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对别的省份可能没有概念,但是对于常年跟自己争抢倒数第二的穷兄弟,特别关注。
去年这个“穷兄弟”下辖的一个县搞了“枫叶节”,看得他羡慕的眼睛发绿,想想自己这边,沙不沙,土不土,全省最好看的胡杨林离他挺远,思来想去,眼前一黑,只得作罢。
今年,这个“穷兄弟”的铁路和文旅忽然之间大发展,蜡染忽然就出口了。
他又羡慕的眼睛发绿,但是本省那几大旅游圣地都还没通火车呢,文旅……轮着哪儿也轮不着他这个县啊。
人家还少数民族扎堆,搞个蜡染很合理。
他这少数民族倒是有,但这个少数民族是人口比较多的那种,一点都没有神秘莫测的氛围,不会下蛊也不会赶尸,也没有啥神灵的传说。
思来想去,他再次眼前一黑,还是作罢。
总之,县长的眼睛是绿了又黑,黑了又绿,绿了再黑……
由于着急致富,骗子闻着味儿就来了,说可以帮县里的农产品参加什么阿姆斯特丹万国博览会,把前景说得无比美好,还拿茅台举例,说茅台当时就是凭着在万国博览会上一砸,砸出了世界金奖,如今茅台可是中国第一国酒。
骗子拿出了新闻报道、网站等等证据,各种都真的不能再真,等人上钩之,就让县里出了展位费、翻译费、布置费、机票钱、住宿钱……狠狠地骗走了五十多万。
全县上上下下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反思会、案例分析会……骗子至今没落网,县长的心都在滴血。
现在他的心态已经快要变成地主看自家的傻儿子了:别折腾了,再折腾,再给人骗,或是再亏损……还不如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起码有口饭吃,不会亏那么多。
得知路菲菲就是帮着穷兄弟在今年狠狠露脸的人,县长……又心动了。
但是,被骗五十多万的惨剧还在眼前,他不敢再对人与人之前的交往保持乐观信任,他就算跟路秋月通了电话,跟省文旅的杨干事通了电话,也还是担心路菲菲是不是骗子。
毕竟骗子都是先给人尝点甜头,然后再狠狠的下刀子。
赌场勾人去赌钱都是这样的!
这个路菲菲,说不定在隔壁省吃了甜头,到他这里来收割,那可不行!
他唯一愿意稍微信任一点点路菲菲的原因,还是亲戚关系,她是路秋月的侄女,路秋月亲口承认那是她的亲侄女,亲哥哥的女儿。
但是吧,毕竟隔了省,万一路菲菲这边出了什tຊ么纰漏,就硬说亏了钱,他又不能跨省杀去找路秋月要。
县长快要纠结死了。
路菲菲刚开始觉得这个县长就是想混吃等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吃皇粮吃到退休的平庸之辈,不然他怎么老是推三推四,这个要研究研究,那个要考虑考虑,有什么可考虑的啊!
她甚至都没提钱的事呢,连出人力的事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提了一下想考察一下沙棘的种植地,以及想看看现在的本地人是怎么处理沙棘的。
这都要研究考虑?
路菲菲觉得是孙明华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告诉孙明华:“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想做,或者说一个村子想做,是绝对不可能做起来的,想要卖得多,卖得远,就得有工业化的支持,就他现在这样,连让我去看一眼现场都不同意,要是工厂批地、设备采购、拉电用电……那不得考虑个二三十年?算了,我还是走吧。”
孙明华也觉得县长对路菲菲的态度很奇怪,跟之前那个总是表现出想要带领全县致富,甩掉贫困县帽子的人不一样。
最近她都在幻剑书盟解闷,于是,她想象的原因非常传统:“莫非,是被什么妖怪夺舍了?”
鉴于建国后不能成精,孙明华决定还是跟县长好好谈谈,到底是怎么回事。
县长委婉地说:“她的公司是做旅游文化推广的,推广农产品方面,可能没有经验,也没有资质,可能在流程上会有一些问题。”
“可是,她名下有贸易公司,我看过她的营业执照,是具有销售和外销食品资质的,她又不生产,没有生产资质没关系吧。”
县长紧抿着嘴唇,半天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很多。”
“啊???”孙明华想不明白,“路菲菲不就是想看看沙棘的种植情况和生产加工情况吗?有什么门道?怕她偷吃?那就让她吃嘛……她能吃多少。”
县长哭笑不得:“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啦。”
孙明华实在听不懂他打的哑谜:“那以后就这么穷着?”
“肯定不能这么穷着,但是要求稳,不要急于求成。”县长又想起了那被骗走的五十多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五十万赚回来,虽然会计能把账面搞定,就是这事说出去太伤面子了。
他能慢慢来,孙明华不想,孙明华在支教的村子里见到了太多家境贫困的人,他们不是懒,也不是蠢,实在是环境太差了,光是在那个环境活下来都很艰难,别说发家致富了。
沙棘是孙明华现在能想到唯一的机会,如果不做这个,那村里人还能怎么办?
她现在每天的用水,都是热情的学生和学生家长帮她挑来的,就想让她安心留下来教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一点的学生知道她就要回去了,都很哀伤,有学生告诉她:每一个支教的老师都是来几天就走,再多的感情都留不住。他们学的东西也是乱七八糟,零零碎碎,每个老师的教法都不一样,教的内容也不一样,大家都学得云里雾里,只能勉强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
那几个年纪特别小的孩子就天天哭哭啼啼,拉着她的手求她不要走,还有晚上非要跟她睡在一起,生怕哪天眼睛一睁,那么大一个老师就不见了。
今天早上,一个只到她腰那么高的小孩子跌跌撞撞捧着一罐水跑过来 ,给她洗脸用,结果被绊了一跤,把水洒在地上,他嚎啕大哭,怎么劝都劝不好,大人问了才知道,有淘气的孩子告诉他:“你把老师的水打翻了,老师一生气,已经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计划要到县城来接路菲菲的孙明华,不得不跑过来,先把孩子哄好了再走。
孙明华虽然确实不能留下来,但是,她相信,只要钱到位,一定有人愿意留下来,系统的传授孩子们知识。
结果她好不容易厚着脸皮把路菲菲请过来,县长就搁这敷衍了事,她想不明白。
孙明华敢一个人出来旅游,一个人搭车,她就不是个怂的性格,感到不对的时候,她是真的敢说出。
孙明华直接问县长为什么不愿意让路菲菲去。
县长又不想告诉一个外人,他们之前被人骗过,继续打太极。
孙明华非常执着,县长打太极,她打直球,就是不肯让这件事揭过去。
县长没办法,只得安排人安排车,带着路菲菲去看她想要看的东西。
同时还叮嘱陪同人员,千万不要轻易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在床单快要被晒干的时候,孙明华来敲路菲菲的门,说车已经安排好了。
路菲菲却不想去了:“他根本就不想让我去,要做营销推广的话,他这样半死不活的态度,我可做不了,总不能让人沿街挑担子叫卖。”
“我也很奇怪。”孙明华同样满心困惑:“不过,来都来了,你要走,也得明天才有车,今天不如去看看?说不定单我们那个村自己就能搞个村办工厂,发达起来。”
路菲菲心中暗想:单是利乐包装的材料成本费用,村办工厂就搞不定。
想是这么想,但她没有说出来,既然孙明华这么热心,她又闲着无聊,不如去看看。
一路上,孙明华跟路菲菲谈天说地,重点是聊她是怎么把清水县这么一个要啥啥没有的穷地方,给捧成“梦幻武侠城”的,路菲菲就说了当时她在游戏公司,正好有游戏联名活动的计划,又有县委书记的支持等等……
路菲菲的口气不善,明着夸自己姑姑英明神武,知道识人用人,还听劝,暗里讥讽这里的领导一心求稳,生怕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坐在副驾驶位的办公室主任唐水利听不下去了,他忍不出声:“那是她运气好,没遇上骗子。”
“骗子?谁还敢骗县委书记?”孙明华脱口而出。
唐水利“哼”了一声:“怎么不敢骗,只要有钱,什么不敢骗,我们不就上当了吗?”
这事不是唐水利经办的,甚至一把手跟二把手决定掏钱的时候,都没跟唐水利商量过,但是背锅他得一起背,检讨他也得写,现在他也是怨气冲天,越说越多。
孙明华还没反应过来骗子跟县长的奇怪态度有什么关系,路菲菲已经明白了,县长同志应该是被骗了一把,属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肯定是怕她也是个骗子。
路菲菲对于受害者的应激创伤心理可以理解,并表示一定的宽容。
要是他一直坚持怕所有的井绳,那就这样吧……有用自来水的命就用自来水,没有用自来水的命就喝溪水,要是没有溪水也没有自来水,也只好尊重他个人的选择和命运的安排了。
村长见县里来人,忙不迭的亲自带着她们去看沙棘。
八月九月正是沙棘成熟的季节,黄澄澄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结成一串,亮晶晶地在枝头闪闪。
山坡上都是沙棘的枝枝杈杈,现在村里人的采摘方式是直接把大枝子给剪了,弄回家,再一颗一颗的往下薅。
村长解释道:“果子都是长在新枝子上的,旧枝子长完一季,也不会再结果了,正好枝子能拿回家烧火。”
“哦哦,明白明白,跟栀子花一样。”路菲菲点点头。
孙明华笑着对路菲菲说:“你要不要尝尝?可好吃啦,特别甜。”
路菲菲连连摆手:“我知道沙棘是什么味,就这么吃又酸又涩,你别想骗我。”
孙明华十分遗憾:“你居然吃过。”
“那当然,我还喝过沙棘汁呢。”路菲菲笑着说。
她仔细询问了产量,出汁率,采摘时间以及等等相关内容,确定最低的供应量。
然后,她去村子里看他们的加工过程。
进门第一家的院子里正好在压汁。
这活简单的很,都不用大人参与,几个孩子有板有眼地干着。
一个从枝条上往下揪果实颗粒。
一个把果实抓一把,塞到木制的工具里。
那工具非常之简陋,跟街头卖石榴汁的铁家伙、北方做饸饹面的“床子”差不多,本质上就是把一把沙棘放进凹陷处,再用木椿重重地砸它,果实里的tຊ汁水通过滤网流到最下面的锅里。
榨得差不多了,几个孩子就拿着杯子,从锅里舀沙棘汁喝。
路菲菲看着那黄澄澄的浓汁,就觉得牙发酸,舌头发涩。
孩子们喝得十分带劲,一口喝完,嘴唇边沾着一圈黄色的果汁,见有人来了,也不怯,还冲着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