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莘爱迷迷茫茫的天旋地转,人已经被困压在树背。乐宥撑在她上方,靠的极近。近到过去只能眺望的地方,他指尖擦拭着她的唇瓣,像是描摹又像是诱惑。莘爱终于红了脸,似乎预示到什么将要突破而出。乐宥逐渐低垂下的脸凑近她的唇,她呆呆地张大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
然而外庭方向陡然爆出巨大声响,紧接着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传遍四下。乐宥瞬间抬头,他一把握住莘爱的手,快步将她送进小阁里。
“待在这里莘爱。”他重复一遍,“待在这里。”
徐莘爱听见了刀剑的声音,她瑟缩一下,握紧他的手。可是乐宥顿了顿,松开了手,迅速退出阁门,将门严紧。
“你要去哪里?”莘爱趴在门上大声问他。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徐莘爱手有些抖,她将手藏回袖中,道:“止步吧阿宥。”
门外人沉默,徐莘爱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她还想说什么,可是张开口却没有话能再说。
他们沉默。
就像他们过去一直没能跨出的沉默。
(九)
这一场惊涛骇浪的宴会围杀最终被查证是成王所为,乐宥不但在其中保下储君及其宴客,还数列成王谋反的力证。
乐宥一跃成为帝都新权贵,甚至破例加封安东候,当朝唯一绝无例外。
徐莘爱的名字也再一次火热帝都,因为她那一夜做出这辈子最蛮横的事情,就是提裙踹开阁窗,从二楼翻跳出去,冲进外庭,高举着白家牌令,怒斥叛军。
一众名淑因此没有遭受蒙羞变故,可是徐莘也再无名门提亲。徐阁老担惊受怕的大病一场,她日日守在病榻侧旁,恍惚中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乐宥。
白胤入都时只见了徐莘爱,两个人分隔屏风而坐。白胤问她,“阿宥还想要什么。”他已经权倾朝野满都人脉,可是他依旧没有止步,他疯狂地向东侵蚀,甚至不惜向竹江白家发出挑战。
徐莘爱静静想了很久。
白胤道:“我此行将向阁老提亲。莘爱,世家根基百年之久,乐宥如果再妄肆而动,白家首当其冲。白徐相伴已久,失其一个都将面临覆顶之灾。你我必须结为夫妻。”
徐莘爱拽紧衣襟,突然问他
“你还记得那年的风筝吗?”她认真的摇头,“阿宥不会对白家动真格。”
但事情很快超出想象,没有等白家上门,王宫一道调令就将才入都的白胤调往南北划界。白家子弟世代为禁军都统,绝无外放先例。这一令一石惊起千层浪,乐宥翻手云雨的能力已经被世家视为迫在眉睫。
因为乐宥在白胤调出帝都后迅速向名门徐家提亲,徐阁老宁死不受,将人拒之门外。甚至连徐莘爱都被禁关闺阁,惊宵案上她那一声好也被好事之徒臆想万千,才女之名几乎一夜扫地。这一次乐宥上奏的请求赐婚也被皇帝搁置一旁,帝都的气氛开始变得难以揣摩。
当这个僵局还在僵持时,漆土之战爆发,白胤全然变脸,像是陌生人,带着显赫战功和实握兵权强势回都。
寒门新贵和名门贵子的厮杀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这个平衡直到素秋安奈的入都才被击破。那个看似温润亲和的男人于白胤来说如虎添翼,朝堂之上,乐宥逐渐开始力不从心。
他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坚持吞并竹江。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白胤绝不让步。
乐宥的败北就如他的崛起,崩塌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一旦皇帝丧失对案球的沉迷和乐宥的左右,那么他在帝都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被默许的反击迅猛的卷袭,安奈彻查惊宵一案,翻出乐宥牵连,一时间墙头草倒,同伐祸害的声音如浪喧嚣。
终于乐宥斩首令直通下来。
那一天名门欢庆,那一日帝都嬉笑。看不起他的人还是鄙夷着他的出身,无数人攻击着他的行为,也是那一日。
徐莘爱穿了绛红的深衣。
跪在断头台上的乐宥似乎还是那个模样,像极了他来到帝都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游乐嬉闹,仿佛他早有预料。
直到他看见徐莘爱。
一直恶劣坏笑的男人猛然翻脸,一改往日的咒骂着,怒斥着,甚至挣动着枷锁朝她凶声。
徐莘爱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她跑起来,在人海拥挤的鼎沸中跑起来。绛红色漂亮的像是一尾扑火的蝶,她想摸摸他的脸,对他说。
阿宥,我不想再去竹江了。
(十)
斩首刀高高举起,森然冷酷。
乐宥的发被风吹起,他怅然若失的望着还在奔跑的徐莘爱,停下一切伪装,轻轻喊了一声:“莘爱。”
徐莘爱泪花了妆容,她大声的回应,“我在,阿宥,我要嫁给你!”
一片哗然。
她哭腔的声音被猛然劈下的斩首刀断开,长长颤抖的声线犹在空中,殷红迸溅在她张大的瞳眸里,大片大片的洒下来,那颗头颅滚跌在地。
白胤已经站起来,拦住她的话还在喉间,她已经狠力撞在安奈监察的案头。那样的用力又是那样像是呐喊,不能明言的指责永远埋藏在绛红深衣,她明明通晓一切却依旧愿意用这样灼烈的方式追随他的等待。
很多时候,很多人不懂他的心意。
只有她从头到尾明白。
徐莘爱。
徐氏永弃。
(终)
惊宵案成为谜团。
看似解开,又似混沌,最终卷轴一发,永藏国库。
乱鸦惊都也并非首次,当年徐莘爱诞生徐家,漆鸦停在王宫的琉璃瓦上叫了一宿。
乐宥不知道如何篡改天命,他只是爱上女孩子奔跑的笑声和柔软的目光。他在世间灰尘中逢生,多少人像是并肩的平等,其实只有她挂念的悠长。离开竹江时靠近她是梦想,少年那一夜靠在车厢被梦惊醒,妄想红烛花嫁和她的脸庞。
而她恰到好处的趴在窗口,目光迷茫又柔柔的落在他身上。
乐宥想带莘爱回竹江。
他只是想带她回竹江。
让她正大光明,肆意大笑着奔跑在三月的春风里。让她永远舒怡,安乐自由的随口言辞。让她......
嫁给最好的他。
菩提叶掉落在清袅的酒杯。
浮动涟漪,照应萤光。
这是一场谁都没有说出口的沉默,也是一场谁都没有说出口的疼爱。他们在相同的方向各尽其力,也在相同的希望里不肯认输。纵然世道杂乱,任由出身评道,不论终途多痛。
感谢与你同笑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