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省文旅局、市文旅部门的领导挨着村子巡过去,在每个村子发表了动员讲话。
大意就是:“你要是敢宰客,敢得罪游客,败坏了我们省的名声,就是害全省人都赚不到钱,到时候,被你害过的人,都会来找你。”
光“动员”是没用的,还暗访了几次。
抓了几个典型:有把路一拦,就敢收过路费的;
有说今天是什么什么节,向外来人要钱的;
有说带着游客去山里采山货,结果什么都没找着,还敢要288元的;
还有吃饭给筷子都要额外收筷子钱的
……
狠狠收拾了一番,让村里人知道这回领导是来真的,亲戚也不好使。
在迎客前,所有村子能住人的空房子都收拾了一下,特别是城里人最介意的厕所,村里人也努力把它们变成起码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受的样子。
有一个村的村支书,抱着“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的精神,自掏腰包,拿出三万元巨款,把他家里的一个小院子的房子都翻新了一下,置办了几样电器、热水器和抽水马桶……真就达到了路菲菲所说的“外面看起来是茅屋草舍,走进去是很舒服的现代化房间。”
为此,他还被家里人抱怨不管家里人死活,他一个破村支书,再升职难道还能给他升到省里去啊?
等到第一批游客到达,他家里人就不说话了。
村里其他人的房间收得很便宜,二十块钱还包早晚两顿饭,就是条件不怎么样,上厕所还得出去上。
村支书家的这小院子四个大间,一间就能睡一家三口,最多还能搭个床,睡四个。
一间一百块钱,吃饭还要另外给钱。
在一整个暑假,他的房间就没断过人,房费加伙食费,最后临走的时候,有人偷懒,就直接在他这里买一些旅游纪念品,一个暑假算下来,赚了不止三万块。
以前家里那几垄地里的菜,还要想着收割,挑到城里去卖,卖不掉就得自己家腌成酸菜。
现在,菜都不用他收了,城里的游客对于“亲自下地挑今天吃的菜”项目非常有兴趣。
有蜡染的村子就更快乐了,三十块钱,体验蜡染工艺全过程,还能带回家。
蜡染工艺品卖得特别好。
整个村子里的人们,或多或少,身上都会有点蜡染的元素。
特别是本村漂亮的年轻姑娘,管她是不是牛仔裤的忠实爱好者,是不是觉得民族服饰又土又烦,反正,在村子里,必须穿蜡染的衣服,佩戴祖辈传下的饰品。
好多游客求拍照,求合影。
在那种氛围里,不管游客刚开始的时候想不想买,反正,不知不觉,就把钱掏出去了,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满村皆蜡染之后,有脑子灵活的妇人当机立断,退出“红海市场”,另辟一片“蓝海”,为来旅游的城里人梳妆打扮。
多民族风格可选,有穿青女人的“三把头”,也有苗族女人头上的盘巾和银饰。
路菲菲得知她们已经会自己发挥了,便又去了一趟,看看她们发挥成啥样了。
蜡染果然已经是“血一般的红海”了,每家都在卖蜡染。
有真手艺的,就开让游客自己玩的小摊,还能现场让游客“点单”,想要什么,都能给做出来。
包括但不仅限于衣服、书皮、家居用品。
没有真手艺的,是从城里批来做好的衣服和物品,生意一般,毕竟没有那种现场看见的氛围感加成。
梳头和换装业务,也已经从蓝海变成红海了,站在树下,一眼扫过去,有十个梳头换装的店铺,其中以苗族最受欢迎,因为她们头上那花里胡哨银饰实在很拉风,女游客愿意花钱。
这个村子是整条线路上人最多的,但是除了蜡染,他们似乎也没有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梳头换装也就这么回事,这里不是当年的土司城主所住之处,虽然有些旧东西,但也就只有一个有当年痕迹的小广场。
游客们就好像在珠峰大本营那样,排着队跟“珠峰大本营5200M”的牌子合影,而不能像在日本京都祇园的游客们,玩艺妓变装,随便在哪里站一站,都能融入周围的环境。
所以很多人早上来,晚上就走了,甚至中午到,晚上就走了,住下来的人都不多。
众所周知,住宿,是旅游收入的一个重大的业务项目。
路菲菲觉得游客们应该可以在这里多留点时间的,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留下来……这个村子的前一站和后一站能玩的东西都比较花时间,所以,游客都跑了。
路菲菲一边想,一边在街上转悠。
她抬头,看到一个卖米糕粑粑的人家,坐在摊子旁边的少女头上也插着挺复杂的银饰,但是跟苗族的银饰不一样。
路菲菲过去买了一块粑粑,问起少女是哪个民族的,她说她是侗族的,她梳的是侗族发饰,这个村子里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侗族。
路菲菲问道:“你家怎么没有顺便开一个梳发型的生意?”
少女摇摇头:“外面来的人都喜欢苗族的,复杂,好看。我妈妈会梳,她现在在前面的店里帮人梳苗族的头发。”
“我觉得你们侗族的这个发饰也挺好看的呀。”路菲菲笑着说,“能帮我梳一个吗?”
“能!你想梳成什么样的?”
“有很多吗?”
“嗯,我梳的这是一种,还有一种是这样的……”少女到里屋,拿出了一张一元钱纸币。
那是第四版人民币,上面有两个少数民族少女的侧脸。
少女指着右边的那个发饰相对简单的女孩子:“这也是侗族的发饰。”
确实,比起眼前这个少女的发饰,这个显得太简单了一点。
可是,有人民币做示范,路菲菲还是很有兴趣的,想梳一个同款,然后手举一块钱人民币,拍一张。
路菲菲问少女:“你妈妈在哪里摆摊?我也许可以帮她找点生意。”
少女指着前方:“第一个转弯的地方右拐就是了。”
“好,我去看看。”路菲菲说着,快步向少女指点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拉,她忽然发现,自己把少女给的一块钱也捎来了,忘记还……要是她真不还,这事就是《震惊,邪恶的外地人竟然用这种手法诈骗无知少女》。
路菲菲一边给自己想罪名,一边找到了那个梳头的铺子。
有一些蜡染的成品,不多,应该是从外面批发来的。
一个中年女性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她身边摆着的苗族头饰也不是很多,应该是家里没什么本钱,所以干啥都只能干个半拉,游客过来没什么可挑选的余地,就走了。
路菲菲拿着一块钱人民币,指着侗族少女的发型说:“我想梳这样的tຊ,行吗。”
“这种啊?行行行。”她连连应声。
在梳头的时候,路菲菲问道:“你知道这个人民币上的人吗?”
“知道啊?我娘家村子里的人,石奶引嘛,我们都认识她。”
路菲菲:“咦?你娘家村子,远吗?”
“不远,坐半个小时车就到了,那边基本上住的都是侗家人。”
“人口多吗?好住吗?”
“不多,不太好住,没什么好玩的。”
女人一边梳头,一边絮絮的说着。
路菲菲留下梳头的钱,把一块钱也还给她了,跟她说:“你让你女儿,来这边做米糕,我看街上卖的都是方型的,你们努力努力,看看能不能弄出个模子,做成你们村口那个图腾柱的样子,或者是那个大屋的形状,再用你们山上的蝴蝶豆、姜黄之类的颜色染一染,肯定卖得好。
你再给她梳个这样的头,把一块钱纸币就挂在她旁边,写个招牌——人民币同款美女发型,富贵吉祥。”
说完,她匆匆走了,在镇上找了车,辗转去了侗族少女所在的村子。
当年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路菲菲下了车,找了摆小摊的老板打听:“请问,您知道石奶引住在哪里吗?”
老板马上给给她指路:“知道知道,我们寨的名人哦。”
路菲菲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织布,院子里还晾着一段刚刚染过的布。
路菲菲向她友好的打了招呼,拿出在镇子上买的一箱饼干和牛奶给她:“第一次见面,一点见面礼。”
“哎哎……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石奶引有些紧张。
她在寨子里出名了,人人都认识她,但是像路菲菲这种外地人千里迢迢专门过来的没有。
路菲菲说:“现在全省在推广旅游,你知道吗?”
“没得听说。”她摇摇头。
路菲菲又说:“是这样的,你们这边,能看的东西不是特别多,自然风光嘛,其实大同小异,主要就是得有看看风土人情,就是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路菲菲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石奶引听她说了一堆,最后做出精准总结:“就是想让我把游客吸引过来嘛?”
“对!”路菲菲就喜欢这么直接的沟通对象。
石奶引对此没有任何意义,她点点头,答应了。
然后,就是得村子这边也予以支持。
石奶引带着路菲菲去找村长和村支书,这边的人们,还是挺单纯的,路菲菲说她是受省旅游局和省铁路局的委托,来考查各个地方旅游资源的,他们居然就信了,什么介绍信、工作证都没有看。
就因为她说出前阵子有摄制组在隔壁的村子里拍纪录片,一般外人是不知道这个信息的。
路菲菲:“……”
嗯,跟某个明星的粉丝,相信一个人是XX明星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是因为那个人能说出那个明星的出生年月一样……
算了,不管怎么样,选择相信她,总比她还得想办法自证要省事很多。
路菲菲刚才已经简单看过村子里的情况,这个村子比隔壁那个被写在旅游手册上的村子就多了一个“一块钱人民币上的侗族少女”,以及,由于这边的物流不是很发达,稍微想买个工业化产品,都得去另一个县所属的集市上买,所以自给自足的东西比较多,比如这边的女人们都得自己织布。
以及,确实不好住……也没必要住。
路菲菲问起:“你们村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民俗风情、节日活动?喜欢扎堆唱歌跳舞也行。有什么祭祀先人、神仙的仪式也可以。”
村长和村支书看到隔壁村发家致富,都急死了,整天抱怨:“他们有啥子了不起的嘛!不就是离火车站近!”
现在路菲菲问到头上,他俩仔细一盘,悲伤的发现:离火车站近,真的就是了不起。
因为他们也实在拿不出什么特别多的东西,他们村子侗族人多,隔壁村子苗族人多,大家都是少数民族,苗族还更花哨一点。
要说织布、染布……隔壁村子也会。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一个“人民币少女”能绝杀。
“真会有人为了看她一眼,跑过来吗?”村支书皱着脸,望向路菲菲。
路菲菲笑道:“你们第一次知道人民币上的人是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奇嘛,去问她嘛。”
“嗯,其他人也一样,会好奇的。”
村长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县城,村支书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里。
在两人的概念里,从最近的车站,花八块钱跑一个来回,就为了看一眼一个出现在一块钱人民币……而且还是已经停止使用的一块钱人民币上的人……很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