寡淡。向兰庭道谢时却还能大方从容,纵然自知容色不佳,也不见避躲羞藏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