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美术组接单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有道德感啊?上次我说要你优先把《永恒之心》的设定做出来的时候,你说先来后到,要先做《星际玫瑰》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后来是我把严凯搬出来,你才肯让我插队,事实证明,我们《永恒之心》就是赚钱!《星际玫瑰》一个季度赚的都没有《永恒之心》开服前七天赚得多!
那个时候,怎么没见你为不能同时满足两个项目的需求而痛苦,只会让我等着,排队,对其他人更是直接一句没档期就堵回来了,一丁点愧疚都没有。”
段风愣了半天,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这不一样啊!这是人命,可能真的有人会死。”
“要是项目目标不能按时完成,可能一个项目就没了,人都得失业回家重新找工作,要是有房贷要还、孩子要养,父母要供,不也很糟糕?”
段风苦恼地想了半天,他想反驳路菲菲的话,发现自己只能在事情的严重性上进行区分。
路菲菲见他的眉头还是紧锁,显然没有想开。
她又继续说:“我楼下邻居,有一对老夫妻,老头当过兵,1976年去唐山,他接到的命令就是不管对方有什么理由,发现现场有抢劫、偷盗等等行为,当场掏枪,格杀勿论,他打死过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因为那个人蹲在废墟上,扒一个胳膊上的手表。他说他动手的时候,根本就不去想这个人是不是家境贫穷,是不是活人第一死人第二。
什么叫军令如山,军令就是不要去想,想了,手就软了,手软了,灾区的整个治安就会彻底崩溃,受灾的谁不可怜,你tຊ要怎么判断?
你在公司要求所有的项目按档期排队,这就是对的,有规矩才好办事,不然你累死,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把所有项目的设定集做出来。
你要是心软了,只会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段风默默点头:“唉……早知道,我应该去服个兵役,现在我的心态会好一点。”
路菲菲:“也可能会因为个人英雄主义,而被开除,或者过于努力,让队友无路可走,被战友套麻袋扔到水沟里。”
“我哪里个人英雄主义了。”
“幻想一个人能搞定所有的事情,还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段风歪着头,想了半天,决定放弃:“算了,你说是就是了。”
“很好,达成共识,后来你们在汶川县城又遇到了什么?”
段风又继续说,说到在网吧废墟里挖出一个孩子的时候,没忘记顺便自夸一句“我当时想起你说要我们注意自身安全,所以拉着赵老师,让他戴头盔,赵老师还说我怕老婆”。
路菲菲微笑看着他,心想:“看来受得刺激不是特别大,让他说出来,应该就能缓过来。”
段风说完那句,小心观察着路菲菲的情绪,发现她没有反驳“怕老婆”,心里一阵欢喜。
继续往下说,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回忆起当时眼前看见的一切,想救而始终没有救成的人。
段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她就在我面前,被一层一层的水泥板压在下面,我都听见她的声音了,没有吊车,没有起重机,我我我什么都没有……等到人过来,把上面的废墟扒开,她已经……已经……”
一大滴眼泪从他脸上滑落,砸在路菲菲的手背上。
他低垂着眼睫:“我本来能救她的,我都听见她的声音了,她是活着的,她明明就是活着的,如果我力气再大一点就好了,我能把所有的水泥板掀开,我能把她从下面拉出来,起重机刚过来的时候,她还有声音……”
段风说话开始语无伦次,他宽厚的肩膀缩了起来,那双总是得意嚣张飞扬着的眉毛揪在一起,眉尾下垂,睫毛上挂着微小晶莹的水珠,眼里满是无奈与悲伤。
“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可能一个人掀开那么多的预制板,谁都不能,否则解放军和武警早就做了,怎么会一直等到起重机。”
路菲菲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你不是无所不能的。”
段风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他连一个人画完公司里所有项目的稿子都做不到。
但是他反反复复地,总是会想到,那个眼睁睁在自己面前没有气息的女人。
他经历过亲人的逝去,也参加过朋友的葬礼。
但那都是他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的事实。
那种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完全无能为力的痛苦,却是他人生第一次的体验。
今天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又陷入回忆的巨大悲恸之中,对周围的感知降低,连被路菲菲抱住,都感觉不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反应。
他还陷在后悔和自责之中不可自拔,头开始隐隐作痛,路菲菲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着他的脸,伸手捧住,对他说:“你看着我!”
段风下意识看着她,双眼迷茫又亮晶晶,模样可怜又可爱,像被大雨淋湿的小狗。
路菲菲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吻上他的嘴唇,段风突然被袭,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连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刚想张开嘴呼吸,被路菲菲侵略到更深的地方。
他的双手环住路菲菲的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软玉温香的气息包围,许久他才醒过神来,他被亲了,是女孩子主动的……
路菲菲放开他:“这是安慰,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忘记它。”
段风震惊:“你……你你你都这么安慰人的吗?”
“不是,只是安慰你。”
段风反手抓住想坐远的路菲菲:“你到底是调戏我,还是真的喜欢我?”
很好,他终于从“我怎么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的痛苦中出来了。
路菲菲冲他笑笑:“你更希望是哪一种?”
段风手上加了一点劲,捏了捏她的手:“如果你是调戏我,我就……”
“就什么?要打我?”
段风凶巴巴地盯着她:“我就报警,说被坏女人非礼了。”
路菲菲笑着拧拧他的鼻子:“男孩子在外面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偶尔被坏女人非礼一次,也不必以身相许以保全贞洁名声。”
段风:“要是你是认真的,那我……我……我……你真的是认真的?”
路菲菲:“……你知道你现在是在中国吧?”
“啊,怎么了?”
“你知道,在中国,一般来说,神智正常的成年女性,是不会强吻一个跟自己没有亲属关系的男人吗?何况是嘴唇,就算是亲爹的嘴唇,一般人也不会随便亲。”
段风认真琢磨了半天,好像是这个道理。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生怕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梦,所以,才会反复,用各种方法来确定。
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一直以来偷偷的喜欢,终于得到了回应。
段风抱住她,将刚才的偷袭还了回去,一直吻到嘴唇有些发麻才放开。
路菲菲微微喘息:“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知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在会议室吧,我还觉得你有点烦……然后在健身房,一次又一次,我们能聊到一起,喜欢看的节目也一样……”段风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路菲菲让他彻底沦陷的那次,是她站在全员颓废的《永恒之心》项目组,对她们说,不要放弃。
“那一个时候,她们都垂头丧气,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就像一团火,特别的积极向上,生机勃勃,就很想靠近,特别想跟你一起。”
路菲菲笑笑:“那你听见我跟他们说,不要放弃,就算项目结束,马上就要走了,也得好好地用公司资源,试试自己从来没有干过的事情,将来在简历上还能多写一笔。有没有觉得我是个恶毒心机女?现在离开我,还来得及。”
段风睁大眼睛:“这有什么恶毒的?这不是应该的吗?上班,又不是做慈善。”
“哈哈哈,严凯要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这么说,会不会气死?”
“本来就是的,我说一件事,先说好,你别生气啊。”
路菲菲怀疑地看着他:“生不生气,取决于你说什么,你先说。”
段风清了清嗓子:“其实,上次那个动画公司的行为,站在他们公司的角度,我能理解。既然甲方没说一定要用什么技术,那当然是拿着甲方的钱,抓紧时间测试新技术,将来好接更多的单子。他们后面不是接到了么,只不过运气不好,又黄了,但是只要他们的技术水平提升的话,以后一定能接到新的单子。”
路菲菲:“……你是在嘲笑我合同没写清楚。”
“我没有这个意思,刚才那些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有怪东西附身在我身上了。”段风双手合什举过头顶,连连求饶。
路菲菲揪住他的耳朵:“有怪东西是吧,走,带你去上香,驱驱邪。”
上香的地点——夜市烧烤摊。
炭炉上亮着明明灭灭的红色,一把香料洒在肉上,激起炭上火焰猛地一蹿,烟气与烤肉的香气同时蒸腾起来,直冲鼻腔。
段风愁苦地看着她:“半夜吃烧烤啊?”
“嗯。”
“会胖的。”
“嗯,都说了是帮你驱邪。”
“邪走了,肉留下了。”
路菲菲坐下:“明天中午相会健身房……小妹,再拿两瓶啤酒!”
段风更加愁苦,拍拍肚子:“会变成啤酒肚。”
“少废话,吃吃喝喝,有什么不开心的不痛快的,都别想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干杯!”路菲菲举起杯。
赵老师悄悄给段风发了一段消息:“你现在怎么样了?”
段风:“在接受惩罚。”
赵老师:“?”
段风拍了一张彩信发给赵老师:凝结着水气的玻璃杯里装着啤酒,面前烤肉串、烤青椒、烤香干……油光锃亮,远处还有手里举着一大把烤串向他们走来的烧烤摊老板。
赵老师:“我想了解一下,这是哪个新圈子玩的惩罚?”